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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堡之门 ...

  •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没有放晴,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中,几朵黑云翻滚起伏,仿佛要挣脱什么的束缚,带来又一场狂风暴雨。

      路不太好走,杂草和苔藓的侵占使车道破败不堪。两旁的原野则是野生苦艾菊的天下,它们大片大片地开出暗黄色的花,就像疯婆子纠缠成团的头发。如果不是还能分辨出几棵高大的悬铃木,没人会相信,这里曾经是一座修剪非常漂亮的花园……

      “小心!”罗宾大喊一声。

      萧猛地惊醒,反射性地狠踩一脚刹车。

      “叽——”汽车的声音惨叫般刺耳。

      大梦初醒一样,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车道上,一只猫正缓慢地走过。它湿透了,毛耷拉在身上,露出干瘪的肚皮和突出的肋骨。萧不耐烦地按响喇叭,猫只斜斜地瞄了他一眼,翘着尾巴走开。

      “该死!”萧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以前这里压根就不会有野猫!

      那时候总是举行游园会,人们就坐在这草坪上,酒香扑鼻,人声鼎沸,精致的小点心堆得山一样高。卡芙穿着白衣走过,人们主动让开一条道,她点头微笑,像是尊圣母雕像,又充满了生命力……

      “嘿,这猫胆子还挺大。”罗宾向前探头,语气里一股兴奋,“我家那边的见老鼠都跑!”

      “喂,装得像一点好不好?”萧没好气地打断他,“你现在是个记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对不起!”罗宾嗖的一声缩回身子,双手平放膝上,正襟危坐。

      “你要我重复多少遍,”萧长叹一声,“举止自然点。别总想着‘啊,这是次冒险!’,你现在是路过,只是路过而已!”

      “哦。”罗宾低下头,满脸不情愿。

      “你得为我想想,兄弟,”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引起回忆的风景,“一次做个了断吧!要不,这鬼地方会一直折磨我的。”

      不等罗宾回答,他重新发动了汽车,沿着荒凉的青绿色坡道,稳定地向前驶去。

      高耸的平台、宽阔的大门还有人面般的砖石,随着距离的接近,铃兰古堡逐渐展示出它亘古苍凉的身姿。萧深吸了一口雨后冰凉的空气,原本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一点都没变,”他像梦游般自言自语,“三年都一样。”

      “什么?”罗宾面无表情,语气里却透出紧张。

      “没什么,我说我们到了。”萧耸耸肩,“呐,我还是教你句咒语吧,包你不会出错也不会露馅。”

      “咒语?”罗宾一脸迷惑,很明显他不相信。

      “听好,”萧得意一笑,“‘哦,这问题太简单了,司机你来告诉他吧!’”

      “真的可以说啊?”罗宾终于轻松地笑了,“不错的咒语。”

      “准备好,马上停车了。”萧收起笑容,正色道,可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柔和,“卡芙,我回来了……”

      汽车缓缓地滑进大门,出乎意料地,那里黑压压地站了一大队人马。罗宾紧紧地捏住了相机,连布袋子被手心汗水打湿都没有发觉。

      萧踩了刹车,汽车在人群前停下。

      还没等罗宾反应过来,就有人“呼——”的一声拉开车门。一股辛辣中带着酸苦的气味瞬间充满了车厢。是酒味,罗宾皱起了眉头,他和奶奶都不喜欢这种味道。他赶紧把头探出窗外,却在不经意间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是个淡粉色的大圆球,不,确切地说,是个留络腮胡的中年大个子突出的啤酒肚。

      “呃……先深,欢迎,呃,拉倒,棱男古堡……”

      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卷着舌头说诡异的句子。

      “这天气,呃,真他妈够呛,是吧?一愣还胜利吧?”

      罗宾刚准备站起来,却发现大个子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车门。下车是暂时不可能了,他重重地跌回座位,无奈地在浓烈的酒臭中忍耐。对方见他不言语,反以为是赞同,于是手舞足蹈,声音越说越大,语调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和怒吼都没什么区别了。

      “吉姆。”一个暗哑干燥的声音硬生生地插进来,“后退。”

      “一切听你的!”话音刚落,吉姆竟然马上安静下来。他最后对罗宾嘿嘿一笑,露出满是褐黄烟渍的牙齿,然后乖乖地把庞大的身躯挪到一边,露出他背后的人。

      是个很高的女人,满头灰发,穿了条从脖子包到脚跟的黑色长裙,双手交握在胸前,枯瘦的手指像纠缠的老树枝。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姿势充满了威严,罗宾不禁把视线投到她的脸上——颧骨突出,脸皮整个耷拉下来,眼睛始终维持“俯视”的姿势——没错,就是她,萧写过的那位汉克夫人!

