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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1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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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3日,下午两点二十分。
“喂,是警察同志吗?我,我,我发现了一袋尸体。”
“地址,姓名,联系电话,我们会立刻派人勘察现场。”接警员小孙突然接到报警电话,报案人是一位姓方的老伯。发现尸体,是在南川市边缘的荒山上。
荒山这片的辖区派出所,警力不足,案子上报到了南川分局。二十多分钟以后,三辆警车赶到了现场。
那是一座荒山,树木蓊郁,整体海拔很低。荒山附近没什么人家,距离最近的村子,也大概在一公里以外。
副队长陈骏一下车,方老伯就冲到了他的面前。有只大黄狗站在不远处,狂吠着。
“警察同志,我今天早上牵着狗上山去挖野菜。到了半山腰,狗就开始乱叫,还不停地刨土。过了一会儿,就刨出了一只黑色塑料袋。”
方老伯的脸色更白了,脸上的汗不停往下滴。
然后,他猛地一抬头,抓住陈骏的手,“我就好奇,里面会不会藏了啥宝贝。结果打开,真是臭死人。扒拉两下,就看到一截人手,那个指甲老长老长。”
陈骏一眼看过去,方老伯紧紧抓住他的那只右手,上面有着稀拉的褐黄色液体,估计是尸水。
他轻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麻烦带我去现场看一看。”
方老伯在前面带路,陈骏和一众警员跟在后面。助手梁思海递了张纸巾上去,陈骏洁癖严重,要是再不把手上的液体擦了,回去估计会拿刀把手给剁下来。
抛尸地点是在荒山的半山腰,一只超大的黑色塑料袋静静地躺在地上,袋口敞开着,大量蛆虫四处蠕动。
警员在一边拍照取证,戴着医疗手套的法医王棋安走上前。
袋中尸体呈轻中度腐烂,被利器切割成不均匀的块状,脏器分离,部分出现淤血。大腿内侧部位出现精斑……
“陈副,尸体大量肢体器官缺失。我怀疑,这座山上的其他地方还埋有尸袋。”王法医的话,让现场警员的脸色闻之一变。陈骏立刻指挥人员,带两条警犬搜山。
不到一小时,在荒山的不同位置,出现了另外五只黑色塑料袋。
出现了第二具女性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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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程度迅速升级成恶性,汇报惊动了南川公安界高层领导。时任南川分局的副局长秦柏华迅速赶到现场。
天暗了下来,荒山脚下拉起了警戒绳。所幸抛尸地偏僻,没有什么围观群众聚集。秦柏华越过警戒线,徒步来到了半山腰。
陈骏迎上,干脆利落地汇报所有情况。
“秦局,我们发现了六只装有尸体器官的黑色塑料袋。经法医的初步勘测,现场一共发现两具女尸。根据腐烂时间推测出死亡时间,分别是在三个月、十天左右。两具尸体都曾被遭受利器的分割,其中一具尸体的大腿内侧出现精斑,怀疑这是一起连环杀人、强.奸碎尸案。”
秦柏华满脸愁容,在这邻近换届的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沉思了两分钟,“这起烈性案件,在媒体的报道下,会在全市范围甚至全国形成强烈的社会恐慌,后果可想而知啊!所以,必须马上把这个案子破了,给群众们一个说法。”
他走了两步,又返回去,特意和陈骏交代,“这起案子不要让陆荆流知情,能瞒多久就多久。”
“明白。”陈骏点了点头。
有小警员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觉得奇怪。陆队是刑侦科最出色的首脑人物,为什么这么严重的恶性案件,偏要从他身上绕过去。于是,就跟身边的前辈打听。
“我也只是听说,五年前,陆队的妹妹被人报复,先奸后杀,碎尸以后,尸体被明目张胆地抛进了南川市中心的护城河…”
“嘀咕什么呢!还不快来帮忙。”陈骏呵斥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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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陈骏,服不服。”陆荆流冲着陈骏笑笑,眼神闪烁着光芒,暗藏着说不出的得瑟。
陈骏和陆荆流,是南川警察学校同届同班的同学,睡的是同寝上下铺。
两个人都是高中时代的尖子生,风云人物,身上都有一股子傲气。进了大学以后,谁也不服谁。但四年下来,每次考试和任务,陈骏的表现总会稍差一点,次次输给陆荆流。
每次,陆荆流都会笑着问他,“服不服?”
