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级恋爱》有时无

2、李一帆 收到消息提

　　收到消息提醒的时候，陆溪正在边吃茶叶蛋，边在刷微博广场看八卦。
　　混乱一天的开端，是在上午九点十五分。
　　海纳资本的投资总监老袁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手机推送设置的原因，她只看到了第一段。
　　看到发消息的人是老袁，她就觉得有点不妙，看到内容更是让她的血压升高。
　　“Lucia，非常抱歉，昨天下午投决会，Pokerking的收购被集团公司的风控打回来。”
　　Pokerking最近在协议谈判，陆溪也做好了拿奖金的准备动作，还有哪个环节出错？

　　陆溪连忙点开消息。
　　“Lucia，非常抱歉，昨天下午投决会，Pokerking的收购被集团公司的风控打回来。”
　　“风控认为行业风险、管理风险、监管风险都过高。”
　　“有一个董事坚持要pass，内部推动起来非常困难。”
　　“我们投资部综合讨论后决定不继续跟进了。”
　　“下次有好项目欢迎推荐啊。”

　　陆溪一目十行扫完消息，马上电话拨给了直属Boss老王。
　　老王电话占线。
　　陆溪猜，老王大概率正在跟老袁的上司，也就是海纳资本的合伙人了解情况。

　　老王是Pokerking项目的总负责人，而陆溪是执行负责人。
　　前期业务介绍、数据分析、客户访谈都是她来做跟进。和她对应级别的是老袁，做项目执行工作。
　　日常聊天吃饭也是她和老袁，各带着手下的实习生或者投资经理混在一起。

　　但到了真刀真枪协议的关键条款，卖家报价四千五百万美元还是五千万美元，买家愿意出多少价格；买家希望如何支付价款；对卖家做出哪些交易限制。
　　陆溪做再专业的财务模型、条款解读，都不如两家大佬坐下来喝茶来得爽快。
　　所以目前阶段的负责人正是老王，牵头两家大佬的饭局，有实质性进展的时候再带上陆溪。

　　她和老袁在这个阶段都是等自家老大指令行事的。轮到老袁给她发消息，已经是信息传递链条的末端，没有她长袖挥舞的空间。而她昨晚并没有收到老王任何明示暗示。
　　这次极大概率是买家海纳资本单方面毁约，而且，大概率会有猫腻。
　　陆溪放下手机，再吸一口豆浆。
　　现在只能等老王的消息。

　　Pokerking就是在陆溪团队内部代号“光荣”的项目，业务是在海外做棋牌游戏对战平台。
　　准确点说，做的是棋牌游戏里的□□。
　　玩家充值现金，获得平台代币，用代币参与游戏。平台获得充值收入，而且每局对战要拿作为庄家的抽水。这是最简单的棋牌平台公司的商业模式。

　　至于放在海外的原因。
　　一是因为Pokerking之前使用法定货币交易，玩家充值现金参与游戏，根本就是在硬刚刑法，公司为了规避监管必须选择海外市场，形成错位监管。
　　二是因为国内监管越来越严格。近三年来，在同行公司出现了几次玩家大额充值、血本无归以至跳楼的恶性事件后，国家完全禁止了□□这一玩法在线上的合法性，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平台一夜之前完全被封禁。

　　赌博心理利用的是人性弱点。使用现金下注的成瘾性极强，就算单笔只有个位数的投注，带来的刺激也远盛数额巨大的游戏币。玩□□不存在语言障碍，加之国内团队的需求分析、产品研发、用户运营能力都吊打海外诸国，所以Pokerking甫一上线，就获得了巨大成功。
　　五年时间，公司年收入暴涨到三亿，净利润两个多亿。

　　看到报表的时候，陆溪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这几年国内传统行业的企业生存艰难。
　　她工作这几年里调研过很多制造行业的中小微企业。他们中的大多数，每年努力拓展销售渠道，进行产品创新，也不过做一两个亿销售额。这些企业，行情好的时候有百分之十净利润，行情不好的时候不亏本都要感恩。

　　游戏的暴利让传统行业眼红，高利润更是做高市场估值的绝妙手段。
　　所以近几年，收购国内外游戏公司，提高报表净利润成为国内传统行业企业，进行市值管理时心照不宣的捷径。
　　不仅是传统行业，高额利润也吸引盈利水平差的互联网公司。
　　类似Pokerking这种业务模式简单，一旦达到特定用户规模门槛后，不需要深度运营。
　　现金流差的互联网公司收购一家游戏企业，只需要保持小规模的运营团队，剩下三到五年的净利润就基本能够保证，对母公司的经营现金流算个非常不错的补充。
　　对于这些互联网公司来说，代价无非是一些不能马上变现，甚至不一定能够变现的期权。
　　真可谓空手套白狼。
　　对于Pokerking的创始团队来说，预支未来利润做高估值，不仅马上套现离场，未来不需要出力运营，还不用提心吊胆担心被封血本无归，或者触碰红线被追溯，诱惑也很大。

