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番外 琮王篇 ...
-
十三岁,率使臣出使瑱国,瑱国宫殿华丽夺目,歌舞眼花缭乱,食案摆得很长,端坐于宴上,隐约透过歌女手腕上垂下的薄纱,看到对面靠门的一个少年,那是整个殿中唯一与我年龄相仿的人,高臣们都在结交称颂,酒酣耳热,我也喝了点酒,觉得有点热,起身出去走走。
桂树后少年慵懒路过,似是余光见我,停驻望来:“我叫玊淮姜。”
“我叫虞宣。”
那时候,我没有说我是三王子,他也没说他是少将军。
我只是不愿听闻靡靡之音的少年人,他也只是出来吹吹夜风的少年郎。
他问我:“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我说:“不要紧,我虽有主使之名,但年纪小,并不周旋外交辞令。你呢,不回去没关系?”
他说:“我只是与你年纪相仿,充数的,不去也罢。”
夜逛瑱国皇宫,穿游假山,泛舟湖上,春桂酌酒,年少贪杯。
好像是五月间,春息浓厚,花气馥郁。
“这是瑱国有名的南柯酒。”
“何谓南柯酒?”
“南柯酒,酒醒不记酒话时,南柯一梦。”
“你说的是酒?还是药?”
“你我说的都是浑话,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嗯!不要紧!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妹妹,她长得特别漂亮,但没有你漂亮。如果她择婿了,我一定把她嫁给你!”
“漂亮的姑娘要么任性,要么高冷如我妹妹,你的妹妹是什么性子?”
“我的妹妹她叫关嘉,关关雎鸠,我有嘉宾。父母希望她感情和顺,前程有嘉。她是不稳重的性子,喜欢摸鱼抓鸟,赌书泼茶,结友嬉戏,诸多顽劣,不可表述。”
玊淮姜面色酡红,持杯闭着眼点头:“是我喜欢的性子,我和妹妹两人,性子都太冷了,她这样鲜活的,正如花团锦簇一般。”
“那你,等她,长大,去娶她。”
“你说的啊,弱冠我就去求娶。”他扬起手,托起手中酒瓶,潇洒道。风吹得他衣袖翩翩,吹得他鬓边发飞扬,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就抬起瘦弱的手臂随意一抹。
那时,聊了许多国政,山川,河道,风俗,商贸,以及少年的雄图远略,也有少不更事的旖旎憧憬。后来醒了,晨熙刺眼,果然都忘了,连同喝过的酒,那种清冽的味道,都不曾记得。
再次见到他时,他是叫做姜淮,本该在及第宴见到,但朝政如麻,竟是在太学阁下的缓道上,不曾想又是一个浓香馥郁的春季,他的袍子是蓝色的,我向来爱素,怎会觉得,那衣衫与关嘉撞在一堆花中,甚是艳丽。
春日骤雨,亭中撞见了姜淮,他撑着伞,衣袖滑至肘间,风吹抖动,很是单薄,没来由,总觉得这幅场景,又是美极又是熟悉。
听闻姜淮有个妹妹,与他性格相似,他是心思很重的人,但一见便觉非池中物,我也有个议亲的妹妹,想着若配他,不知可否,只是公主府贵重,他贫寒出身,一则门户可配?二则如何禁得起仕途耽搁?
他持着公主府模型,我也是冀望的,望他与关嘉能有渊源。
渥丹问:“王爷说什么?奴婢为您取来。”
“可惜取不来。”
“王爷您望着赤箭草,奴婢要自作多情了。”
我放下手中草,问那小丫头:“才望着赤箭草,你就自作多情!我问你,若是脑海里总浮现眉眼,鬓发,衣衫,手臂的线条,脖颈的弧度,那该当如何?”
“唔......这回奴婢不敢自作多情了。”
“怎么又不敢了?”
“实是王爷多情了。”
我惊得起身。
渥丹扶住躺椅:“王爷慢点!”
