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苏氏东坡

2、2.道长 白

　　白云观如今共有三位大师，宏云道长是同辈人里的大师兄，亦是主持，名望极高，德行深厚，慈悲宽厚，是观兄众人的楷模，门下有十位弟子；青云道长，是二师兄，门下有三位弟子；熙云道长是三师弟，负责观里的日常杂物及外门弟子的修行。

　　宏云道长门下弟子为大弟子玄真子、二弟子玄澄子、三弟子玄端子、四弟子玄溪子、五弟子玄鸿子、六弟子玄霆子、七弟子玄灵子、八弟子玄霜子、九弟子玄明子、十弟子玄青子。
　　青云道长门下弟子为大弟子云素、二弟子景素、三弟子莲素。
　　熙云道长门下弟子为大弟子怀阳、二弟子慈阳、三弟子青阳、四弟子游阳、五弟子羽阳、六弟子泉阳、七弟子甘阳、八弟子华阳。

　　少年不知愁滋味，师兄弟们在一起，上树捉鸟下水摸鱼，是经常的事。往往挨罚的时候，几个人在三位师父的廊下站成一排，头上顶着一碗水，还要把《道德经》抄上个一百遍。每到这时，几个人因玄明子好说话，还有过帮他们抄书、送过饭、打扫卫生的先例，都到玄明子那里求她帮忙。

　　玄明子抚额：“上次你们私自出观被罚，我已经帮你们抄了一百多遍了，这次又找我？”
　　泉阳师兄给玄明子捏着肩膀，满脸堆笑：“帮帮忙嘛，师妹，你看我们三个多可怜，好几天不睡也抄不完啊，白天还必须要去听道会呢，哈哈，想吃烤鱼吗？给你一条烤鲤鱼好不好？”
　　玄明子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揉肩捶腿，闭着眼睛，听不见，听不见。
　　十师弟玄青子搂着玄明子，几乎要成了大型挂件，摇晃着玄明子：“师姐，好师姐，最好的师姐，你要帮我们，师父罚的太狠了，我们好辛苦的，好不好？”
　　七师兄玄灵子在旁边助力，道：“玄明子，下次你做功课的时候，我们帮你，保证你能拿第一，大家都是师兄弟，互相帮帮忙嘛。”
　　玄明子摆摆手：“我的功课比你们都好，不需要帮忙。”
　　三人觉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说来奇怪，其他的女孩子都爱什么花呀粉的，爱撒娇，爱被宠爱，只有玄明子，每日雷打不动地必定早起练功，练完功就去听早课，下了早课就去听讲课，也不撒娇，也不诉辛苦，永远端端正正地坐着，不疾不徐地走着，写着苍劲的毛笔字，看着手里一本又一本的书，要说她爱什么，那就是对所有有趣的玩意感兴趣，喜欢后山的花，喜欢后山的水，喜欢春夏秋冬四季，也喜欢热热闹闹的集市。
　　泉阳师兄道：“哎，你到底帮不帮忙啊？”
　　玄明子睁开眼睛，微笑了一下：“不帮。”说完，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玄青子突然：“哇啊啊啊！”哭了起来，七岁的小孩子在这一哭，玄明子撑不住了，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你能换个招数吗？”
　　玄青子不理会，继续大哭：“九师兄不管我啦……”
　　玄灵子给玄青子擦泪，安慰道：“快别哭了，在这哭也没用啊，唉，早知道去找三师兄了，好歹不会求人帮忙这么难。别哭了啦，我们走。”
　　泉阳：“不要哭啦，玄明子不是狠心的人，他这么疼爱你这个师弟，什么事不答应啊？”
　　玄明子看着他们一哭一唱一和，尽管场面如此熟悉，似乎前不久就见过一次，仍有些心烦意乱。打坐是不成了，要不帮忙吧。
　　玄明子：“我要在咱们屋里养小金鱼。”伸出手来比划：“十条。”
　　“没问题！”
　　“我们去捉！”
　　四人铺开笔墨纸砚，开始抄书大业。

