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清安（gl仙侠）》若霜雪haha

2、第1章 “京姑娘”

　　旭日东升，天际蒙蒙微亮，青山脚下小城的晨市铺子挨个开了张，路旁接连延绵的小食摊子上，雾气缭绕着扑鼻飘香，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铺子里叫卖声快活地跃入人群中，此起彼伏，初冬寒冷的空气也变得鲜活。

　　“包子噢！——新鲜出炉的包子咯！——”

　　大酒楼门前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子铺上，小贩吆喝着打开蒸笼的盖子，大团大团热气奔涌而出将视线蒙上朦胧。待热气稍散小贩定睛一看，蒸笼最边上两枚包子却已不翼而飞，不待他张口，只听“笃”一声轻响，一块小碎银子稳稳跳落于桌面。

　　小贩立马反应过来，笑着朝碎银抛来的方向挥起从肩上拽下的抹布，大声叫喊着。
　　“京姑娘！这是我们楼新出的胡萝卜肉陷儿包子！吃好了您再来啊！——”

　　一个素衣红裙的身影并未回头，高举右臂挥了挥作答，转眼就没入人群中去。

　　包子铺里头正干活的一个大妈探出头，不解地问那小贩：“那姑娘是什么人物？”
　　“诶，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位可是我们酒楼的大客户～”

　　距神魔两界大战已过数千春秋。这场传说中极为惨重的世界性战役之后，数位天尊合力将人界与神魔二界的通道完全封合，却又留给了人类修炼升仙的路子。人类在这沧海桑田间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江湖武林大大小小的武派仙门层出不穷数不胜数，其中颇负盛名的便是位于谛霺城谛霺山的——谛霺门。

　　其盛名不仅仅因它是培养了无数名人侠士的武学修真混合型门派，还因为门派里有个奇怪的“传统美德”——捡小孩。
　　而小贩口中这位“京姑娘”，则是门派里大名鼎鼎的人物。

　　相传她年幼时被老掌门捡回，资质奇佳、灵性极高，年纪轻轻就已到了元婴境界，若是她潜心苦学，颇有些打破天下修真速度记录的势头——可她偏不。

　　据传言道，这位姑娘毕生理想就是混吃等死，闲时游遍大江南北。不仅如此，在镇上或休闲场所与她打上照面的几率，比在仙门练习区以及门生聚集地，那可不知道高了几百倍。由此，镇上人们给她贴的第一印象标签就是贪图享乐。

　　“京姑娘”掀开手上的油纸包，两个白白嫩嫩圆润饱满的发面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咬下一口，赞赏地点头。

　　“那家伙的新品挺不错的，真会投人所好。”
　　也是，不会投人所好怎么做得了那么大的酒楼生意。

　　她继续沿着长街闲逛，走到太阳高悬、天色明亮，晨市也逐渐收摊散场，人群各奔东西变得松松散散。

　　听见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哒哒哒”成串儿的脚步声，京姑娘轻轻一哂，悄悄放缓了些步子。

　　突而一只手搭上她肩，随即响起一个沾沾自喜的声音。
　　“我就知道在这里能找到你！”

　　“找我作甚。”京姑娘一挑眉，抬起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淡淡地，“别又是找个借口让我去管什么劳什子麻烦事儿。”

　　“好师姐好师姐，你就快些跟我回去吧。这回是掌门唤你去的，具体为了什么你去听他讲不就明白啦！我觉得吧……绝不是麻烦事儿，诶，师姐师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呀……”

　　京姑娘不听她说完就迈步子继续。素色衣裳外套一件粉色海棠大衫的小姑娘嘟囔着一声声“师姐”“好师姐”，屁颠屁颠儿地小跑着跟上去。

　　“好师姐～我一收到掌门命令就去你住处找你，结果你不在，我就寻思你是来逛晨市。果然不出我所料，嘿嘿，这次找你都没怎么费劲儿。所以师姐你这是往哪儿去呀，跟我回去嘛，我好交差呢。”

　　“我有说过我不回去吗？”
　　“没有诶……”

　　“那你看我走的是哪条路往哪个方向？”
　　“啊……？噢！师姐是在往回走，我还以为……”没那么容易呢。

　　“别老是胡乱以为。”
　　京姑娘打断了师妹的话，停了步子，转回身认真地看向自己面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阿妧，我提点过很多次了。该说的话看情形而言，不该说的话少言。君子……”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好啦师姐我知道啦～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啦，咱们快点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这次阿妧终于抢回话语权，笑嘻嘻地将双手搭师姐身上，把她转过去，推着迈大步向前进。