那时我才发现,心底里有一颗种子已经发芽,我捂着胸口。
渥丹惊呼:“王爷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来扶住我。
我推开她的手:“你这丫头口无遮拦,是你吓我才对。”
那日去御史台寻册录,馆阁敞开,小院寂静,檐下铃铛清脆,槐花穿廊,脚步声轻缓,他说:“琮王与公主极像。”
我未曾听说我与关嘉甚像,只见他目光怔怔,欲言又止,只当他寒门士子,不懂寒暄。
我道:“与我对弈一场吧。”
太学阁的棋台最是佳处,落花环绕,清风寂静,又有院中飘渺的读书声。半晌不见得有人惊扰,似在仙外。
而姜淮的棋艺开合起腾,总要把我拉进撕战的人间,我望着胶着的棋局,只想拂手作罢,这人太过认真,将棋布得这般凌厉,玲珑子,本该玲珑剔透才是。
他抬头看我:“我印象中,你不该是这样宽和才对。”
我扶额思虑,丝毫未觉,他话中舍了尊卑,如问故友。
落花覆了满盘,他长手扫去,不慎将棋子拂乱了:“大意了,琮王莫怪。”
我道无妨。落日被太学阁遮没,他身后万丈如锦云霞,我想起那天关嘉落下来,连同繁花一起落进他怀里,煞是美丽。我道:“总觉得世间美好景致都在你身旁。”
他笑了,万籁俱寂,恰只风动。
渥丹端着砚问:“王爷今天画的是槐花吗?怎么不见树,只见落花?空廊上只有一只铃铛,未免太落寞了些。这片蓝色衣角定是王爷了。”
我回过神:“什么衣角?”
她嫣然一笑,指着被回廊栏杆遮住的一点踪影:“王爷你有蓝色的衣服呀。”
我道:“你呀眼睛雪亮,跟猫子似的。”
她吐了吐舌头:“王爷,是你露馅了。”
心头一跳,她心思单纯,说的露馅,也不过是图中景象。听者有意,被她戳穿了心思。
东坊的酒楼上,他目光一直追随关嘉,我不明白,他性子清冷,对关嘉避之不理,却又为何会青眼于她。
听闻他也有心上人,放河灯许愿时伤怀,受过伤的人,恐怕不容易再动心了吧。
会经常做许多梦,醒来时,渥丹守在我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境便已消散,渥丹总说:“王爷,梦都是假的,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后来她问:“王爷,玊淮姜是谁?”
我告诉她:“是瑱国世家的名将。”
她“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擦了擦花叶,又道:“王爷,你和他是朋友吗?”
我道:“我不认识他。”
她跪在榻侧,看着我:“你睁眼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我以为,你做了关于他的噩梦。”
“呵。”我轻笑。
“王爷你别吓我。”渥丹要哭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样子吓人,刚醒来和婢子闲话,笑了却似哭一般,脑子里总是一片模糊却抓不到任何细节的场景,依稀是五月,花木葱茏,时节温宜。
我向怀媭世子打听这缘故,他说你定是误食了药物,他打着趣要赠药予我讨一份人情,我总以为他是说笑,我自小有御医问诊请脉,何曾有误食......药物?
万岁宴极盛,已是秋了,秋未及衰,与春相似,气息浓丽,喧哗闹人,气氛因怀媭王世子而至鼎沸。使交众多,只有这次,令我想起多年前曾往瑱国的那次。
那次是什么样的呢?只记得石案摆得很长,衣香鬓影,大臣们都在称颂结交。
那处是屈鞅的笑声,我知道,姜淮也在其中,便随意望去,最亮眼的明明是身旁怀媭王世子的金冠,可离了那么远,我仍觉得他的眉睫清晰可辨,虽清晰可辨,又觉得他的笑容如烟般渺远。
庭中的昙花开了,香气四散,花如玉盘,似在哪里见过,素白花盘上的氤氲雾气似与姜淮面上的缈缈烟远重合,他的面容转过来,冲撞了我杯中的酒,世子关切提醒了一声,我只觉得从梦中跌入了现实。
我恐怕是误食了药,不知还寻不寻得解药?
关嘉扑来笑着抱我,眼前虚晃,我闻她年小贪玩戏耍之声,那些记忆本该十分模糊,可是她娇笑胜花,清晰无比。是了,嬉笑的人不是她,是一旁玩耍的孩子,被我识乱。乱识中她仍是娇艳轻巧的模样,但是目光却寂静,不在看我。
我一个人在等待,等待丢失的记忆回来,却又生出了害怕,间或庆幸那药无效。
庭中清净,关嘉聒噪,我坐着睡着了,耳中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滤过。
瑱国王宫,那个如我一般清俊单薄的少年,拼酒时,酒水流过下巴,流过手肘,他豪迈一挥,拂袖替我将唇角的酒渍一抹,道:“我与你若不是分属两国多好。”
我问他:“怎么好?”
他撑着头,迷迷蒙蒙道:“怎么不好?”
我道:“即便分属两国,遇见了也不错。”
他的手伸过来,拈着我鬓边的发:“你若是公主就好了,若不是公主,生在我国也好。”
我大概是醉了,不知分寸,抬手握住他的手背,就着他的手撑着脸:“怎么?我这么优秀,就该生在你国吗?”
他摇头,眉睫上都是细碎的笑容:“即便是这般优秀,即便是男儿,若生在我的地盘上,你的主总是由我来做的。”他指尖的摩挲,在梦中也是那般清晰,令人心颤:“可如今......”
