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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珠玉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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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潮那夜在后院里被胡汐碰到,他说他听见有人在后院的声音,他没听错,也没撒谎,那是我和胡潮……我们在后院偷情,我们知道这儿没人会来,于是有时间就会在后院见面,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过。那天胡潮从后院和胡汐走了,就留我一个人,我衣服都散着,躲在树丛看他们兄友弟恭。然后他们就走了,我见他们走了那我也得走,太晚回去一定会被管事的骂,我怕她骂我扣我钱,于是我把衣服简单穿好就从树林里出来,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夫人……我指的是胡汐的妈,她也是个贱的,她现在墙根底下,衣服就比我多了两件,一样的散着。我当然知道她做了什么,她是女人我也是,那墙都要被人踩秃了,她甚至和院外的人偷情,她见到我比我见到她还怕,那嘴脸我能记一辈子,可她再怕也是夫人,她怕我说出去,就把我的事先和胡老爷说了出去,说我道德沦丧,勾引她儿子,我半个字没来得及申辩就被扔出了院门。”珠儿痴笑着吐出陈年的纠葛,“公子你之前问我,我是那个府出来的,我从胡府出来以后,根本无处可去,当时何府的东家刚从边塞回来,他重建他的家,我知道我机会来了,于是我去帮他,我同他说,只要让我有口饭吃,做什么我都愿意。”
“所以你做了何府的侍女?”
“不错,我在何府和在胡府的地位可完全不一样,胡府我是伏低做小的,而在何府我是能光明正大抬着头走的,我以为我一辈子就在何府了,做管事的,可我心里和她们终究不一样,我要做更大的事,我要想办法做更大的事。”珠儿像是回到了当年,眼中透出满足,“我入了何宿的眼,我知道我怎样美,我诱惑他,他和胡潮差不多年纪,这个年纪的男人我太懂了,于是我进了他的屋成了他的人。可你能想到,我日子刚有起色,何府就遭到了危机,他们要支撑不下原来的家业,我往日常陪着胡家的东家身边,我为他磨墨,他写的字我都能看见。于是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何宿,让他告诉他东家,他过得好,我日子才能好,在这一点我从不隐瞒,我全都告诉了他。”她说着说着流下泪,“我立这么大的功,我理应当赏,于是夫人问我,问我想要什么。”
“你要嫁给何宿。”
“正是如此,我的愿望就这么一点,我要当少奶奶,要过好日子。”她痛苦地说道,“可我连这点都得不到满足,这两面三刀的老女人,她答应我何家起来了就给我俩办婚礼,让我做他太太。可她却反悔了,她没想到我的情报能让她家一下子起来那么高,她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宝贝儿子,她要给我钱让我走,你们真应该看看当时,就那几个子儿,何府门口的叫花子都不屑一顾,她还当她施舍给我。我不要,我不从,我只想结婚,然后你猜她怎么着?”她恨得脸都扭曲成一团,“她让我出去帮她做事,我折腾快有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我那样脏,衣服都是皱的。我在门口看到张灯结彩,漫天都是红,那样红,那一看就是喜庆的红,我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宿这个东西,他结婚了!他甚至都不反抗!他和另一家的小姐结婚了!”珠儿说道气头,不得不趴在地上喘息,她使劲的吸气又使劲的呼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恨与不公都净化一番。
“你回去看了吗?”顾南烛心里升上来一股怜悯,这种怜悯是正直的,是仅仅为了过去的珠儿这个人。
“我当然要看看。”珠儿说这话的语气是顾南烛从未见过的,“那小娘子生的俊俏,连他爹的眼睛都盯着她,那女的一定是他妈找来的,好让一个比我美的女人把我比下去。可我是谁?我苏小玉……我是不是没讲过?我真名是苏小玉,没有字。”
“苏小玉……”顾南烛嚼着这个名字,他仿佛在哪个瞬间听过这个名字,却越嚼越没有味道,越嚼越想不起来。
珠儿看他在那儿品着名字,不由得冷笑一声,“我苏小玉能进了他的屋,也能进他爹的屋,他爹的屋比他的屋子好进多了,那女人都老成什么了,你们知不知道,连何宿都不是她亲生儿子,她和胡怀信的老婆一个样,养着别人的儿子。总而言之,我进了他爹的屋,然后在他家发现了点好东西,这东西公子你必然知道,但你听我继续说,我都说到份儿上了,我必须要说完它。”她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儿,继续说道:“后来我从他家请辞,他娘直接给我放出来了。我带着恨,带着对他、对他妈,还有胡家那两口人的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困难。我就在那时候变得不再漂亮了,我以前那样美,可我就在那时候变得枯朽,变得完全不是我,我来到了京城,我在一家酒楼做工,那酒楼只收女人,我打听到刑部尚书的轿子每晚从什么地方过去,于是我打扮好我自己,去向他申冤,我当然不是直接喊冤,我把他爹的那些坏事全都给他看,可那东西,他让我去他的府上,他说他要帮我看,可他……那个肥猪,我想起来他就想把他拿来炼油!”
