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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期末考与奶黄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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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最后一次考试,池易考得并不顺利。
散伙饭之后基本上就没课了,紧接着的一个礼拜是北塘的考试周,北塘的学生平常看着悠哉悠哉好像毕了业就要保送进老年大学似的,一到考试周却各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窝在哪儿刻苦去了。池易懒得在学校自习室抢座,干脆就找了家门口的一家小图书馆,成天跟来读早报的老大爷坐同桌。
康泽和祝航有约,两人在市中心老城区附近一家咖啡馆里天天见面。咖啡馆很冷清,几乎没什么客人光顾,他们一来二去跟老板逐渐熟络起来,也想再叫几个人过来一起复习,顺便帮着拉点客人。
池易以“一闻咖啡味儿就头疼”为由斩钉截铁地予以拒绝,继续和大爷同桌一起泡图书馆,并叫他们去联系裴昕,说她在家闷了好几天,需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祝航听了这话,招欠地问他:“你这么关心她,怎么不跟她一块儿复习啊?”
池易不以为然:“我这个准文科生跟你们卷子不一样,复习不到一块儿去。”
挂了电话,祝航跟康泽抱怨道:“自打文理分科那件事儿以后他们关系就没之前好了,你说他俩也真是,就算成不了一对儿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说掰就掰了?”
“你懂个屁。”康泽端起咖啡,装模作样地吸溜了一口,“他俩以前就这样,一到期末谁也不见谁,都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功来着,不知道他们较什么劲。”
祝航听了这话把笔一扔: “不是,老池跟裴昕这俩人都这个成绩了还比着学呢?是不是不想让别人活了?”
“所以班长同志,您要是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咂摸那两位学霸的八卦而弃自己的期末考试成绩于不顾,您就是个傻冒。”康泽用他那双狭长得有些滑稽的眼睛瞪着对面的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祝航跟康泽做了一年的同学,第一次觉得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在理,便二话不说,拿起笔低下头接着在题海里扑腾了。
按年级排名分考场是北塘中学令学生发指的惯例之一。北塘高中部的教学楼有五层,学校自低楼层向高楼层为考场编号,成绩好的学生自然在楼下考试,那些名次低一点的就被排在最顶层。学校深知不能单凭一纸成绩就把学生往耻辱柱上钉,只能变着法儿用耻辱台阶拖住学生沉重的脚步,正所谓北塘将降大考于差生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祝航就是被迫劳筋骨成员之一,作为高一三班班长,上学期的期末考丢人现眼地考了个倒数,一下被发配到了顶层。康泽的成绩虽说算不上出类拔萃也是中等偏上的水平,考试当天他在地铁站碰到祝航,两人一块往学校里走,到了二楼康泽跟祝航道别,康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贱兮兮地说:“太子登基,道阻且长,我只能先陪你走到这里了。”
祝航不愿意在考试当天骂街,咧着大嘴冲康泽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成想一扭头迎面撞见了从三楼下来的蔡安然,两人皆是一愣。待祝航收起他那一口整齐且洁白的大牙,装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嘴脸和蔡安然打招呼时,蔡安然才回过神来,冲他点了点头便跑开了。康泽看热闹不嫌事大,跟上蔡安然的脚步大声说:“瞧瞧班长给我们小蔡蔡吓得!诶,不对啊,人家害怕都是小脸儿煞白,你这脸蛋儿怎么通红通红的啊?”
“滚,找你的考场去。”蔡安然没好气儿地说。
“行了行了不跟你逗了,诶你不是在三楼考试吗,下来干什么?”
蔡安然停住脚步仰起头来怒目而视,言语间透着愠怒:“我上厕所,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那什么,那我就不打扰大小姐您如厕了,您慢走哈……”康泽自知没趣,便不再打闹,满脸谄媚地目送蔡安然离开了。
池易和裴昕自打高一入学以来成绩一直拔尖且分数非常接近,按理说这次排考场不会把他们隔得太远,但好巧不巧,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裴昕在年级里排第40名,池易第41,两个人一头一尾被分在了两个考场。
池易是考场里第一个到的,他看时间宽裕,便把包放在门边第一个位置,到食堂买了份早餐,等他再回来,就看到他后排坐着个人,正猫着腰系鞋带。池易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双暗红色的帆布鞋非常眼熟,但他并不想在这种闲七杂八的事儿上浪费心思,便一边啃着手里那套大饼夹鸡排一边回座位了。
早上第一门考语文,池易边嚼着大饼鸡排手里边翻着语文书,等他把书上的必背诗词和课内阅读节选的课文又重新翻看过一遍,那套大饼鸡排也让他吃干净了。他掏出纸巾擦擦嘴又擦擦手,把纸和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掷进讲台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合上书,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他闻见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池易迷迷糊糊地无法辨别,干脆抬起眼皮,坐直了身子四下寻觅。考场里又零星地来了几个人,四散在各个角落,跟他都间隔着一定距离。池易猛地回头,发现后面那位哥们儿正抱着一碗冒着热气儿的关东煮,埋头咬着里面沁满汁水的一大块白萝卜。那人觉察到他的目光,从碗里抬起脑袋和他四目相对,那熟悉的、明亮而清澈的眼神透过细碎清爽的刘海直射过来,一刹那,池易心里一惊。
偏偏对面那人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咽下去一块白萝卜又喝了一口汤才和他搭话,语气像相识许久的老熟人一样自然又波澜不惊:“咋了池帅哥,睡醒啦?”又把碗凑到他面前,笑着说,“不小心买多了,吃点儿?”
