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始与终》无名小倅

3、这就是新生

　　这份工作确实很累，每个人都需要站着完成，我因为有兴趣的支持，所以在工作结束之前都不会觉得过分劳累，但其他人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完成任务之后便抬起头来舒展身体，然后四处看看。这里明明没有诸如“不许与人交流”这一类的纪律，但却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安静。
　　我曾试图与他们搭过话，我看离我不远处的一个人的面孔也有些熟悉，而且他正平视着前方并没有在工作，就过去问他，你也从灾难中活下来了么？
　　他没有回答，眼睛却忽闪着，眨了一下。
　　我接着问道，我也是从灾难中来，朋友，你来到这里多久了？
　　这次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的样子。
　　我继续说道，我来到这里有七天啦，你们之前也一直在做这个工作么，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关于以后的消息呢？
　　他突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了。他紧捏着右手扁平的石块，却不敢太过用力，因为若将血污弄在泥板上，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并不是被判死罪后被行刑官杀掉，而是被发配去建造宫殿，在那里工作的人不如牲畜，是会被活活累死的。

　　我看着他状态不妙，就不再言语了。但我隐约中好像明白了那位幸运儿死亡的原因。大致可以概括为，心死大于哀默吧。就像我曾经那一个月，在已经终结的世界里反复承受的心理折磨一样。
　　可是我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要求，这是我还过着那猪一般的生活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遵守的原则——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将自己推向死亡。死亡是最容易的事情，无论是否有人助推，它都会降临。死亡又有各种意义，其中最轻贱的一种便是自己给予自己的死亡。
　　人只要活着，就有能力、有机会克服任何困难，这就是我从各篇史诗中学到的，这也是我痴迷于历史的原因。某种程度上，这些故事在我曾经“濒临死亡”的时候，救过我。

　　我没有放弃，在自己休息的时候，在他人没工作的时候，仍向他们搭话，我想知道先于我到达这里的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也想着或许经过沟通交流，可以让其他来自于那个世界的人的眼睛，再度明亮起来。
　　同时我也思考着，何时能再见到那位王呢？我来到这里究竟会有怎样的未来。我为自己规划了两条可能的路，第一条就是一直做着像现在这样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觉得我是可以接受的，这本是我喜欢的工作，我篆刻出的泥板也曾让那位女官流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就这样做下去，我很有可能受到那位女官的赏识，因此被提拔，或许还能接触到更多记载着更丰富的故事的泥板。想到这里我还是有些开心的，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直到老，可能也还不错，只是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位王了吧。这条路平凡，但是安全。
　　我还为自己想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是基于那位王在末世是对我的命令设想的。若我真的无法再见到他，他为何要说“来到乌鲁克只会令本王反胃罢了”，他根本不需要见我，所以就算我还如从前那般像个牲畜一样，其实好像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的。既然那条命令存在，那便是他还想要见到我。出于何种目的我不得而知，暂且做出的猜想是……王可能想让我当个歌女？不不，没有那么高端，大概就是那种供贵族们观赏娱乐的会表演的女人罢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泛起阵阵恶寒。人类的历史中越早的文明，越会将女人当做物品。而我来自文明的终点，纵观历史，那是一个在性别方面最为平等的时代。在我的思想观念里，我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被一群因出身而获得权势的男人们当做物品一样欣赏，供其玩乐。
　　但是……我知道很没出息……若是吉尔伽美什就可以。只因他在我心中真的无比的强大，在观看过他的肃清之后，那形象在我心中高大了不止一星半点。难怪苏美尔人将他当做神明赞美，难怪他的事迹会在滔滔的历史长河中披荆斩浪，永远不熄。
　　他是高于人类的存在，他是比肩神明的半神。
　　所以，若是吉尔伽美什的话，我大概……也没什么好下场的。不过也是被当做一件物品而已。我并没有美奂绝伦的外表，也并不是拥有圣洁高贵的身份的大祭司。大概会是像从前皇帝们身边的宠妓一样吧，连妾室的身份都不如。
　　于是我又想到，那位王，他有姬妾么？他一定是姬妾成群吧；那他有妻子么？得是多么高贵美丽的女人才能成为他的妻子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手里握着的资本，大概只有一个——我是个女人。
　　不，并不止这样的，我对自己说道。我可以于那无人的末世中存活下来还没有疯掉，这就是我的资本之一；我可以在那一个月内，坚持以那种极端的方式完成命令，这也是我的资本之一；我用一个月的时间为来到乌鲁克做好了准备，来到乌鲁克后精神与身体状态都很平稳，这还是我的资本之一。
　　人得学会鼓励自己，才能怀抱希望继续生活。想完以上几点之后，我想我大概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与某种可以称得上坚韧的内在吧。还好我还没有一无是处。
　　可是这种东西用来对付男人真的……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吧。
　　我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横跳着。
　　罢了罢了，我已经到了乌鲁克一月有余，我甚至都没听说那位王有询问过这里的情况。
　　况且若是真的走了第二条路，我随时可能被杀掉，因为我的身体跟随我一同到了乌鲁克，在第二条路里，我将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而这危机大概率会让我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