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Marleon

2、初识

　　自那日起，李子衿每天早上都去屋顶上听戏。陆羽清也总是在同样的时间来，练戏一个时辰就离开。
　　李子衿的生活里突然有了秘密，并且是她不愿和别人分享的秘密。
　　刘氏看到女儿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不禁产生疑惑。有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问道：“这些天早上你都去做什么了？”
　　李子衿紧张，随口扯了个谎：“我……乔家老太太叫我去她家帮忙。”
　　刘氏听她这样说，便相信了，不再有疑惑。
　　李子衿自小在她娘跟前就没说过谎，此时的心里不安和内疚夹杂着，可是她最终也没说出实话来。如果刘氏知道了她每天早上出去竟是为了偷听别人唱戏，肯定会生气的。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瞒着她娘。
　　就这样，李子衿每天早上都去“乔老太太家帮忙”。日复一日，她也不知在巷子里听过了多少个戏本。
　　陆羽清每日都穿着素色衣衫来，眉目俊朗，神情清淡，如同神仙画本中走出来的人物。而当他唱起那些戏本里的唱词的时候，李子衿觉得，这个谪仙一般的男子忽然变得真实了。他就是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戏本中，清秀俊逸的书生罢了。他就是张生，他就是许仙，他就是柳梦梅。

　　又是一个初秋的早晨，李子衿早早起了床，洗漱、收拾完毕后，再次出了门。
　　一切都如往日一般，听完戏的李子衿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家。刚一进门的她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她没看到李子适，看到刘氏在床边做着针线活，便问道：“娘，子适出去玩了？”
　　“嗯。”刘氏并没有抬眼看她。
　　李子衿心中的不安升起。
　　“娘……”
　　“你跪下。”
　　李子衿心里一震。刘氏抬起头，脸上带着怒气，厉声道：
　　“跪下！”
　　李子衿连忙跪在了地上。她不知为何平时里总是温和慈爱的母亲，今天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气。一个想法出现在她的脑中：定是她隐瞒母亲的事被发现了。
　　“你告诉我，你早上究竟去哪里了？”
　　刘氏厉声问道。
　　李子衿低头不语。
　　“今天早上有一些衣服要急送过去，我迟迟找不到你。”
　　“你说你每天都去乔家帮忙，可是我去问，你猜人家怎么说？”刘氏继续问道，语气生硬，胸口因为怒气而起伏着。
　　李子衿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他们说这些天没有找过你帮忙，一次也没有。”
　　李子衿不敢作声。
　　“我是不是从小教育你，不许撒谎？”刘氏问道。
　　“是。”李子衿闻言头更低了。
　　“我竟然不知道你何时学会了撒谎！”刘氏气愤地说道：“要不是今天有急事，是不是我一直都发现不了？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会在母亲跟前撒谎？”
　　“娘！我错了。”李子衿哭道。
　　“今天起你就不要出门了。”刘氏下了狠心，“我们虽是贫寒之家，但是该有的家教一点也不会少。这些天你就待在房里反省吧。”

　　自那日起，李子衿每日都待在房里。刘氏连送衣服的活儿都不让她做。李子衿在家闷着无事做，就拿起针线活做起来，做完觉得实在是难看，又全部拆去，转而拿起弟弟学堂里的书本，翻来翻去看了许多遍。
　　看着书本上印着的诗句，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个男子素净清淡的脸庞，不知他上了妆，站在戏台上会是什么模样？李子衿叹了口气。
　　可尽管如此，刘氏依旧没让她离开房子。刘氏是观念极其传统和封建的女性，说要她好好反省，那定然是不会松口。
　　只是李子衿这些天都没能见到陆羽清，心里总是着急得紧。心里一着急，各种猜想都涌了上来：他会不会不在那里唱戏了？想了想更着急，想立刻出门去那条巷子一探究竟。

　　半个月后，李子衿终于被下了“赦令”。前前后后刘氏所生气和在意的，都只是因为李子衿对她撒了谎，而她是从外人口中才得知。至于李子衿那些天早上究竟去了哪里，刘氏只当她是贪玩了。
　　李子衿大清早出了门，阳光正照在她身上，然而只是有点晒，并不热。她伸手挡住了眼前阳光的照射，等到眼睛清明后，立刻朝广和楼跑去。
　　清晨的正阳门大街上许多来往的人和卖早点的小贩，有男孩在街上叫嚷着卖报：“今日头条，苏俄签了协议，废除了同中国的不平等条约！”
　　路上许多穿着气派的富商贵胄停下脚步，买了报纸。很多人直接进了临近的饭馆或是广和楼，不久之后，他们约的重要的客人也直接进去了。
　　此时太阳已渐渐升到头顶，京城里人们一天的忙碌交涉早已开始进行。不过那是权贵人士的事情，京城里的老百姓过得是另一种日子。他们没时间去担心协议和条约，只操心着茶米油盐的价钱会不会涨。
　　李子衿跑到了广和楼背后的巷子里，由于着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搪瓷杯子，杯里是水。
　　再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清瘦的手，一展白色的衣袖，绣着青竹的白衣领子。
　　再往上，便是陆羽清清晰而微笑着的面孔了。
　　“你许久没来了。”

　　李子衿只听得这一句，脑子便嗡的一声，思绪全部纷飞，留下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是他早就知道她来听他唱戏？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子衿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你，怎么知道……”
　　陆羽清只是微笑着，伸手示意她接过他手里拿的水杯。
　　李子衿拿过杯子，听到面前的男子说“等一下”，她再抬头，看到他转进了巷子左侧的一扇木门。
　　李子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色搪瓷杯，杯子带着暖意。搪瓷杯上没有任何装饰，就好像给她杯子的那个人一般素净。
　　没过多久，陆羽清从里屋走出，拿着个板凳，放在了地上。
　　“你爱听戏，便坐着听罢。”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也许久没人听我唱戏了。”
　　李子衿望着他，小心翼翼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捧着手中的搪瓷杯，时不时抿一口杯里的暖热的水。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在她眼前唱着那些她曾在房顶上听过的戏文。听他将古往今来的故事一一唱来，多少惊才绝艳的故事，被陆羽清唱出，被李子衿捕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