《凤栖南》歧形怪状

1、第 1 章

　　曲水流觞，盛着酒液的银瓶顺水而下，竹林丛丛，于叶片之下掩映出一道道阴影。疾步行来的婢女垂首向安座在主座的华服女子奉上密信。但见一双凝脂般的素手伸出，涂了红色蔻丹的小指上套了金色的护指，一看便知是位贵人。
　　段凤淼展开信封，目光在信纸上微微扫过，座下绯色长衫的男子歪在美人身上，带着调笑的意味问道：“怎么，阿淼，莫不是你那父皇又做了什么荒唐事？”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侍立一旁的人纷纷惊恐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却又无人敢置喙，毕竟这位可是镇国公的独子，素日便是嚣张跋扈，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今上又是个昏庸无能的，边境的边防全得靠着镇国公府。
　　“云昶，慎言。”段凤淼狭长的凤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殷红嘴唇轻启，随后又垂眸，放下密信，轻抚裙上因长坐而起的褶皱，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皇命我下嫁给南疆的沈裴南。”
　　“什么？”蒋云昶猛地推开娇弱地靠在他肩上的女子，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上前，“那个疯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蒋云昶！”清亮的女声蓦地响起，警告般的语气让他清醒了下来。
　　“云昶，你先坐下，殿下会有自己的打算，你不必如此......”温泗劝道。他抬眸示意侍奉的婢女等皆退下，复看了眼一旁双目黯淡的路长风，“长风，你说对吧。”
　　路长风像是如梦初醒，忙回道：“是，我觉得殿下一定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话是如此说，可他的双手却紧紧攥起。他一向是昌平公主交好中最聪慧的，也是最了解她的，短短片刻就已有了猜想，只是不敢确认，心里只盼着一切能不如他所预料......
　　“本宫没什么好反对的，本宫赞同父皇的决定。”然而他最不期望的终是到来了。路长风痛苦地闭上眼睛，强压下眼中的涩意。“我的势力长踞长安，盘根错节，父皇将我送到南疆，无非是怕了，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压我，于是便只能将我远远地送走。”段凤淼缓缓从座上走下，“我走了，他也能对阿熙少一份忌惮。”
　　“可是！”
　　“我远嫁南疆，对谁都好。白家本就对我不满，他们想扶持的是先皇后的嫡子而不是一位大权在握的嫡长公主。血脉亲情在皇权争斗中不值一提。白家这么多年在背后支持我无非是为了让阿熙荣登大位，但他们又深恐我会为了那个位置取而代之。”
　　“可是你根本不会！”蒋云昶一脚狠狠踢在案席上，大声喝道。
　　她十二岁那年皇后去世，留下她尚还年幼的弟弟，尽管有白家暗中相助，但宫闱内事，外臣不便插手。更何况没有皇帝的宠爱，后宫中多得是想要嫡皇子死的。这些她都一力撑了下来，又怎么可能为了皇位残害她的亲身弟弟。
　　“云昶，你应是听过三人成虎这个故事的。”段凤淼走至他面前，长长的青色裙摆散开，“他们一开始或许是不信的，但是怀疑就像一颗种子，会在人的心里生根发芽。现今，只不过要我退一步......”段凤淼突然说不出话来，她看见一直以来都装作顽固不化的男子微微弯下头，以手遮面，想要强行把眼泪挡回去。“段凤淼，你真的就一点都没考虑过我。就连当年我们的婚约也是这样，你凭什么，你究竟凭什么？”
　　她一瞬间似是失了声，半晌，才回道：
　　“云昶，你也明白的。”
　　“这长安，我谁都不能嫁。”
　　“也......谁都不敢嫁。”
　　我也曾满心欢喜地想要听从母后的遗愿嫁一个如意郎君，但是在阿熙坠入冰湖刹那，我的梦就醒了。
　　她目光悠悠地落在下座二人身上，却又仿佛谁也没看，只不过是看着这片竹林。“本宫出身于皇族，如今亦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昌平长公主。但若没有各位的相助，本宫必没有今日的荣光。”她顿了顿，似是被刺目的阳光灼伤，轻轻合上了眼睛，“本宫远行南疆后，将会把所有势力交付三皇子，也望诸位能如辅佐本宫一般辅佐三殿下。”
　　段凤淼回身举起搁置在案席上的酒杯，对着座下一饮而尽：“今次常鸣山一别，从此山高路长，各自珍重。”
　　语毕，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蒋云昶痴痴地站在原地，鼻尖似乎还能嗅到段凤淼离开时带来的香味，然而厮人，从不会为他停留。
　　“云昶......”温泗担忧地望着他，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他们一味是精通权谋之术的，反而不大通晓人情世故。毕竟三人均是来自簪缨世家，从不需伪装。而路长风虽是庶子，却也颇受其父器重。
　　三人从未如此尴尬，往日段凤淼在场，几人相处融洽，如今缺了她，一切便失去了意义。路长风也一改往日的玲珑，沉默地坐在座位上。
　　三个人各怀心思，三个人谁也不说。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队粉衣绿裳的宫女疾步行来，受昌平殿下的吩咐赶来伺候。其中一个长脸细眼的小厮从队伍里跑出来，匆匆跑到蒋云昶身边，狗腿一笑，“世子爷。”蒋云昶长袖一挥，竟是用了一成功力，让那小厮退开。“滚。”他冷冷觑他一眼，阔步朝林外走去。
　　“想来是真的恼了，连素日宠信的长随也不顾了。”温泗上前把小厮扶起，“你家世子最近的心情想来都不会太好，你要仔细着些了。”小厮哪敢劳烦这位爷，忙利落起身，“照顾世子是小的的职责，多谢温公子，小的先行告辞。”他行一长揖，道过谢后，立时转头去寻他家世子爷。
　　“多情自古伤离别。”温泗长长一叹，左手去摩挲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长风，我现今才明白你的心思。”他温润的桃花眼中透着几分不忍，“但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份念头。殿下她，不适合你，你该去找真正能和你共度一生的人。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路长风自言自语般地重复这四个字。琥珀色的瞳眸在阳光下闪着脆弱的光，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是要反驳什么，但终归吐出来的还是：“我知道了。”亦如三年前他得知姨娘在父亲的授意下自尽一般，带着无尽苦楚与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