陈骏气的脑袋都大了一圈,哽着脖子,脚踹上铺的硬木板,“不服,这辈子都不服。”
结果,该死的缘分,又安排他们俩进了南川分局的刑侦科,成了同事。
刚进去第一年,陆荆流就凭惊人的分析能力,破获了一起盗窃案。犯罪嫌疑人归案,判了两年零四个月。
陆荆流和陈骏两人,坐在沙哥大排档的露天摊位吃宵夜,点了箱雪花啤酒。十二支玻璃瓶一字排开。
老爷们谁也不说话,用桌沿起了瓶盖,纯喝酒。
喝到一半,陆荆流笑了,“陈骏,服不服?”
“要是知道会碰上你这家伙,我死都不学刑侦。学法医,学麻醉,我一定是最牛逼的那个。”陈骏灌了自己四五瓶啤酒,舌头开始捋不直。
“既生...瑜,何何....亮!”
“有你这个对手,我才能进步。和其他人玩,没多大意思。”陆荆流主动举起啤酒杯,和陈骏那杯碰了碰。杯壁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孤独求败啊,我呸!”陈骏轻哼一声,醉的不省人事。陆荆流摇摇头,认命地把醉鬼扛起来,送回宿舍。
如果后来没出那件事,也许...
多残忍的一对关联词,它扼杀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没留下一线微薄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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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一天,陆荆流十五岁的妹妹陆媛在放学的路上,突然失踪。附近街道上的监控探头,没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三天以后,一具女尸在南川市中心的护城河里被发现,脖子上佩戴了一根项链,是一尊嘴角向上的弥勒佛像。
项链的所有细节,都和陆媛身上从小佩戴的项链,高度吻合。
陆荆流、陈骏第一时间飙着车,赶往了抛尸现场。
法医正在勘察现场,岸边停放着女孩的尸体,经过江水长时间的泡发,泛白肿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四肢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切割。
陈骏始终记得,大三放暑假的那天,他去陆荆流的家里吃饭。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穿碎花裙子,长相甜美可爱的女孩,欢快地朝着门口跑过来。
“你是陈骏哥哥吗我是陆媛,淑媛的那个媛。”
陈骏点点头,想要上前摸摸女孩的头。
陆媛就看到了他身后的陆荆流,做了个鬼脸,“陆荆流,你回来有没有记得给我买漂亮裙子。要是没有的话,就别进门了。”
陆荆流拿出身后的那条裙子,扬了扬,“死丫头,不要没大没小,叫哥。”
多么爱美的姑娘,年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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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了山,初夏的气温还没有回升,水流寒冷冰凉,倒泛粼粼波光,救援队持续地打捞余下的肢体器官。岸边的黄色警戒线外,站满了围观群众。
“太残忍了,小姑娘年纪太轻了,家里人...”
“应该是奸杀案,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要是我女儿,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杀掉那个畜生。”
“作孽啊!作孽!”
