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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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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行了一两日,便到了龙泉府界内。
龙泉乃日升之城,在极北之地,终年苦寒,积雪唯在春末至秋初化开,成涓涓细流,滋养这片黝黑的土地。御剑越往北,气候越寒,落月不禁紧了紧领上风毛,抱怨道:
“怎的这么冷。”
空中的风确实比地上的更凉些,未晞不动声色,催动足下佩剑,挡到了落月和落薇前头。他的肤色很白,在寒风中显得有几分剔透的细腻,如羊脂玉琢成一般。身上几根飘带猎猎而动,衬得他整个人飒爽又飘逸。
落薇望着他的背影,默默不语,只是抿了抿唇。
何其有幸,这样美好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他不仅有耀目的功勋,更有丽于三春的面容,和世上最柔软的心,出水的荷花一般,清新美丽又不染尘埃,任何世俗的污秽对他来说都难以近身。他温暖,妥帖,纯白无暇,唯一的坏处似乎只有太过纯善了,乃至有些宁折不弯的傻气。可落薇喜欢他这样纯善,用她的话说,明知是骗子,可还忍不住要去帮一把——骗子也有自己的难处,如果不这么想,那就不是南宫未晞了。
未晞衣上以银线绣着盘龙的暗纹,落薇盯着这暗纹,心中似有一汪热水在炖,雾气蒸腾的,熏得整个人都飘然起来。
纯善至极的小王爷不知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只是稳稳落地,收了佩剑,往城内去。
今日开集,城内人流往来,好不热闹。龙泉姑娘亦爱花,只是此地太过寒冷,连梅花都不能开放,故而市集上卖的多是一些颜色鲜亮的绢花。未晞扫了一眼,正要问落薇是否喜欢,肩头却倏然被人一撞。
未晞眼疾手快地扣住了落薇的手腕,往身后一扯,低声道:“小心些。”,才去看眼前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简单利落又不失华贵的滚银边黑袍,皮肤雪白,唇色浅淡,脸庞的弧度优美干练,既有柔和的美感,又带了几分威严的凌厉。
只不过他的双眼被一条帛带遮住,看样子是个盲人。
这便不能怪他了。因此尽管他看不见,未晞还是一拱手:“这位公子,抱歉了。”
那人摇摇头,也是一礼,随即缓缓走远。倒是落薇,怔怔地站在原地,未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冷。”落薇的眼睛转了一转,最终还是瞟了一眼适才那人远去的背影,才小声回答。
于是未晞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牵着一同慢慢往前走,焐了一会儿,略略低头问道:
“好一点了么?”
落薇无声地点点头,一旁的落月见了,悄声道:
“姐姐,别看啦,你可是许了人家的人,不能这么不矜——哎呦!”
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落薇薄怒道:
“胡说什么!人这样多,我是担心那位公子再撞到了别人!”
小明王“嗯”了一声,接道:“说的也是,想来他看不见也走不快,不如我们追上他,把他送到要去的地方吧。”于是转身往回走,不过一炷香时候,便赶上了那个黑衣人。
未晞说明来意,只听那人“噗呲”一笑,旋即正色道:“那便有劳几位了。”,因说了自己下榻之处,一同往客栈去。
几人烫了一壶酒,坐下来用饭,言谈之间得知,此人姓贺,名朝晖,远居青海,长途跋涉来到龙泉,乃是为了去金晖寺求药治妻子的怪病。
金晖寺在龙泉府的最高处,每日清晨第一个得见日升,朝夕日光被寺中一口古钟反射,金晖漫映,故有此名。金晖寺内独有一种栖霞草,向阳而生,大有温补固元之奇效,常年虚弱者食之,可恢复活力如往昔。同时,栖霞草又是炼制风靡一时的丹药明阳丹的上佳原料,因此炙手可热起来。
只不过金晖寺逢初一、十五才开山门,栖霞草更是特殊,非求药者诚心斋戒,亲自攀下寺后的峭壁采摘不能得,但凡有一丝贪念,即便摘到了,也会在手中化为清水。
柳员外所求,正是这一味栖霞草。
皓月当空,未晞站在窗前发呆。今日听说贺朝晖要去金晖寺为妻子求药后,落薇当即表示他们要与之同行,一来可以帮贺朝晖采药,二来说不定能在那里碰到柳员外,解决落月的事。
她决定得太快,未晞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想一想,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此刻回想起来,落薇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白落薇此人,从没有闺阁女儿的柔软心思,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世上能让她上心的唯有父亲、弟弟和小明王,他人他事,一概不问。如今竟主动要帮一个萍水相逢的贺朝晖,实在不是她的行事。
未晞想得入神,连落月沐浴好了进门来都没听到——他们自小玩在一处,外出时多共居一室,天南海北谈个半夜才能睡去。今日落月见他发愣,叫了几声也不理睬,才晃晃他的胳膊,大声道:
“南宫兄!怎么啦?!”
这一声似乎将未晞从梦中唤醒,他看了一眼落月,轻声道:
“在想你姐姐。”
落月听罢一笑,拍拍未晞的肩:
“别想了,我今天开玩笑的。”
未晞皱眉“嗯”了一声,接着道:
“以后不要开那样的玩笑,你姐姐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要用我来束缚她。她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他的睫毛很长,说这话时低垂下去有些凄凉的美丽。落月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
“什么意思?你不想娶我姐姐了?”
“不是不想,是我们不能不想。”未晞摇摇头“娶你姐姐,对她好,照顾她一辈子,这是我生来的责任,我应该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但是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一生受禁锢——我希望她的心是自由的。”
多年以后,白落月想起南宫未晞的这番话,仍觉一语成谶。南宫未晞不愿束缚她,但终白落薇一生,都将自己囚禁在对未晞无望的爱之中,想要给自己一丝希望,又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