“可如今什么?”酒入肠胃,身体渐暖,我乏困得很。
他说:“如今只能借着酒,令你我都忘记,他日相见,依旧如宾客相敬。”
“可是我不想忘记你。”我说。
他的眼神既温柔又明亮,身后百花姹紫嫣红,他静静靠在自己袖间,趴在石桌旁看着我:“你身后的昙花开了,真美。”
我酒醉无力,也不需要回头,与他一样趴在石桌旁,只见他身后昙花盛开,光辉如月,我想我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不想忘记又怎样呢,总不能带着一眼万年的记忆蹉跎人生。总不能再见时刀戈相向。
我于端坐中醒来,庭中树枝上鸟雀叽叽,那时说什么要把妹妹许给他,不过是遮掩青涩的心意罢了。即便忘了这段酒话,亭中听雨时却还是用妹妹做了同样的借口,不同的是,第二次,他听不懂了。我不由唤了一声关嘉:“雀儿......”
关嘉对我说:“宋虑的宴席开始了。”我的心针扎似的疼痛,这些日子相见不识的相安无事,全凭那年一坛南柯一梦偷来,酒醒了,就真的刀剑相向了。
他躺在宋虑的院子里,刀剑长矛抵着他的脖子,我说:“我记得你,你是瑱国玊淮姜。”
我想他是记得我的,至少记得那时宫宴华丽冗长,他好像又不记得,不记得两个少年闲闷无聊,先后孤身离席,于宫苑中相遇,春风熏人,春酒醉人,春夜袭人,昙花一现,南柯一梦。
我分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悔,该庆幸记得那年一眼万年,找到心中困惑的答案;还是该后悔记起他早知如此的安排。
关嘉去看过他,她说那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什么圣人云,先贤语,庄生梦蝶。
关嘉,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抱着他,他满身染血,你求我放过他,我怜惜你,却也没有姑息他,我说:“他今日即便不身陨于此,也要受凌迟之苦,你又是何必!”那个我心中毫无迟疑痛苦。
文戾野将军下令将两人分开,尸身曝虐,我没有半分动容。
后来关嘉一个人生活在公主府,她生下了孩子,名字叫嘉鱼,她的眼神空洞平静,不在看我,可是孩子的嬉戏声那么清亮动人,使我疑心她在向我撒娇。
我告诉她:“柴朔将军戍北归来,来看你了。”
她转身看向大门,她不知柴朔在我身旁,道:“柴将军不要再来了,我不喜欢吃鱼,也不喜欢钓鱼。”
柴朔将军悄悄走到大门口回她:“我这次没有带鱼,只是带了一些首饰。”
她始终金钗玉佩,很是爱美。
可她抬起手,摸索着摘下头上成套的镶金玉钗,扔向柴朔的方向,不悲不喜:“滚。”
嘉鱼从我怀抱挣脱,跑得远了,我道:“柴朔走了。他也许不会再来。”
关嘉转身,冷冷道:“那很好。”
“你想,姜淮会希望你过成这样吗?”
她闭上了眼,神色平静:“你若爱过他,失去他,心就再也活不成了。”
公主府的落叶厚重,从秋到冬,从枯到雪,年年岁岁,很多年之后,她的头发白了,容颜有衰,可对于我,她还是爱美的颜如牡丹的四王妹。从姜淮曝尸那日,她的眼泪干涸,生命中再也没有了色彩。
“孩子为什么叫嘉鱼,是他父亲生前取的吗?”
“随便取的,姜淮没有来得及为他取名。”
到最后,关嘉,你过的是这般枯槁的人生吗?
你说的对,我爱过他,也得到过他的倾慕,如同朝露一般短暂,令我甚至怀疑那个出使的春日是否存在过,可是挥之不去的心痛给了我答案,我的人生再也不会鲜活。
我羡慕他忘记了我。
“关嘉,嘉鱼!”
“王爷又作梦了。”
眼前是一张小脸,圆圆的面颊,小巧的下巴,两只眼睛像池里的金鱼,挂满了杞人忧天的担忧。
“渥丹。”
“嗯。”
“陪我待一会儿,我又......开始心悸了。”
床侧的被褥轻轻陷下去,她说:“王爷,奴婢在呢。”
仍旧是出使瑱国,眼前是迭丽灿烂的女子,容颜与玊淮姜有九分相似,那年春风春夜喝的酒涌上眼眶,她神情淡漠,说:“多谢王爷送我哥哥回来。”与他很不相同,他疏离,但不冷漠。
白马素缟,城门严峻。
“我叫玊淮姜。”
“我叫虞宣。”
“他日相见,依旧如宾客相敬。”
“我不想忘记你。”
那夜饮酒畅谈,清俊潇洒的少年,少艾知慕的刹那,连同短暂绽放的昙花,只有我一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