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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城 他一直都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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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何析辗转难眠。一个是身上经脉阻塞,灵气运转不便,另一个是饿的,还有一个是他感觉到那个少年一直在监视着他。
修仙之人可窥天机,即便他此刻灵力无法周转,觉察到牙子的打量目光还是容易的。
他在昏暗的洞穴里辨不清方向,只知道那个被唤作“阿瑶”的少女睡在最里面的干草堆上,此刻呼吸均匀。而那个奇怪的少年在他与少女之间一段地方的对面——一个可以看清全局的视角。
少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的的确确是在监视着他。
何析今年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游历,哪里知道就这样倒霉,被人追杀至此,狼狈不堪,又被一个凡间少年欺侮,实在羞惭。
静坐了整整一夜,何析发现自己居然除了按照少年所说的做别无他法。
“早啊,何大公子。”牙子爬起来,没事人一样跟何析打了个招呼。但何析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里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狡猾。可是一个乞丐,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府?
这时阿瑶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哥哥。”
牙子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遂不再理会何析,转去看阿瑶了。
“大公子,劳您进城去啦。”牙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笑嘻嘻地说。
何析此时已经换了身衣服。他的芥子空间早被牙子摸走了,此刻穿的这身是牙子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身还算干净的淡蓝色长袍,只是应当是照着成人的身量做的,即便已经被粗陋地改过,也有些不合身。
何析点一点头算是答应。
他走了两步又听到牙子不经意般说道:“大公子可要当心些。没了灵剑傍身恐怕不怎么习惯。”
这话其实算是威胁了。
何析又回头看他。牙子话头一转:“不过呢,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凤落城内禁止斗法御空。只是我也劝你一句,莫走街巷。”
“多谢。”
牙子奔上山坡,遥遥看那个淡蓝色的身影隐入入城的队伍。他把藏在怀里的玉佩拿出来掂了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被看城门的守卫拦下的时候何析才想起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早就被牙子摸走了。面对守卫愈发怀疑的目光他下意识摸了摸,从怀里抽出来一张通关文牒。何析心下惊骇,却面色不显,不动声色地把文牒交了出去。守卫又看了他几眼,放他进去了。
甫一进城,何析便觉得有数道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和牙子那种监视意味的不同,那是带着打量和评价的看待货物的眼光。他想起临行前牙子说的话,不由心头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一带的城池都归何家管辖,只要他找到何家在此的据点便可保自身安全。
传说此地困过凤凰,凤落城因此得名。传说的真假无从考据,但凤落城的格局确实规划得像个困阵一样。里外共三层,最外是修仙者与平民百姓的混居处,次外是酒楼茶馆销金窟,最里面才最繁华,是凤落城的政治中心兼商贸中心。从中心向外,有四条主路通东、南、西、北,次外层又有四条,但与中心的四条交错,分别通东南、西南、西北、东北。
何析此刻在东南方的入口,而何家的据点却在西面。照理他应当从街巷穿过,如此才是最快。但他略一犹豫,还是相信了牙子的话,没有往街巷走。
“那厮走的是大路!”缺门牙一手搭棚,远远地望着,此刻正被气得跳脚,“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一座修仙者与凡人共存的城池,人人都不是好惹的,乞丐也一样。他们背地里什么活都接,虽然也只敢干些小勾当,却也足够维持生计,再多的本事就没有了。
这次的单子说是要找一个修为低微受了重伤的富家公子。原本凡人与修士是天壤之别,但他们干这种勾当的也都有几把刷子。能耐的甚至可以在暗巷之类的熟悉场所与一些低阶修士抗衡。修士的成长速度远比凡人快,在禁止斗法的凤落城还能自保,出去了可就难说。所以他们大多不愿意掺合仙家的事。但这次下单的人出了大价钱,不少都愿意赌一把,缺门牙也是其中之一。
“还真走大路了。”听着缺门牙的抱怨,牙子喃喃自语,手里描摹着玉佩上的“何”字,“罢了。”
他自知本事不够就算是绑了何析也要被人抢去领赏,所以当他意外发现何析时想的不是立刻上报,而是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去换取报酬。倘若何析在去往何家据点的途中被拐走,他就立刻拿着信物去何家报告,以此也能领取一大笔赏金。总之是笔不亏的买卖。
破空声袭来,何析下意识旋身避过,接着一只鹰爪擦着他的左臂把青石板地面击得粉碎。突生的变故没造成什么乱子,人群只是整齐地退出一片空地以免波及自身。
“什么人!”何析当然看得出来,这鹰爪是仙家的东西。此人修为不高,却精通身法,极其灵活,手上也招招致命。何析打坐一夜才恢复的灵力此刻全用在了闪避上。
“坏事的腌臜货!”牙子骂道。
何析可是他的摇钱树,要是就这样死在这,就全泡汤了。
牙子纵身一跃插入战局,徒留下缺门牙站在房顶上观望。
牙子手一招,不知使了什么把戏,一时白光大盛,什么也看不见。何析觉得自己胳膊被人拽住:“走!”
