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珠》绊生浮名

2、第 2 章君九州 我

　　我松了一口气，疲惫至极，再无一丝力气挪动半寸。整条身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索性闭上了眼睛。其实是我想将自己置身事外，想听听她们二人之间的对话。若非如此，她们又怎么能畅所欲言呢？
　　偌大的山谷中，罡风拂过……
　　许久，二人未置一语。其间，耳闻老鷂抑重地咳嗽几下，“咳咳，咳咳！”继而血又汨汨地往外渗……。
　　终于，老鷂先开了口，恨声道：“就算是我僭越，没想到会惊动你亲自前来阻我？”
　　白衣女子缄守沉默……，肃冷声音蕴含威凛诘问道：“是谁值得你背叛我？杀了她，暗地里的人又允诺给你什么好处？”
　　老鷂摇了摇头，
　　“我不会告诉你的。但求你杀了我！”
　　“你们皆是我的手足，我又何尝想要对你动手！何况，我曾叫你一声阿姊！”
　　老鷂身子突然一滞，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白衣女子有意顾眄我一眼，又说：“她即使是块砧板上的肉，你又怎能做那刽子手。他们正愁没有理由……，你正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借口！你大概忘了，一百年前穹顶之天的那场大战有多少人殒命！”
　　她喚她阿姊，她们是一伙人？不对，老鷂似乎背叛了白衣，她们立场不一样。我正揣摩间，不想被后面一句话震住，她最后的这句话，竟然提到修行界传说中的大事件！
　　一百年前，穹顶之天的一场大战。
　　据说泽国跟云国不睦，摩擦常有，挑衅不断，斗法，刀兵相见，双方时常发生冲突。最终，在云国的空域穹顶之天爆发了大战。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殇战，血瀑创天，火焚四海！不计其数的修者殒身死在里面。云国国主杳渊最终祭出传闻中的涅火天光，焚破泽国结界，烧了东海万倾海岸，龙王军近乎死伤殆尽，桑苍才不得不败降。跪地乞放，甘愿世袭罔替地俯首臣服下去……
　　本以为蟾宫的故事只是闲谈，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没想到，在他许多个故事里这一件事是真实发生的事。
　　并非传说。
　　………

　　那么她们二人究竟是什么人？此间发生的事跟当年那场大战又有何关联？
　　……实在心中茫然，理不出头绪。
　　只见白衣金箔的女子走到老鷂面前，淡漠疏离道：“我不杀你，却也不能纵容你的背叛。只好用緙丝绑了你，将你封印，面壁思过。直到你想通了，再来见我，告诉我暗地里指使你做这件事的人是谁？……你束缚罢！”
　　“不！还不如就地杀了我！”
　　闻言，老鷂花容失色，突然幻化作一团黑雾遁逃去……
　　白衣女子勾起唇角冷笑，弹指一瞬，
　　“啊！”
　　又是老鷂一声惨叫。
　　黑雾渐渐散去，老鷂变作纸鷂坠落于地上。
　　我膛目结舌，这白衣封印的功力未免太深厚了！老鷂这样本性暴戾的猛禽，居然都没逃多远，就被变成了纸片鷂。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呢？我不禁这样想。全然忘了刚才要不是她——此刻自己已葬在鷂腹里了。
　　她面上覆着神情诡滞的金箔，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紧闭了眼睛，胸口间似有一锅煮沸的水，“噗通！噗通”，心肝胆颤地跳个不停。感觉到她周身冷冽的气息裹携着荼蘼的香气，停住在我面前。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地叹息声……。
　　…………
　　…………

