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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他死了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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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怕我误会你谈恋爱吗?”
桑伊人笑问。
陈映没回答,看样子是想用沉默来替代回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沉默不是默认,而是否认。
没了声响,桑伊人担心地看看他,确定他没事才说:“陈映,你跟他们不一样。”
“嗯?”
他惊诧。
“你比他们年长,对感情这事看得该比他们透彻深刻许多。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想必你有自己的理由,而不是单纯的青春期冲动吧。”
对普通的15.6岁少年而言,此时的恋爱多是日后的青春追忆。
可陈映不同,他比这些孩子大,又曾在外面漂泊几年,身体和生理理应比这些学生成熟,若是单纯地扼制或批评,恐怕只会招来他的反感。
所以桑伊人觉得不如开诚布公把事情讲开,她有信心,他会认真考虑她的话。
“老师这话是……”陈映顿了顿,用玩笑似的语气说,“在鼓励吗?”
“我可是相信你才跟你说这个话的!你是成年人,对女生有好感很正常。你要喜欢谁都可以,但你要是真喜欢,你得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考虑。”
“喜欢什么人、都可以吗?”
陈映喃喃。
他垂下眼眸,把眼前的轮廓深深刻在心口。
如果是……你……呢?
多么罪大恶极的一句话,光是想一下陈映就觉得自己应该被判刑。
只见桑伊人摇摇头:“那最好不要喜欢坏坏的女生。”
才不会呢!
陈映心想。
“校园爱情不一定就结局悲惨嘛,”桑伊人想到她高中有一对学霸情侣,一起考上了清北,现在听说已经结婚生孩子了,“不过,你也不想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你而陷入困扰吧。”
“都还在学校,起码都要为自己负责,对不对?”
她提醒他,在学校仍对恋爱这个词严禁制止。
不管他是对哪位女生有好感,桑伊人希望他能好好思考她的这番话。
他不会要她烦恼,就算一个皱眉,他也不想见到。
陈映发誓。
这时,返回班级休息区拿葡萄糖和毛巾的林淑慧等人姗姗来迟,他们从桑伊人手里接下陈映,一个接一个地问他现在怎么样。
陈映还沉浸在桑伊人的话里,呆呆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这是?”
高威把打开的一管葡萄糖塞进陈映嘴巴里:“陈映!”
液体流进咽喉,令他那干涸难耐的枯燥化为乌有,陈映捏住葡萄糖的尾巴,说:“怎么了?”
他把桑伊人三个字放进心底的隔间,避免透露端倪。
“是你怎么了?呆呆的,哪儿不舒服?”白笑把林淑慧手里的毛巾抢下来递给他,“擦擦汗。”
陈映咬住葡萄糖,然后用毛巾擦拭掉皮肤上粘稠的汗液。
“谢谢……”他含糊不清地说。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3000呐,你就一点儿没觉得不舒服?”
高威拍着他的后背,赞不绝口。
陈映一点一点摄取葡萄糖,思绪随波涛汹涌的记忆回到一个孤零零的球场。
那是个被废弃的未修建完成的足球场,残破不堪,跟他一样。
兴许是有这种感同身受,陈映自小就特别喜欢那片巨大而空寂的场地。
镇里的人都知道陈家的事,所以都教导自家孩子跟他保持着能远则远的距离,他的幼年,单调得苍白。
没有玩伴,足球就是他的陪伴。
无论四季几何,距离镇中心足足几公里的地方总能响起鞋子与足球的撞击声。
陈映在里面任意奔跑,带着一个廉价足球。
那会儿还有他妈妈在旁边,优雅漂亮的女人席地而坐,手里握着卷什么书,她不看,只是握着。
眼睛是绝伦的桃花眼,瞳仁又黑又大,但黯然得可怕。
陈映喜欢进球后跟她炫耀。
女人是笑的,可笑容却那么悲伤,那么失落。
再后来,就没有了。
球场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了。
耐力的练就是时间的功劳,也是习惯孤独的勋章。
“那家伙谁啊?”
徐才进在好友的搀扶下才回了班,他气得头疼,刚坐下就气得嚷嚷。
旁人朝21班的方向瞧了过去,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生,视线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啊,忽然就冒出来了……”旁边人接话。
“呼呼呼~”
徐才进还喘着气,他指着那堆女生中心,不快地喝道:“哼!”
在进行曲的背景中,播音员公布了铅球与男子3000米的获奖名单。
“……3000米,第三名,高一21班,陈映……”
陈映?
站在徐才进身后的一个黑皮肤男生忽然想到什么:“陈映,我知道他。”
“说说,什么来头?”