再一睁眼,他们已经出现在一条暗巷之中,牙子抓着他一只胳膊,在巷口探头探脑。
何析甩开他的手,表现出了远超他这个年龄的冷静:“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牙子回过头冲他笑:“大公子,您这话可荒唐。我要是想置您于死地,哪里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您放心,我只图您些好处,定然要护您周全。”
何析不语。
“你来。”
牙子拉着他在暗巷里七拐八弯,他见何析脸上仍有抗拒之色不由得又开口:“你放心。我以前老被人追着打,于是就在这暗巷里东躲西藏,说是在这长大都不为过,可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些了。”
“到了。”牙子指着巷子尽头的门说,“这是你何家商会的后门。当然,你要是想从前门走,我也不拦你。”
“大公子,您自去吧。可别忘了您的剑还在我这呢。劳您取了钱放在出了东南门二十里地的那块大石头下面啦。”
何析深深看了他一眼:“剑呢?”
牙子笑了笑:“我自会归还。”言罢转身出了巷子。
何析坐在茶室里喝茶,商会的大管事在给他赔罪:“小公子遭此大难,是我等保护不力,请公子责罚!”
“大管事请起。”何析把他扶起来,“此次遇袭确实与大管事无关。再者出门历练本就是要经历风险,不然何来历练之说?”
大管事又一次拜下:“公子仁厚。”
何析沉思一会,继续说道:“只是我想向大管事打听一个人,不知可否?”
牙子一拐弯便给拦住了,是方才想致何析于死地的那个男人。
“哟,能这样快就找到我,不错嘛?”牙子眯了眯眼,“是吧,缺门牙?”
牙子此时依然在笑,好像真是外出游玩恰好遇上友人一般。
缺门牙从那个男人身后探出头来,语带哭腔:“你,你别怪我,我也不想死啊。”
“你就是那个都说邪门的牙子?”鹰爪男上下打量几眼牙子,嗤笑了一声,“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你坏我好事,我今天就要你好看!”
牙子笑眯眯:“我原想着传说中的铁爪神钩能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几十年修为不得寸进大限将至的可怜人,难怪这样迫切地赚钱。可怜啊,可怜。”
男人被戳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他原本就一个不慎放跑了何析,此时又被牙子一番言语刺激,再联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心急如焚,一时昏了头脑,再不顾其它,甩出鹰爪就向牙子面门袭来:“无知小儿,你懂什么!”
鹰爪啸叫一声,在半空留下残影。牙子也欺身而上,风把他右手的袖子吹到胳膊肘,显露出他略显畸形的右臂来。
男人见牙子动作,登时不屑,只觉得立马就要见到牙子血溅当场,心情一时畅快起来:“你又想玩那闪光的把戏吗?上次是我没防备,这次你——!”
此时,变故突生!牙子手里的玉佩撞上鹰爪,二者相碰发出金属撞击的“咔噌”声,鹰爪不敌落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从男人胸口穿出,血流如注。
“什……什么?”鹰爪男的狠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惊疑不定的喃喃声。
缺门牙被眼前一幕骇得呆立当场,一会才大叫道:“杀,杀人啦!”
牙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冷眼看着男人倒地,象征性地鼓了鼓掌:“不错嘛,箫绍。”
身穿紧袖黑衣的少年从男人胸口拔出匕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同眼前生命的逝去对他造成不了一丝一毫的伤害一般。
“他罪不至此。”牙子说。
箫绍——那个干脆利落地捅死了男人的少年——闻言讽刺地笑出了声:“牙子,你还是这么天真。”他把匕首在男人衣服上擦了擦。
“你忘了你的右手怎么断的了吗?”箫绍把匕首收回腰间,退了几步,几乎要靠上墙壁,让他可以同时面对着牙子和缺门牙两个人。
牙子下意识抚上右臂上不自然的凸起,没有立刻说话。
“此人当初是误打误撞引起入体,但还没到炼气一层就无法寸进。”牙子的沉默在箫绍意料之内,他接着自己的话说道,“他接的悬赏令是丹药,有很大几率让他进入练气期延寿成功。丹药要的钱可是他再接十年的单都凑不齐。你几乎是断了他的活路。今日之事是死局。你虽有奇才却也无法在他盛怒的情况下安然脱身。”话在这里又顿了顿,箫绍犹豫稍许才继续,“牙子,这是还你救命之恩,以后我再不欠你的了。”
“好。”牙子说,“多谢。”
他知道箫绍没必要说谎,但正因此他才沉默。他一直都极力避免自己造下杀孽,但他不杀人就会被杀,可他并不想死。
箫绍走之前又回望一眼牙子,那眼神别有深意:“我要走了。你也早点离开这里吧。”
“你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这里。”
箫绍的声音淹没在风声里,但牙子还是真切地听到了他话里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