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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差数列 等差数列, ...

  •   “就是它!”

      安静的课堂因为石三月发出的噪音沸腾起来。

      规规矩矩穿校服的同学到中排就被分割开,教室最后几排是高二(五)班的狂欢区,从地面散落的泡面杯和脏纸团看,倒数第一排更是VIP中的王者。

      此刻石三月撑在满是白卷的桌面,后背倚着瓷砖勉强站起来。

      浅棕色的瞳孔死死盯在“等差数列”那张PPT上,长虫一样的数学算式仿佛从脚后跟爬到他天灵盖,头皮恶心得发麻。

      哆嗦着嘴唇,不顾老师拍黑板发出的警告,咬牙朝在第一排坐得笔直的背影喊道:“李同尘,你说是不是?”

      ——

      石三月讨厌自我介绍,原因就在于他的名字。

      石三月,顾名思义,2001年3月1日生人。幸好现在都改革开放40周年了,要不然他妈肯定给他起名—石国庆。

      诶诶,他可没说祖国坏话。只是就事论事,毕竟石太太在出产房后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护士衣角问:“男孩女孩?”

      “男孩,您就放心吧,长得可好看了。”

      石三月翻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苦笑到:得了吧,护士姐姐。真是辛苦你从我那皱巴巴的脸上编出这样的瞎话。

      可石太太听到这话差点儿没喘上气来,孕期她便笃定肚子里肯定是女孩,用老石同志那点可怜的工资提前买好一堆芭比娃娃和粉色毛绒玩具,她自己还琢磨好几个月织出一沓子公主裙。

      最关键的是,女儿名字都起好了,就叫“石榴”。好听是好听,可惜最后生出来个男孩。

      实在没法了,老石同志猛得一拍大腿,掏出小灵通,瞅了眼那天的日历,三月一号,行了,石三月就这样上户口本了。

      --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老爸又开始哼哼刀郎这首歌了,他也不觉得腻,自打儿子记事以后,他恨不得一天唱上个八百回。

      “真是的,做饭你还不老实。”老妈拿锅铲戳了一下爱人灌满啤酒的将军肚,把切干净的茄块哗啦哗啦倒进油锅,“出去,出去,别在这堵着厨房。”

      石三月可看不下去他爸妈日复一日上演的情景剧,“咔嚓”一下碰上门,去四楼找李同尘玩去喽。

      他家住在新华路47号制药厂的家属院,楼顶也不过四楼,现在看来是挺矮的,不过对于小时候的石三月来说,爬到四层的李同尘家简直就是要他的小命。

      李同尘,和他从小到大,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他是老妈眼里的香饽饽,人长得白净,学习又好,见到谁都客客气气的,简直就是院里这帮小屁孩的标杆。

      李同尘比他大三个月,也就是说,他是2000年的尾巴。石三月得叫他“哥哥”。

      哥哥现在不在家,漂亮的李阿姨把光盘换成海绵宝宝,又匆匆去给他洗葡萄。

      李阿姨递给石三月洗得水灵灵的葡萄,摸了摸他今早刚用草莓味洗发水洗的脑袋,“再等会,三月,尘尘马上到家。”

      “嗯嗯。”他乖巧点点头,两条勾不到地的小短腿交叉着晃来晃去,捏起一颗快要爆皮的紫葡萄放进嘴里,随即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呦,真酸。

      李阿姨和老妈一样都是工人,这会她正收拾衣服准备下楼,“三月,我先下去找你妈了,茶几里有旺旺雪饼,自己拿啊。”

      她们是四天为一轮,一天早班,一天晚班,两天休息。今天正赶上晚班,李阿姨拢了拢头发,穿上那双咯嘣咯嘣清脆的小低跟鞋,又朝楼下走去。

      “嗯嗯,阿姨再见。”

      吃完雪饼的塑料袋都能叠成小山了,石三月歪在硬海绵的蓝色粗布沙发里,无聊扣弄凹进去的小圆点,眼巴巴望着没有秒针的表盘,哎,李同尘咋还不回来。

      --

      六点三十五,铁门从外拉开。

      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被李同尘毫不客气丢在玄关,换上被石三月嫌弃好久的黑色条纹拖鞋,单肩挎着书包,叉开双腿一下子坐在伙伴旁边。