徐才进来了兴趣。
……
运动会收官,完美落幕,一切都该恢复以往的平静。
但对陈映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静被打乱。
喧闹成为最后一排的旋律,原因,好像是因为他这张以前喜欢埋在衣服下的脸长在她们的审美点上。
秋雨连绵,运动会那样的阳光成为过往。
课间操被迫取消,学生们在教学楼嬉笑打闹,把落雨的淅沥给压得悄无声息。
高威捏住陈映的肩膀,笑说:“弟,这么多女孩找你搭讪,不知道你初心还在不在呢,哈哈哈~”
听到高威的调侃,陈映不快怒了他一眼。
纵是林淑慧已经够快了,但她严重低估了女生的战斗力,她来得晚,被一挤就挤到边缘,她恰好贴着高威,看见他笑得怒放,火大得给了他两铁锤。
“笑什么笑!”林淑慧怒斥。
高威无辜巴巴地揉着肩膀:“疼!”
“痛死活该,让你笑!”林淑慧瞪着他,张牙舞爪得吓人。
高威躲回自己座位,确定自己跟林淑慧保持了距离才敢反驳:“林淑慧儿,你有没有良心?”
“被你吃了!”
林淑慧丢给他一个白眼。
陈映提前离开座位,还是被人堵在了教室门口,他用力往屋外走去,可班上女生拉着他扯东扯西地问。
“你要去干嘛啊?”大家太好奇了,下课十分钟的第一个问题总是这个。
“洗手间。”
陈映冷淡地注视她,那副表情就像在说你要一起吗?
路,开了。
他飞奔出去,朝楼道尽头的洗手间跑了过去。
烟雾缭绕,这是男洗手间的常态。
其实,严令禁止的,依然存在。
一伙把校服搭在肩膀上的高个子聚集在角落,火星把阴暗烫红,一团团灰白色的烟升腾,令空气刺鼻。
陈映捂住鼻子,一会儿还得去老爷子那里拿上回做的练习题,要是叫他闻见味道……得说到他头疼了。
“呦~!”
人堆里抬起个脑袋,他响亮地叫了声,引得周围人都不明所以。
“说你呢。”徐才进举着半只烟大摇大摆走近陈映。
他窝着火已经很久了,运动会失了面子不说,连他心仪的女生近日里嘴里都是陈映的名字。
陈映下意识退了半步,徐才进瞧见他那张精致的脸上似有几分鄙夷,冷笑道:“不喜欢这味?”
“你是谁?有什么事?”陈映努眉,他对徐才进没印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副挑衅的表情看着他。
“不该啊,像你这样的人,应该经常闻到吧。”
“来一个?”
徐才进假装从口袋掏烟,似乎真要给陈映一根。
陈映疏远,他收回放在徐才进脸上的眼神,转身准备离开洗手间。
“听说,”徐才进扬起不屑地口吻,“你爸是杀人犯啊?”
杀人犯?
周遭其他学生听见这词登时就傻了,他们急急忙忙提上裤子,一窝蜂地挤出了洗手间。
只是眨眼功夫,这里就只留下了陈映和徐才进等人。
陈映浑身一怔,双脚被紧张捆绑。
他僵在原地,只觉自己浑身赤/裸着被无数人打量。
徐才进走过来:“真的啊?”
陈映低头,目光停留在微微湿润的水泥地上,眼前像是虚幻一片,又黑又灰。
“怎么不说话?”
“徐哥,杀人犯呢,咱们还是别招他了……”
有个瘦高个过来扯扯徐才进,他嫌弃地看着陈映,杀人犯呐,光是听着他都觉得后背是冷的。
“怕什么?这大白天的,你不会杀人吧?”
徐才进推开来劝他的瘦高个,又阴阳怪气朝陈映说话。
“让开!”
陈映几乎是颤着音挤出这么两个字。
“挺凶啊……!”
陈映没再理会徐才进脸上的嗤笑,他用肩膀撞开碍事的他,逃一样地离开。
徐才进不以为然地说:“看看,有什么可怕的?”
就是怂包一个。
冷风和雨点拍打在陈映脸上,他接连穿过好几条走廊,离开最拥挤的楼层,最后躲在一楼大厅的楼脚小隔间里彷徨失措。
小隔间背对光源,又有一扇破旧的木门作为阻挡,所以藏在里面不会被轻易发现。
大厅四通八达,风四下涌来,在中心交汇,成倍的寒冷卷入陈映宽松的裤管里,他下意识打了一哆嗦,嘴唇紧抿,但冷冰冰的空气还是可以找到间隙欺凌他。
可身体上的冷抵不过心口的一分一毫。
杀人犯!
他始终逃不过这样的名讳,即便那个男人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十年。
他死了十年。
陈映就替他背了十年的骂名。
整整的十年,他快要被人用异色的眼光挫骨扬灰。
而一切,就是因为那个与他同姓仅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他做下的所有,将如影随形跟随陈映一辈子。
初二辍学是他的决定,为了逃离那个男人给他带来的阴影。
那似乎是对的。
远离县城的那几年,陈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甚至快要忘记那个男人的存在。
直到今天……
氧气被困在距离鼻子一毫米的地方,陈映紧贴冰凉的墙壁,身体虚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在学校正常的学习、吃饭、参加运动会,还有……自以为是的喜欢了别人。
那三个字眼多么纯净。
此时此刻的陈映连桑伊人的面容都不愿想起,唯恐那张姣好会被罪恶的颜色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