　　“玄明子！玄明子！……玄明子！”门外传来清脆的男孩子的声音。
　　“太好了，莲素又来了，让她帮忙。”泉阳开心地去开门，毛笔还夹在自己的耳朵上，右脸颊上有一道墨痕。
　　莲素一看泉阳的样子，脸上迎接自己的大大的笑容，眼睛里焕发出只有在特定时候才有的光彩，了然道：“罚抄书？”
　　泉阳：“啊……哈哈哈，你来的正好，我一猜你就会来。”泉阳头探到门外四下看了看，关上门，笑嘻嘻道：“莲素你来了太好了，我们都盼着你来，快快快，拿起笔来，让我们一起努力。”泉阳看着莲素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笔道：“啊哈哈哈，莲素，你还是这么漂亮，果然，漂亮的人不但美丽而且心肠及其得好。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哇。”泉阳凑过去，露出大大的笑容：”帮我们去师父那求求情，好不好？”莲素的确是个很漂亮的人，放在人群中是百里挑一的存在，哪怕是在这个男多女少的白云观，他的美貌更是无人能比，因此师父们对他都很和蔼可亲。有的人道，一个男的长成这样一副祸国殃民的样子，要是不做道士，不知道要去骗多少姑娘。有的弟子愤恨道：“师父教导我们，要关注内心，不要注意在外。你看，莲素难道不是个例外吗？”一旁的弟子塞给他一个馒头：“吃你的饭，少说点吧。”
　　此时，莲素看着屋里忙碌的几个人，手中勉为其难地握着笔，掐着腰道：“唉，我来的果然不是时候。”走到玄明子身边，看着刚毅又不失俊秀的毛笔字，叹道：“玄明子，这几个人里也就你的字看着觉得舒服。”莲素笑嘻嘻，温柔道：“玄明子，想我没？”明明是浪子的话语，却一副风流潇洒姿态。玄明子头也不抬，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指了指一旁的桌椅:”去那边写。”连素也不气恼，拿着笔坐到空闲的位置上，显然是经常被这样对待。
　　玄灵子道：“呦呵，几个意思，我们的字都不敢看是吧。你过来呀，看看我的字，我的也不差，不能因为你和玄明子关系好就觉得他什么都好。还有啊，是不是同门？有没有情谊？谁到谁写，来了不帮忙那就是白来，谁也逃不了啊。”忙把纸和砚台递过去。
　　莲素握着强塞到自己手中的文房两宝：“唉，玄明子，你是不是也是被这样拉下水的？”
　　玄明子头也不抬，奋笔疾书：“不，我自愿跳下水。”又补充道：“我是自愿的。”脸上现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五人顶着个黑眼圈，熬夜半个月，终于写完了。
　　莲素写完最后一个字，扔掉笔：“总算写完了，累死我了，要不是因为玄明子，我才不抄书呢。你们说吧，怎么感激我？”
　　玄灵子蓬头垢面，精神萎靡：“好好，知道你们关系好，感激你们，永远感激。”玄灵子握紧双手拱了拱手：“你们太够意思了，太够意思了。”
　　玄明子低着头依旧身板笔直，认真写字：“不要永远感激，永远是多远，抄书还要多少遍，我不敢想。”
　　泉阳想不通玄明子是怎么做到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姿态端正的，写完最后一个字，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我没力气了……”
　　玄青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泉阳：“你个小不点，竟敢说你师兄。”
　　师兄弟互怼太过日常，玄明子充耳不闻，把笔放到笔架上：“好了，记得我的小金鱼。”伸了伸懒腰：“我要养鱼啦。不许告诉别人。”
　　“晓得的，晓得。”
　　第二天，几个人去集市好好吃了一顿，泉阳几人摸着自己明显瘦了的钱包，却还要笑嘻嘻。玄明子看着外面繁华的集市，觉得心情很好。
　　因为帮忙，玄明子养过兔子，养过花，吃过肘子，喝过酒，儒雅文静的表象下有着一颗浓重的好奇心。
　　玄明子不承认：“谁不喜欢，这是人之常情，要顺应其自然。”

　　玄明子从小在白云观长大，白云观就是她的家，她对这个家有些深厚的感情。因此，她从未想过师父为什么会喜欢她，可能是因为她的优秀。她也从未想过自从自己记事起，莲素就对自己极其好，对别人就冷眼相待，是为什么。她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感情，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