“他强了你?”男人突然插嘴,“你们中原人都这样?”
“你们漠北人也没好到哪去!你的老婆是她嫁给你的还是你抢的?”她伶牙俐齿,“在你们漠北,女人都没有地位,哪有愿不愿嫁的理,只有你想不想抢。”她要是能站着,必然一口吐沫啐到男人脸上。
“是,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申冤,我抱着那些冤,又蒙上另一层冤,委屈蒙蔽了我的双眼!”
顾南烛听着她的话,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那人是不是赵勇?惨死那个?”
“是他,而且手也是我动的。”珠儿咧嘴一笑,笑得那样轻,好像方面轰动全国的凶案只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句子。
“你的本事怎么来的?”顾南烛想到珠儿狠辣的招数。
“那天后,我就随着他爹的好东西摸到了一座山上,我把一些东西那山上的一个人看,他就把我接到了山里,接到一个白色的宫殿里。”
“那是……”顾南烛扶着桌子像是想要站起来,他知道那白色宫殿,他一直向往着那座白色宫殿。
“我凭那些东西做了拓苍门的内门弟子,那沉渊和金丝鬼手,还有妖隐……那些宝器都是我做出来的,沉渊是一把女剑,是我给自己量身定做的,但我发现它吸取的法力对我这种有法力的人来说就是鸡肋以后,我就把它做了个人情献给先帝。东家,你拜入门内的时候,我就跟在门主身边呢,我还记得你青涩的样子,才十二三岁,那时候我都十八了。”
顾南烛似乎还在回想过去,他只记得当时自己逍遥快活,在拓苍门待了不足一年就跑了,根本没有内门师姐的印象。
“后来我也离开了拓苍门,那时候我就想出人头地,想要报仇,但我报仇的路子和寻常人不能一样。我回了丹州,约他娘出来,我骗他娘我有他爹偷腥的证据,女人就是这点好,不管她是否依附于这个男人,只要她拥有过这个男人,就想左右他的一切。他娘马上就出来了,我把她引到荒郊野外一座山头上,那时候我没想到他爹也来了,他爹的拓苍门玉佩感受到了我的,那个本来是给何宿用的,它丢了那么久,突然出现了,他必然要跟上来。”珠儿像是惋惜又像是在得意,“我本来准备只杀了他娘,没想到他爹对他娘是有感情的,拓苍同门不相残,我怕他那儿子老子的玉佩把他死了的消息传回拓苍我就换了个法。我给他娘投了毒,这毒后来把他爹也毒死了,他我想他见他爹那惨样和他娘一样,肯定怀疑到这是人为了,于是我就把拓苍门的那些东西放到他爹的书房。他何宿就像我操纵的皮影,他像我一样想要复仇,所以他也像我一样进了拓苍门,进去以后他就改了名,改成了何泽钦,就是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那一位。”她用下巴示意了不远处的何泽钦。
“后来他没认出来你?”顾南烛问道。
“公子,看来你是彻头彻尾的外门弟子。”珠儿嘿然,“内门占了一整片山头,除了拓苍山还有后面其他的几座山,我修的是器,他修的是战,只有我亲授武器的时候才会见到战部弟子。再说我逢年过节才回去一次,只要我不想出现,他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那你后来怎么让他做这些刺杀的任务?”
“我只是给他派了任务,再托我的师妹把金丝鬼手和妖隐还有他身上的软金鳞都给他。”
“那沉渊呢?”
“沉渊是圣上的决定,与我无关。我只是要让他们杀了胡玉书。”
“胡玉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顾南烛回头看一眼胡玉书,这一切都被胡玉书听在耳里,此事他不知道胡玉书的想法。
“他姓胡。”珠儿道,“那夜如果他不去后院,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你怪他做甚呢。”顾南烛叹一口气,“你真是傻,有些无果的事,反过来说或许是躲过一劫。”
男人转头看顾南烛,他昨日和他交手时狠厉坚毅的神色都化解为无形,只剩下对珠儿悲惨人生的怜悯和为此而生的祥和。
他仿佛不再是昨日的他。
“你报了何家的仇,那胡家的呢?应该不仅如此吧?”顾南烛问。
“当然不止如此。”珠儿沉浸在顾南烛对他展露的善意之中,“公子,事到如此我也不再瞒着你,我对你这样的爱,你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在我知道胡汐害你官职被废、被迫出使漠北的时候,就下了决心,必定要为公子出了这口气!”
“你为了我?”顾南烛眉头蹙着,睁大双眼,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你不该这样屈辱的离开敬国,这一切都是胡汐自保的手段,他必定和皇上有不干净的关系,漠北人喜欢胡汐那种长相的中原人,公子你再怎么看也不会是漠北人喜欢的那类型。”她看向男人“按你们的审美,你会喜欢公子吗?”