议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席来,天空中下起无形的刀子雨,齐齐刺向了那位站立着的年轻警官。他的眼神黯淡而冰凉,盘踞了一条觉醒的毒蛇,充斥着道道红色的血丝。
陈骏走到警戒线边上,“走,走,走,都看什么看,不要干扰警察办案。”
陆荆流身穿一身警服,上前了两步,跪在了岸边的尸体旁边。他侧过脸,看着表面平静、底下暗藏波澜的江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流过他瘦削的侧脸,淹没残忍和绝望。
半天以后,陆媛的剩余残肢被打捞了上来。
她那只被齐根斩断的左手呈现僵直状攥紧,法医在他泡发的手掌纹缝隙中,发现了一小撮毛发。经过基因检验和数据库对比,毛发里的DNA和当年那宗盗窃案的犯案人员一致。
刑侦大队迅速出动,陆荆流家属身份敏感,被当时的队长秦柏华限制行动。陈骏,负责看着他。
陆荆流站在公安局的座位上,平静地脱掉了身上的警服,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把水果刀,走向了门外。
陈骏拼了命,想要拦住平静到近乎绝望的男人。陆荆流目光涣散,嘴里只有一句话,“她是我亲妹妹。”
瞬间,陈骏找不到一个再拦他的理由。眼睁睁看着陆荆流攥着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陆荆流让师傅抄了小道走,比大队更快地找到了那个畜生藏身的地方。
水果刀悬在他的心脏上,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他收到了一张来自陈骏的图片,上面是陆媛生前写的一篇作文—《最令我骄傲的人》。
那是陈骏去陆家做客的那天,意外发现了陆媛的作文本。他看了几行,笑得喘不过气来。拿手机拍了照,打算必要时刻,当作把柄羞辱陆荆流。但照片始终躺在相机册,直到以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登场。
“最令我骄傲的人,是我的哥哥陆荆流。他是一名人民警察……我相信他能除掉所有的邪恶,因为他在我的心目中,就是正义。”
水果刀嘡啷一声响,掉在了地上。刀锋银光闪烁,舔舐整个世界的光明。
黑暗,注定无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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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有浙A开头牌照的越野车,驶入了南川市公安局的大门。
车刚停稳,从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眉峰微微上挑,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深处向酝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面部骨相流畅自然,不怒自威。
锁上车门,男人径直往里走。
“那人是谁啊?”刑侦的见习警员莫雨经过办公大厅,隔着透明的橱窗,看见了陆荆流的身影。
梁思海数不清这是第几个问这种问题的姑娘,直接补刀:“你注定得不到的男人。”
小姑娘脸垮了下来,“梁姐,他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呵呵。
她脑补了画面。这位陆队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跟在审犯人似的,单刀直入要害,问题尖锐刁钻,问得你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和这种男人在一起,早晚得疯。梁海赶紧摇摇头。
她们俩嘀咕的空隙,陆荆流已经走到了跟前。
“陆队好!”梁思海打了个招呼。陆荆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拔腿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梁思海:“你看,这男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一扭头,莫雨眼冒红心,职业素养早跑一边去了,“原来他就是陆荆流!学校的传奇师兄!”
梁思海叹了口气,心里想的是,新来的姑娘估计都得过这一关,时间一长,估计就看腻了。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姐还有事,先回科室去了。”
梁思海回刑侦科的路上,隔了一条长走廊,就听见陆荆流的声音。
“这个案子,我负责。”不容置喙,一锤定音,像极他的作风。
梁思海一惊,估计是昨天的那宗荒山碎尸案。
陆荆流这两天外出公派开会,今天主要回局里汇报情况。下午,秦柏华亲自指派他参加另一个会议,时间长达一周。
陈骏有准备,把所有的卷宗锁在了柜子里。等下午人一走,再拿出来研究。过个两三天,陆荆流即使得到风声,从外地赶回来,案子早全程归他负责跟进。
但鉴定科那帮不知情的,偏偏赶在这个时间,把报告送了过来, “shit!”
陆荆流接过两份尸检报告,扫了两眼。陈骏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他手里抢回了报告。
“这个案子,我要负责。”
陈骏沉默一分钟,笑得痞气横生,“陆队,你比我优秀,比我能耐。遇上这么个案子,我不可能让给你。”
“我有什么能耐。”陆荆流没有躲闪, “陆媛死了。”
他心里的那道口子从来没有愈合,每一个午夜,刀刀凌迟。
僵持了一会儿,陈骏低头看着鞋尖,沉默。
“陈骏,我要赎罪。”
“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陈骏把尸检报告和柜子钥匙,一同摔在了桌子上,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