　　走了许久，阿妧忽然弱弱地发问：“话说回来……师姐，为什么不御剑飞回去，走着回去……有些慢吧……”

　　“……我没带。”

　　阿妧停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师姐回过头来朝她一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那一刹那有点后悔自己又问出了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于是两人达成了“愉快”的共识，由阿妧御剑载着金贵得不得了的好师姐回到了山上。

　　-
　　议事厅门前。
　　阿妧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终于稳稳停在低空。京姑娘轻轻一跃落地，站定身子后理好衣袖，阿妧则利落地收起剑连忙把她领到厅里去，边扬声报：“我把师姐请过来啦！”

　　上位坐着的老掌门点了点头，又冲身旁站着的男子一昂首，示意他说话。

　　那男子是掌门的亲传门生之一，常年在外游历，门派内部事务同他相干得并不多。
　　“我这次赶忙回来，是在山野里寻到了个孩子。”

　　话说到这儿，情况便已了然于心。阿妧刚想开口问这孩子有甚奇特长处，需得她慕青师兄这样紧急，却被好师姐扫来的一记眼刀唬得憋了回去，咽了下口水。
　　那眼神分明是在质问她：“这就是你说的不麻烦？”

　　冤死啦，阿妧想着，她也才知道是这回事儿，胡乱以为的凄惨下场竟然又来得这样快，便默默低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墨师妹，这个孩子……应该由你带。”

　　慕青虽没察觉两个师妹之间尴尬至极的氛围，但他自是明白，墨师妹不喜欢麻烦事儿，更不喜欢带小孩儿。

　　他口中的“墨师妹”便是“京姑娘”。此人大名唤墨翞，原本应称为“翞姑娘”，却被镇上的平民百姓传着传着就成了“京姑娘”一言，也许是考虑到百姓们的普遍文化程度，她未曾在意过此等小节。
　　墨翞久久未出声答复，议事厅间气压不高，死寂得可怖。

　　这也是事出有因，莫说慕青，便是镇上的大家伙儿都多少听过一耳朵——那京姑娘，可是在这个有“捡小孩文化”的门派之中罕见、一等一抗拒养小孩儿的人物，更不曾见她与稚童亲密接触。

　　“阿翞，这个孩子，和你很像……”老掌门终于开口，轻微地摇了头。他说得极慢，似在斟酌如何让她明白所谓的“像”在哪里。

　　没料到墨翞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掌门一眼，她在慕青说“应该由你带”的刹那早已猜了个大概，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再开口则是问道：“人在哪里？”

　　“在门外候着。”慕青快步走到门口，引她向边上看去。大抵是认为师妹这反应像是有戏，就开始跟她讲起养个徒儿的好处，阿妧一个闪身踱步躲到师兄身后，在一旁弱弱地复和着。

　　那孩子倚墙边坐着：她身上脏污，好似一团被遗弃的泥浆。偏棕色的长发乱得如同大毛球，发丝间夹杂着枯黄的野草。身形极为纤细，想必是生活疾苦营养不良，身上只穿着陈旧的粗布衣服，衣衫褴褛定是不够御寒，冻得她露出的肢体皆是泛着青色的白。袖子有不少被撕裂的痕迹，沾染些深浅不一的血渍，看上去经历过无数次搏斗而沧桑。

　　也许是她真的不起眼，师姐妹二人进入议事厅以前并未在意到墙边有个人。
　　而且慕青这一路赶得也的确很急，归门后都尚未给那孩子安排洗漱，两人皆是风尘仆仆。

　　可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阿妧看着那一坨小小的孩子，眨了眨一瞬间有点湿润的眼睛，望向仍然沉默着的好师姐。那时候她甚至闪现出一个非常不成熟的想法：如果师姐不想养，那就自己要来养吧，虽然自己也总要被师兄师姐说教，可自己着实已经老大不小……

　　小孩儿正望着石板地缝儿里的小野草发呆，直到视野里出现一袭砖红色的裙摆。她抬头往上看，只见一个漂亮得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女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她连忙低下头去——她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她的眼睛。

　　墨翞看得清楚，那张泥泞抹得肮脏不堪的小脸，以及那双好似撕裂尘寰、与浑身简直云泥之别的眼睛——一双不染凡尘、清澈地倒映着天空与白云的淡蓝色。

　　“墨师妹向来独处惯了，若是突发什么状况，我们也许都无法及时发现……再说身旁有个人照应，也更方便些。”慕青终于说完了他的理论，看向前方站得笔挺，低头凝视那孩子乱蓬蓬的后脑勺沉默着的墨翞，期望着她说出些他们想听的答案。

　　却只获得她语气冷漠得不留一丝情面的话。

　　“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