      “哎呦,冷死了。离我远点儿。”石三月搓搓胳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A市的秋天气温骤降,柔软的阳光在下午便偷偷藏匿起来,夜晚在没关好的窗户缝边就能听见“呜呜”风声。

      虽说小孩子火力大,但李同尘只穿了件米白短袖和宽松牛仔裤,石三月不用看也知道李同尘没穿秋裤,这人就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真是的,也不知道他成天臭美什么。

      看看自己,保暖裤都准备上了。

      石三月半个身子歪到李同尘腿上,揪住风尘仆仆的书包,翻找他有没有买零食回来。

      李同尘瘫在沙发上,抱起玻璃碗吃起来,用面粉洗过的葡萄亮得像水晶球。

      把三个兜全翻遍了,除了装订整齐的精神食粮,石三月什么收获也没有。郁闷地撇了撇嘴,他报复性掐了下李同尘大腿,哼,小气。

      家属院楼底下直接通向小吃街,一到晚上灯火辉煌,烤冷面、烤串、章鱼小丸子卖啥的全都有,尤其是张记臭豆腐,每周五石三月都买一盒,当送给自己辛苦学习的礼物。

      可能因为遗传了老妈优秀的基因,石三月长得还行。

      不少阿姨都爱揪他的脸,说:“哎呀,真白真嫩,就像俄罗斯套娃”,通常这时候他都会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叉腰仰头说:“我超级男人的,才不像娃娃呢!”

      然后阿姨就会愣两三秒,猛然把小孩抱在怀里,对石太太说:“姐,你家这孩子也太可爱了。”石三月没有办法呀,身高才到阿姨的肚子,只能默认他很可爱这个事实。

      不过凭借这张脸,臭豆腐大叔总会多给他盛一点。

      李同尘对臭豆腐这人间美味完全没兴趣,他俩在吃东西这方面总是达不成一致。

      李同尘喜欢吃水果,尤其是嘎嘣脆的苹果,但石三月一见到水果就想吐;李同尘喜欢吃苦瓜,不管是炒的还是凉拌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咽下那么苦的玩意,反正白给石三月他都不要;李同尘喜欢微辣偏淡的口味,但石三月无辣不含且是食盐极度爱好者……所有每回下馆子,他们都抱着菜单傻愣愣看半天。

      小吃街车来车往,李同尘往往站在小伙伴旁边,拉石三月的袖口提醒他注意车辆,但那人的眼珠子都要掉进臭豆腐里,哪还有闲暇照顾自己。

      李同尘只好把他往里推,站在后边护住好朋友。

      李同尘他和我是不一样的,石三月从小就知道:与夜市辛辣的味道相比,他有一股海风的清爽,我可以赤脚踩在他的沙滩上,不会有细小的贝壳刺痛我,也不会有灼热的砂石烫伤我。

      回忆道小吃街的臭豆腐,石三月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

      “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明天上课检查。”李同尘连吃一串葡萄,然后冷不丁说了一句。

      这下好了,就连海绵宝宝他都不想接着往下看。真是吃葡萄都堵不住你那张臭嘴。石三月又掐了李同尘一下。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身边的这位可是六年级二班的数学课代表,有李同尘在,他还怕数学作业没写完?

      “咳咳—”石三月掐着嗓子模仿海绵宝宝的音调,“嗨,派大星,你可以拯救我这次的数学作业吗?就这一次。”

      他可没有海绵宝宝那么大的卡通眼睛,只好尽力睁大双眼,充分表达自己对李同尘的爱慕和感激之情。

      “不行。”派大星无情的拒绝。

      这人,真的是。石三月一把夺过他吃上瘾的葡萄,凑到他耳边,就像电影里特务对接一样的声音说:“就一次,哥哥。我送你拳皇的摔片儿。”

      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金边银面的摔片儿,恋恋不舍地塞到李同尘的手心里,“有了这个,包你称霸咱们学校的井盖。”

      “好不好嘛,哥哥。”

      ——

      石三月狠狠剐着李同尘,仿佛要把他后背烧出个洞。

      虽然李同尘把数学作业借他抄,但可没告诉他今天张老师要抽查同学讲题。石三月拼命扎脑袋藏进作业本里,乞求千万别抽到他。

      可墨菲定律就是墨菲定律,他刚抬起头就和老师对上眼了,得了,张老师要他站在讲台上分析56页那道长长的式子。

      哆嗦着上去,把作业本递给张老师。

      他满意地看了眼,“不错,过程很详细。那你就从头到尾给大家讲讲。”