被珠儿这么一说,男人不由得看着顾南烛的侧脸,顾南烛好像感受到了这份目光,微微转头看回去,正巧窗户漏进来的日光抚摸过他微微翘起的嘴唇。
男人张开嘴正要说什么,顾南烛却先开了口:“这件事我在劫难逃,同时也是圣上的决定,况且即使珠儿你说的属实,我也有我自己的手段。”他盯着珠儿的眼睛,“你只是为了自己的过去复仇,而我恰好成了你的理由。”
“不是的公子,我真的爱你,我……”珠儿抬起头争论,可有些话说得越真越像假话。
“珠儿,我有自己的规划。”顾南烛叹口气,“那些生死契都签在你一个人身上?”
生死契需要的法力和生命力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如果两道生死契都签在珠儿身上,那珠儿是怎么受下来的?
“是我。”珠儿答道,“我的生命力和精神力不像你们想的那么脆弱。我活到现在都是为了复仇,再多的生死契我都签得起。”她说着说着兀自笑了起来。
“那你觉得你的仇报了吗?”顾南烛问,“何泽钦灵肉分离,这是拜我所赐;胡玉砚躲过一劫,圣上应当给他升了官,胡玉书双目失明——你对他的眼睛做了什么?”
“我以为他会直接杀了他。”珠儿看不清神色,“我下的命令是在沙漠杀了他,那没用的老东西肯定舍不得杀他。”
“那个镖头?”
“除了他还能是谁?”
顾南烛脑中理着珠儿说的话,“那杜仲呢,你为什么杀他?”
“昨日我扮作他的样子,被他看到了。”珠儿曼声道,“我怕他告诉公子。”
“你怎么杀的他?”听到珠儿平淡的语气,顾南烛不禁扣住茶台边,杜仲是他收复的第一个随身式神,竟然就这样被他身边看似人畜无害的珠儿取了性命,如果她现在想取他性命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公子的法力在到驿站之前就被鬼手吸了些许,这样维持式神的法力也会相对削减一些。在公子下车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到后来沉渊吸了公子的法力,杜仲和公子的连接如同游丝,那时的杜仲于我而言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
“所以你就杀了他?!”一旁静静听着的子歌忽然高声道,“你凭什么杀他?就凭你选择了他的脸?你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
“就凭我比他更厉害,子歌,你那么喜欢他,你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他落单碰上我,他活着我就会死,我凭什么还让他活着?”她嘲笑着子歌,越笑越悲凉,她顶替了杜仲却处处露马脚,这三十年爱来爱去却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回报。
“我哥还活着吗。”本应该在床上坐着的胡玉书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顾南烛的身后,他扶着桌子坐下,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扫着地面。
“他?他过得比谁都滋润。”珠儿看到胡玉书,把脸转了个方向,“你能遇到公子都是因为你那两面三刀的哥。”
“小玉姐姐,我不知道是你……那天晚上我只是太难受……”胡玉书神色别扭,“我不知道你和我哥。”
“是啊,别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和你哥还有一腿。”珠儿不情愿地道,“我这辈子真是欠了你家所有人,一切都因他而起,他这个罪魁祸首还在……在你们的好皇上旁边,是不是?”
她后半句话明显是问顾南烛,“公子,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一直忍着他。”
顾南烛并不答她,所有人都看向顾南烛,他们也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事已至此,珠……苏小玉,我的法力可以还我了吗?”他淡淡问道,“拓苍同门不相残,我留你一条命,天高任你飞。”
珠儿得不到他的回答也不再追问,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着,“公子你在怕什么?你何不像我这样快意江湖?有恩必报,有仇也报,你是不是在朝廷里待久了?凡事都要讲个利弊?”
顾南烛真不再理她,珠儿已经将她所有的秘密□□的呈现在他眼前,她和她已经没有任何隔阂。这一刻她彻底成了他的仆,也彻彻底底露出了没有把柄的笑,那样恣意毫无顾忌。
“那两个人也是我下的手,我没想到这刘将军肚子里那么多肥油,害得我下了好几刀……没想到那个高庸终究不是忠于刘将军。”
“苏小玉。”顾南烛摇摇头,他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这位……公子。”顾南烛转头向男人,“真是对不住,我一直怀疑是你的人,现在真相大白,我应该为我做的事向您赔偿。”
男人看着他,似乎在想如何赔偿。
“请您尽管说便是。”顾南烛道。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男人眼中露出笑意,“我还以为你会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我亏欠的一定会补上。”顾南烛向男人拱手,“说来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姓名,在下顾念,念念有词的念,字南烛,南方的南,烛火的烛。”
“这倒不急,你先欠着我,如果下回有缘再见,再告诉你名字也不迟。”男人朗声笑道,“你倒是个有趣的,交手的时候狠厉果断,阴招照用不误。现下又彬彬有礼的……你们中原人都如此?”
“可能只有我这样。”顾南烛道,“那下回再见到公子,可一定要想好让我如何还这一情。”
“下回再说,顾公子安心处理家事,我和兄弟们先回漠北。”
“公子一路平安。”
“顾公子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