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泪欲坠》慕容爱儿

9、泣血终别

　　时间匆匆而过，已是七年后的秋天。
　　??听闻皇上病重，静芬请求老佛爷允许她去瀛台探望皇上。然而同样躺在病榻上的老佛爷，瞪了她一眼问：“难道他给你的羞辱还不够吗？！”静芬从不敢顶撞老佛爷，所以她只好噤声垂手立在病榻前，服侍着老佛爷，她甚至不敢让太后看到她眼中满蓄的泪水。
　　??可是当瀛台的太监来报，皇上自早晨起，便腹中疼痛不已时，静芬终于忍不住了。她跪在太后的榻前，用力的磕着头，嘴里说着：“亲爸爸，儿臣求您了！请亲爸爸开开恩吧……”看到静芬这般的求告，太后身边的女官也禁不住流下泪来，于是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求太后开恩。
　　??太后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不停地磕着头的静芬，叹了口气，说：“就那么难舍吗？”说完，太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说：“也罢，去看看吧。”
　　??太后看着叩谢恩典后，匆匆离去的静芬的额头上，已磕出淡淡的瘀痕，心里不觉一阵难过。忆起了当年，还是少女的自己不也是这样的执拗吗？可是现在的自己早已舍弃了那个纯真的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天真，磨折成威仪。当自己望着众多敬畏和臣服的身影的那一刻，自信和孤绝交缠着，如同一把钝刀来回地割裂着她的心，她爱的人也随之离去，而她自己也不得不把这份感情压制在心头，碰都碰不得。
　　??静芬一路奔跑着，泪水湿透她的鬓发。而当她进了瀛台的宫门，当她看到躺在病榻上的皇上，她禁不住哭出声来。他是那样的瘦，那样的憔悴，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病榻上的皇上却有着灵敏的听觉，他想用力坐起来，却力不从心。
　　??“皇上，臣妾来看您了。”静芬慢慢地走到病榻前，坐在皇上的身边，轻轻地。
　　??“你还是这样的沉静，总令朕自愧不如。”皇上抬起头来，诚恳地说。
　　??静芬摇了摇头，含泪看着皇上。这时皇上才发现静芬额头上的瘀青，“你这是怎么了？！”语气里是漫溢的关心。
　　??“不碍事的。”静芬轻轻地拿下皇上抚在她额头上的手，“只是皇上，身子还好吗？太后这几日，身体不太好，臣妾要在身边伺候，所以没能来看皇上……”
　　??“是太后不许你来吧。”皇上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皇后的额头上瘀青的来历。
　　??“皇上！”静芬制止住皇上不要再往下说了，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皇后不用担心。朕已没多少时日了，多说一些也无妨。”皇上拉起静芬的手，眼中流着泪：“皇后，你是一个好女人，可朕却没有好好待过你。朕现在想要好好对你，却也晚了……”
　　??静芬听得此言心如刀绞，顿时泪如雨下：“皇上，您不要这么说，都是臣妾不好！”
　　??皇上摇摇头，痛哭流涕：“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朕救不了大清，救不了百姓！朕难以面对列祖列宗！朕难以面对上天赋予朕的权力啊！难道堂堂大清竟要葬送在朕的手里！！”
　　??“皇上！不要说了！这都是‘天命’！百姓不会怪你的，祖宗们不会怪你的，上天也不会怪你。在臣妾心中，皇上一直都是个好皇帝，您聪明好学，思想超前，令臣妾仰慕不已。要怪只能怪生不逢时，如若皇上生在太平年代，必定是位能与圣祖媲美的名君。”静芬急急地安慰着皇上。
　　??皇上紧紧地握住静芬的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一样：“皇后，朕欠你的，来生再还！如果有来生，愿我们能做一对亲兄妹，让朕好好待你，好好疼你！”
　　??静芬听到这如同盟誓的话语里，依然没有她期待的爱情，她哭了，哭的是那样的伤心，可是她还是含泪点头道：“臣妾愿意，若有来生，臣妾愿能与皇上做一对平凡的兄妹。不再有争斗，不再有忧伤，不再有误会，不再有隔阂，做一对平平凡凡，却幸幸福福的兄妹。”
　　??静芬这才知道为什么人们盛传爱新觉罗家族的男人们，个个痴情到令人感叹！她这样的爱着皇上，皇上却把他的爱只留给那个他深爱的人，甚至到来生，他都不愿分给自己一丝丝的男女情爱，这个痴情的人竟也是如此的绝情！
　　??皇上听到静芬的一番话语，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姐姐，再给朕梳一次头吧，就像小时候你给朕梳头一样。”
　　??静芬起身取过象牙梳，又轻轻扶起皇上，让皇上靠在她的怀里。她解开皇上的发辫，用象牙梳子，轻轻为他梳理着，嘴里还哼着皇上最爱听的小曲。他们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个在菩提树下，他总是缠着她，要她给他梳头，要她给他讲故事的童年……
　　??皇上死在静芬的怀里，他是含笑而去的，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静芬轻轻地把脸贴在皇上的额头上，仿佛皇上只是甜甜地睡去，她轻声说：“但愿来世，您能变成像草原自由翱翔的雄鹰一般的人，如雄鹰般自信、坚强。但愿来世您的生命中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禁锢，也不会再有仇恨……”在说这些话时，静芬已为皇上梳好了头发，又将他平放在榻上，为他整理着衣裳，仿佛要抚平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
　　??突然静芬猛地扑在皇上的胸前，撕心裂肺般的痛哭着。她絮絮地说着：“皇上，我不要做什么兄妹，我要与您做夫妻！我要您如同对珍妃那般的对我！皇上，您就这样走了，您终于解脱了，徒留我独守空院，难奈的又何止是寂寞……”
　　??太监们被皇后的样子给吓坏了，皇后进宫这么多年，奴才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皇后，他们赶紧上前劝说皇后节哀。当他们走到皇后跟前，领头的太监登时呆住了，因为他看到皇后的泪，如血般鲜红！
　　??今世一别，何生相见，与静芬这是怎样的一种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