      石三月急得面红耳赤,吭吭哧哧捡起粉笔头,把式子往黑板上一抄,写个“=”就把粉笔戳在后面,不动了。

      手心冒汗,目光直戳在新买的运动鞋上。左歪右扭,怎么站都不舒服。

      “那,有没有同学愿意帮他一下?”张老师打开那杯泡着浓茶的玻璃杯,把数学书夹在腋下,抿口茶四处张望。

      真就一秒,李同尘站在他边上了。

      李同尘握粉笔的手指又白又长,是弹钢琴的好料。

      石三月能够到的琴键永远比他少半边,所以后来老妈就把他揪去学二胡,可别在钢琴教室丢人现眼了。

      李同尘坐在第一排,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扑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一上讲台,石三月就闻到一股暖烘烘的洗衣粉味儿。

      粉笔在李同尘手里就像指挥家的小棒子一样流畅,刷刷几下便把步骤补充完整。

      “嗯……”张老师给他的课代表竖起大拇指,“大家要向同尘学习,你——石三月,后面站着去,都快小升初了,还每天干偷鸡摸狗的事。”

      石三月揪着衣角,闷头走向教室后墙,嘴里跟念经一样小声重复:“破数学,坏李同尘。”

      煎熬的数学课在解题中结束。

      李同尘扭过头,注意到石三月把脑袋埋进手臂,闷闷不乐。

      “干什么,来炫耀嘛?”

      石三月抬起眼皮,扫过向他走来的李同尘。

      李同尘扯扯石三月画满火影忍者的衣袖,想说点什么。

      “哼”,石三月闷哼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

      都怪李同尘不说清楚老师要提问,害他这么丢人,还罚站一星期。要是他最喜欢的班花——王桐桐,因为这件事看不起他怎么办?

      石三月这个人就是别扭。

      明知道这件事不是李同尘的错,可偏愿意归咎于他。分不清是依赖还是病态,只能私自归结于“他是哥哥,本应该照顾我”的荒唐理由。

      他再也不想和李同尘玩了。

      “给。”李同尘把他握拳的手从宽大的校服里扯出来,“原味的。”

      大白兔奶糖是石三月最爱吃的糖,比喔喔佳佳还爱吃。外包装是一层滑溜溜的纸,上面有个傻兮兮的白兔子,挺硬的,但越嚼越粘牙,最后整个口腔都是甜丝丝的。

      但李同尘今天闻起来比奶糖还甜。

      他一定抹了郁美净,脸都是香香的。要不然为什么王桐桐喜欢他,比香吗,他也有。

      石三月默默闻了闻手腕,也挺香,不过擦的是老爸的大宝SOD蜜。

      李同尘的眉心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平常都被细碎的刘海盖着,只有在他皱眉的时候,他才会刻意注意到。

      现在,小痣又出现了。

      直到王桐桐离开教室,石三月才说:“好吧,不过等会回家你得给我讲题。”

      李同尘保持一贯清冷的声音,语调却微微上扬:“好。”

      ——

      “李同尘,你说是不是?”

      被提问者捏了捏鼻梁,共同记忆像是刚刚才和石三月的重合,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他和石三月的座位依旧竖隔八排,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想到小时候委屈了一节课的石三月,李同尘努力控制面部肌肉,说:“是。”

      “我就说……”

      老师一看要是再不把石三月压回座位上,这俩人上课直接就聊起天来了,“三月啊,你眼里还有老师吗?坐下!”

      “行行行,我这就坐。”石三月配合地缩到垒成堡垒的课桌后,“老师您别生气。”

      石三月揉着自己还有些婴儿肥的脸,悄悄朝李同尘吐了下舌头。

      虽说男孩在高中这个阶段迅速发育,但李同尘还是比他高半个头。

      老妈说过:你要悄悄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为此,石三月卯足了劲,天天晚上举牛奶桶“吨吨吨”喝,差点没把自己灌成奶牛。

      连喝了两个半月,成功长了3厘米。

      第二天一大早,牛逼哄哄地找李同尘比身高,正想说:“到时候我比你高可别哭鼻子。”就看到李同尘脑袋已经顶到180的线,还抬手示意他也过来量量。

      行了,石三月“呸”了一口,再也不喝这恶心的牛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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