“......不用,你吃吧。”池易别扭地转过头,躲过他探寻的目光和上扬的嘴角。
“你看,你跟我客气什么啊,我看你早晨就吃了一套食堂的大饼鸡排,没营养不说,干干巴巴的,你不噎得慌呀?今天都考试了,改善一下伙食呗?”周港说着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不饿。”池易调整了下坐姿,重新趴在桌子上,把声音甩在背后。过了几秒又缓缓坐起来,偏过头去低声说:“你吃完就把它盖上扔了吧,我受不了这味儿。”
周港闻言顿了一顿,不易察觉地轻轻眨了眨眼,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睫毛小幅度地上下翻飞,末了他低垂下头,从书箱里掏出塑料盒盖盖好,又从书包侧边的口袋摸出一只折叠整齐的塑料袋,将餐盒和筷子一并放进塑料袋里,打了个死结后站起身来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直到监考老师捧着密封的牛皮纸袋走进考场,池易才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轻微响动。周港回来了,他想。可能是周港出去的时间太长,周围那股浓重的关东煮味儿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味道,带着薄荷的冰凉气息,沁人心脾。
高一的期末考持续三天,文理科加一块儿刚好凑成一部《老九门》,一天三门这么考下来就连监考老师都受不住,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收上来卷子打着哈欠就跑。池易原本还担心周港这小子蔫坏,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第二天就长记性地从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口罩,带呼吸阀的那种,随时做好应战准备。
没成想周港比他还长记性,第二天就带了杯便利店的豆浆和两个小猪奶黄包,从前门进来时顺手就放在池易桌上了。
池易刚干掉一个从食堂买的茶鸡蛋,正低头一根一根擦拭他尊贵的手指头,余光瞥见周港的动作猛地抬起头,跟桌上的小猪奶黄包对上了眼神。他扭过头,不解地问:“放我这儿干什么?”
周港摘下双肩包,拉开拉链正往外一样样掏着复习资料和文具,也不看他,只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我吃过了,这给你的。”
这话几乎让池易打了个激灵,他上下打量着周港,双唇紧闭,抿成一道生硬的缝,挤出了平常不易被察觉的一对酒窝。周港转过头就撞上这张和池易本人气质严重不符的便秘脸,深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盯着欣赏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行啦池帅哥,您就安心吃吧,放心哈,我没往里面投毒。”周港眼角含笑地看着池易说道。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双眼皮深深的褶皱一直延伸到眼尾,将眼睛修饰成更加秀丽的弧度,卧蚕像两团晴空下的积云堆在眼底,挺翘的鼻子也轻轻皱起,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名为活力的光。
池易被这光闪得够呛,瞬间修复好表情管理系统,转过身又和桌上塑料袋里装着的那两只猪大眼瞪小眼。他摸不透身后那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小九九,但他也一向懒得去揣摩别人的心思。随便吧,他心想,就当是上次在甘果瓦闹不愉快的赔礼了。
池易想通后心安理得地伸手揭开豆浆杯的盖,豆浆冒着热气的香甜气息一下子钻出来将他包裹,他微不可察地吞了口唾沫,毕竟早晨只吃一个茶鸡蛋对他的胃来说过于寒酸。
正当他端起杯准备喝上一口,杯口距离嘴唇只有一两公分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那人发出了声音,动作猛地一顿,一杯热乎乎的甜豆浆差点儿没敬了校服和教室的水磨石地板。
周港凑在他耳后咫尺之间,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昕昕跟我说你最爱这两样,早上在便利店和她一起吃关东煮时,我们一直在聊关于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