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那个篮球》云间皓月

1、先占个地儿~

　　路
　　家乡的路，是在经久的岁月中，那些或波澜壮阔或平庸历史最沉默的见证者。

　　开始，路，是农民们通向田地的泥泞小道。
　　夏日炎炎，炽热的阳光将泥路烘烤得皲裂开来，胶底的绿色军鞋在路上有力地碾过，抬起便扬起一阵泥尘，肆意的在空气中热烈起舞。一旦突逢雷阵雨，劈天盖地的闪电与强势的倾盆大雨又将扬尘镇压，使其龟缩进泥水之中，只期等待下一次的烈日。而雨水瞬间与泥路融为一体，渗入裂隙之中，将被人踩踏得坚实的泥土重新变得柔软。这一次胶底的绿色军鞋不再似刚才那般从容，狼狈地在泥水路上奔过，顾不得泥点飞溅，只盼找到一个躲雨的庇护所，挡一挡这满身狼狈。
　　终于奔入了小巷，青石板与雨水声交融，传出一串悦耳的敲击乐。
　　那时的路在记忆之中是混乱的色彩，贫穷的灰色，泥路的棕色，石板的青色，路边自然的春色，冬天里素裹的银色。
　　彼时的我牙牙学语，记忆便如同这路，混沌之中，依稀记得几抹鲜明的色彩。稚童孱弱的步伐在泥路上磕磕绊绊地行走着，一不留神便扑倒在地沾染上一身的泥水，没有鲜血淋漓和淤痕，只有狼狈放肆的哭声。但是不一会儿，没有人安慰的稚童又会止住哭声，艰难的地爬起，继续向前，好似要分离摆脱泥地的束缚，勇敢地奔向未知。

　　初上学堂后，天天踏过的土地突然有一天改变了它的模样，细小的石子铺在泥土上，将尘土掩盖在地下，自此，没有了尘土漫天的景象。小路依旧是那一条小路，只是整洁了不少。石子是村里的一位伯伯从采石场运来的，据说他受够了雨天泥潭晴天沙场的小路，刚好借着工作之便，运来一车石子，也可以为村庄做做贡献。
　　这小石子并不圆滑，每一颗都有着分明的棱角，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自己以全然变的炙热滚烫，若是刚刚务农回来的人们赤脚走去，可能还会烫伤或刺破双脚。村里的小孩却很喜欢它，淘气的孩子王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仔细地在地上搜寻小石子了，能任意地拿它用来做弹弓的子弹，呼朋引伴一起去草丛里射黄鼠狼。
　　我跟随着他们，在太阳下纵情的奔跑，欢声笑语，鸟语花香，鞋子辗过石子路，发出细细的碎响都成了动听的乐章。然后一不留神绊倒在地，膝盖直直的碰上尖锐的石子，瞬间头破血流，笑声掩去，哭生即来，涕泗横流。

　　没过几年，水泥路替代了石子路，一条小道扩宽了不少，平坦整洁。小巷中那踩着叮咚作响的青石板边隙被灌上水泥，再也发不出声音。路上的农人渐渐没有了，自行车也少了，好看的轿车变得多了起来，好似这样才配得上这干净整洁的水泥路。
　　从前务农回来，扛着锄头在路边和路旁院子里的邻居打交道的农人，早已经放下了，锄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那夕阳里端着饭碗，到各家各院串门的妇人也开始闭门不出了。原本到处联通的小院不知何时建起了漂亮的高墙，隔断了肆意走访的人们。我也开始慢慢收敛了自己顽皮的天性，懂得了如何让自己更加得体，开始学习大人们的社交。
　　村里的人们似乎都很高兴，每个人的工作越来越轻松，报酬也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变得开始富裕起来，只有村头的那个孩子王不高兴。小路上的消失石子让他失去了射弹弓的乐趣，被水泥封实的青石板，再也无法在雨天发出叮咚的清响。那个在蒙蒙细雨中在石板上上蹿下跳的男孩，终究在岁月中渐渐跑远了。

　　再后来，兴起了乡村振兴，水泥路扩建成了柏油马路，路旁的小院和农田最终随着人们拿到的可观的拆迁款被抛弃在了岁月中。载着领导的的奥迪车子一辆接着一辆驶入这里，将春风带进这个江南的小村庄。
　　小路已成了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有清晰洁白的斑马线，道路两旁是葱葱的绿化带。村子中建起了文化礼堂和大广场，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我坐在窗前埋头苦读时，晚风带着广场中悠扬的广场舞音乐吹进了我的书房。不久村里还建起了小公园，夏日的荷塘里，荷叶蓊蓊郁郁，荷花含苞待放，一座座新建的木桥驾于荷塘之上，一时间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当然，这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的建成也经历了一番挫折与挑战。小村监管力度不行，超载的运货车频频在夜间偷偷地驶过，将人们精心修筑的柏油马路，压的支离破碎，徒留下一地缺口和尾气。施工团队延期怠慢，马路修修补补，如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裳。正如我那一段打满了补丁初三的时光，叛逆期到来，成绩不稳，频频与父母吵架，在混乱和挣扎中跌跌撞撞的奔向了高中，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现如今，那条岁月中蜿蜒曲折的小路已变成了联通四方的要道，见证了那一段奋斗的历史，最终也变成了历史。如今我也要踏上这条路，走出属于我自己路了。

　　2020年9月8日写于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