　　许久，山谷里一直很安静。
　　莫非，她悄悄地走了？
　　她来时不动声色，走时亦悄无声息。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她原地未动。本能地耸起身子，一点一点往上瞧看去，意欲探寻她的情绪，她长长的睫毛低垂，一双曜玉般的眼睛正俯视着我……冷不防四目相对。呼吸有些急促得过分。好在我看到她眸心里似乎并无恶意，终算长出一口气。至于我看不懂的那未名的情绪，只要不是危险的气息倒也无暇顾及！
　　大概可能觉得我是条蛇，她没同我讲话。转过身去，走到一旁。
　　我怔然看着她。
　　只见她顿默了一下，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纸鸟，捏在手里，站住身形，给我一个明摆着“跟我走”的背影。
　　寂谧的山谷里显得有些诡异，我还心有余悸，白衣刚才救了我一次……
　　接近晌午时分，烈日炙烤的空旷山谷里，前面走着一个戴着神秘面具手拿纸鸟的白衣女子，身后面跟着一条逶行稍显迟缓的蛇。
　　一人一蛇在空谷中一前一后静默地走着。
　　她冷不防敛足，我差点跟她相撞，及时收住逶迤的势头，迷茫缺又老实地趴在地上。盯着她的足跟没多时，就听到自她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站起来！用脚走路。”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对我讲话，身形僵硬地背对着我，声音极冷。
　　……琢磨话里的意思，我怀疑有它，举目四望，风适止，草不动，烈日炎炎的空旷山谷里连一片阴影都寻不到，并无其它活物。周围寂灭般地安静，脑袋里迅速闪出一个念头，我是一条蛇，只能用半面身子贴着地面逶行，即使路面上到处都是锋利的尖石，路边的草丛里遍布荆棘，我依然用白花花的肚皮本能地从上面碾过。这是蛇的宿命！此时此刻，她却让我站起来用脚走路，明知道我天生没有……手脚，这不是强蛇所难么？莫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是那个拿弹弓的人？可是她前面没有陷阱，我难以逃出生天……
　　蓦然，眼下一片陌生的衣料映入眼帘，那是……谁的手？谁的小身板？谁的乱蓬蓬的头发？谁的一双纤足撑在地面，脚趾别扭地用力曲卷起？
　　彼时，我方惊觉自己幻化成一个半大的人儿呈现出一个匍匐前进的姿势趴在路上。
　　原来，原来……刚刚在老鷂的利爪下历了生死一劫，已然修成人阶！
　　讪讪地站起，摇晃的几下身形，应声跟上……。
　　正往前行走没多远，忽听她叱喝一声，
　　“来者何人？”
　　闻言，我怔怔地张目四望，果真有一个人从远处草丛里走了出来，我又回过头来望那白衣一眼，她还真就敏察先知！
　　但见那个被发现的俊朗男子整衣扶冠，从容不迫地从草丛中走出，丝毫没有暴露行藏的窘状。
　　他来到我二人面前，朝我亮晶晶地瞥过来一眼，然后对着我前面的人作揖，
　　“在下姓君，名衍，字九州。姑娘手里拿着的纸鸟真好看！活灵活现。做这只纸鸟的人手真巧！”
　　看着君九州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从容雅隽，我忽然想到蟾宫，同样一身男子的装扮，相较而言，蟾宫刻意了！
　　我前面的人似乎不甚在意君九州报出名讳，更不理会他一味地盯着纸鸟看，漠然诘问，
　　“你一阶凡人，如何进山？”
　　君九州眼睛又亮了几许，不答反问，
　　“姑娘可是神仙？”
　　“荒郊野岭，哪来的神仙？”
　　“可是，深山里有神仙！”
　　前面的人睇视了一眼冒着星星眼的君九州，然后才开口道：“你刚才不是也看到了么，此处有条蛇妖。你看她面黄肌瘦，一脸菜色，多日未曾吃到肉了，她正饿着呢！”
　　闻言，我眨了眨眼睛，说的是我么？殊不知，我无意间的举动间接佐证了白衣刚才话里的意思。
　　君九州已经脸色突变，有些害怕怯弱的样子。他双手抱着肩臂瑟瑟发抖，地看着我，
　　“姑娘，你该不会真的吃了我吧？我虽然长的俊，可是我的肉是臭的。臭男人嘛！”
　　我莫名的感到天大的冤枉，很想对他说，君小哥，我不吃人肉的，只吃鸡肉。可前面的人吓唬人家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只好配合着扯谎，
　　“我的味觉不是很灵敏，牙口也不太好，就是将你囫囵吞下去的时候，你莫喊疼。……还有，你这么大个人，我得几天才能消化掉，你可能要疼很久哦！”
　　听完我的话，君九州悲恸地哀嚎起来，“啊，我再也不寻访仙山了！原以为仙山里面会住着长生不老的神仙，却不曾想到，是要吃人肉的恶魔！太失望了！太失望了！……我还有命返还么？”
　　说着，开始动作，慌不迭地伸手从衣襟中掏出一沓符纸漫天散开，符纸霎时自焚起来，升起浓浓烟障……，很烟障散去，君九州不知所踪。……
　　白衣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似乎没有过多的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往大山里走了。
　　我只好追上去，跟在后面。一想到刚修成人阶，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扯了谎言，难免心里不舒坦。
　　“我几时有过吃人肉的念头，这回可把人吓得不轻！”
　　我边走边小声嘀咕，不曾想送进走在前面的人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你刚才一本正经恫吓人的时候，真像一回事！”说话时，她渡回我面前，居高临下的倾了身子盯紧我，
　　“反正你我二人一唱一和将人吓跑了，我于他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可知他还会想起你，在他的噩梦里你张开血盆大口……”
　　她一字一句地绘声绘色讲着，我竟一时语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