　　这几年游戏公司一直是并购市场上的热门，Pokerking这类棋牌游戏平台对运营能力的要求又是最低。陆溪她们组当初能抢下Pokerking，靠的还是自家Boss老王的人脉。
　　Pokerking的董事长李一帆是创投圈的传奇人物。
　　李一帆是国家培养的第一批计算机专业博士。博士毕业之后，他踏踏实实做了五年研究员。
　　第一波互联网泡沫时，李一帆被跨国大厂高薪聘请做亚洲研究院的专家，在专业领域口碑极好。
　　移动互联网泡沫时期，他下海创办了一家大数据广告公司，帮品牌公司做用户分析和效果广告。他的团队技术强、效果好，在资本市场的估值屡破行业新高，最后被国内巨头企业收购，李一帆也功成身退，带着大笔现金和期权离场。
　　从一线下来之后，李一帆做起了天使投资人，专门押注技术类企业，尤其支持校友后辈创业。
　　五年前，李一帆同校师弟，计算机专业在读研究生李翔宇创办了一家□□对战平台，办公室设在了校园孵化器。
　　虽然李一帆只投技术类企业，但孵化器的老师仍然向他推荐了这个年轻的创业团队。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李一帆开出的价码近乎全额收购。他坚持大比例控股，担任公司董事长，而对于实际开发运营，李一帆并不进行干涉。
　　李翔宇负责Pokerking的实际运营，李一帆贡献了启动资金。
　　但也正是靠着李一帆敏锐的市场嗅觉和丰富的资本市场运作经验，这个团队在每个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打赢了一场又一场遭遇战。
　　五年后，Pokerking成为一家让人眼红的现金牛企业。
　　但对于李一帆来说，外部环境的压力，迫使他决定杀死这只产金蛋的母鸡。

　　半年前，老王听到了风声，当下就在组里立下投名状，一定要接下这个标杆项目。
　　近十年来，二级市场形式很不明朗，反而是移动互联网的势头强劲。
　　互联网行业的一级市场每年发生数千起投资，这几年的整体资金规模逐渐赶超IPO和并购市场。虽然进入二级市场的项目寥寥无几，但巨头们敢下注、下注猛，明星项目的单笔交易规模甚至比肩IPO。
　　监管部门在扶持创新创业企业，不仅开辟了新兴交易市场，还放宽了传统交易所对这类企业的门槛限制。
　　陆溪的公司虽然是老牌券商，但市场比人强。各大券商纷纷入局创投行业，她们公司算是第一批放下身段的。
　　老王就是公司里的激进派，他算的账很清楚。
　　前几年市场行情最差的时候，整个集团投行部全年只做了一单并购项目，这还算业内活得不错的。虽然按照二级市场的收费标准，这单案子的单笔就收入大几千万，但躺在一个项目上的感觉如履薄冰。
　　一级市场虽然交易规模才几千万上亿，但每个组每年成交十个，收入就能和二级市场的并购项目持平。如果遇到潜力股，持续服务多个轮次，甚至养成为IPO项目，带来的收益才惊人。
　　赛道、模式、团队，一级市场的投资理念拿来用。
　　老王带领的投行一组，目前的项目全部来自互联网行业。

　　陆溪也更喜欢一级市场。
　　服务一个二级市场的并购项目少说要三个月，长则要一两年。而且监管机构要求的报会材料繁多，赶特殊时间节点的时候加起班没日没夜。
　　提交过会不成功，原因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句号的格式是半角。
　　陆溪理解公开披露的严谨，但她不喜欢承受强权下的无力感，尤其在有些情况下，促成二级市场的交易实际上只需要完成表面文章。
　　不管最后在价值上达成何种共识，都不过是交易双方希望实现的利益互换。
　　陆溪刚入职的时候，也是二级市场最混乱的几年，各家上市公司为了市值管理炒出来的概念让人怀疑智商。当时有个并购标的，尽调结果极差，但收购方只是希望靠并购行为本身实现涨停，第三方评估机构绞尽脑汁要把标的公司夸成新锐行业的领军企业。
　　所谓标的，只提供桥接，作为掩饰。
　　极为讽刺的是，收购方因为财务造假被退市，并购也就不了了之。

　　一级市场只需要服务买方和卖方，双方对于价值达成共识，就能达成交易。
　　帮卖方梳理公司价值和交易资料，帮买方出面谈判，担任不同角色都能感受到自己提供的微薄价值。
　　不管是现金还是期权，买方付出的都是自身利益。
　　对于卖家，是为多年心血争取更多折现。
　　谈判的时候，陆溪真实体会到了言语间的刀光剑舞，对领地的寸土必争。

　　对新兴行业进行规模测算，为创新模式搭建营收模型，分析每条新出台政策的潜在用意。
　　站在卖方立场争取协议优惠，站在买方立场平衡价格和风险。
　　要唱红脸，也要唱白脸。
　　她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簌簌声响，感知到心脏挤压发出的怦怦跳动。
　　她热爱这场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