      “您好,”不等她站定,罗宾就匆忙地伸出手去,“我就是尼尔•萧,叨扰府上,实在是非常抱歉。”

      “萧先生,”汉克夫人盯着罗宾的手看,她的双手依旧笼在胸前,一点握手的意思都没有,“我觉得有必要纠正您的错误。铃兰古堡世代是阿德里克家族的房产,我们只是帮助看管,所以,请不要称呼‘府上’。”

      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就像老师在训斥无可救药的学生。罗宾一阵懊恼,他抽回手,语气生硬地说:“是。知道了。”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汉克夫人微微蹙眉,“您真的是记者吗?”

      啊,露馅了?罗宾心里一慌,脱口而出:“为什么这样问?”

      “您太年轻了。”汉克夫人微微仰起头,露出有所觉察的表情,“还没变声呢。”

      “……嗯,啊,”罗宾感到一阵绝望,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关于这点,就让我的司机来跟您说明吧!”

      “呼,这位大婶,你一定没去过报社吧?”萧拉了拉帽子,粗声粗气地说道,“那个地方的先生们啊,好多都年轻得很呢!我们老板说了,干这行,笔杆子好就得了,管他是小孩还是大人嘞——”

      汉克夫人瞪大眼睛,不知是否在为被称作“大婶”而生气。

      萧装做看不见,继续说道:“别看萧先生年轻,他可厉害啦,是老板跟前的大红人呢!唉,大婶,按我说,就别疑神疑鬼的啦!能让你上报纸,还不是件大好事吗?”

      “好事?”汉克夫人怒目而视,“我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还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你还答应?”这回萧的惊讶可不是装出来的,“你看,这是你们写给老板的回信,‘同意采访’,多大的四个字啊……”

      “这是我们先生写的,不是我。”汉克夫人的脸开始抽搐,她在克制自己的某种情绪,“他总是这样,干什么都不和别人商量商量,铃兰草原的事是这样,卡芙莉亚夫人的事情也是这样……”

      “卡芙?”萧一下失了分寸,“什么?是什么事情?”

      “这轮不到你问,”汉克夫人尖刻地说,“萧先生,您的司机很没规矩。”

      “夫人,”罗宾突然冒出一句,“你所说的规矩,是不是也包括让客人在外面久候?”

      “啊,嗯,”汉克夫人一时竟没转过来,“哦,不。我,我只想寒暄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失礼了,不管怎么样,先请进吧,我们在屋里细聊。”

      说完她有点匆忙地转身,迈着小碎步走向人群,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罗宾和萧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赞赏的目光,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人群很快散去,各自走向相应的岗位。

      汉克夫人回转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过来。

      罗宾提步而行,他感到周围的视线都定格在自己身上,针扎般难受。低声的议论和抱怨,汇成奇怪的沙沙声,即使不去听,也主动往耳朵里钻。

      “他们干嘛?”罗宾压低声音,“认出你了?不会吧?”

      “难说。”萧警惕地看四周,面色凝重。

      “接下来,”罗宾觉得手脚冰冷,“会怎么样?”

      “不知道,”萧毫不犹豫地给他打击,“反正不会是个快乐的茶会。”

      “呼——”罗宾长长地呼了口气,双手扭在胸前。这真是种奇怪的心情,既害怕又期待。

      就在这时,大个子吉姆喃喃的话语传到他耳朵里。

      “森年前那个小怀!”

      罗宾马上回头,只见吉姆靠在车上的庞大身躯。

      他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惺忪的睡眼边挂着颗难看的眼泪。

      “怎么了?”萧问道。

      “没,”罗宾回答,“听错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吉姆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这才支起身子,闭上眼睛,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嘀咕:“没错,绝对没错的……背影一点都没变……就是那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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