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带你回家》少女梨离

2、黑的白的

　　天还没亮，李钰把打好的干草扎好背在身上。临近冬天，山里的气温偏低，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冻裂了，但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对山里人来说这点疼习惯了麻木了就好了。今天李钰得赶紧回去，李爷爷让她今天跟他出门一趟。

　　“小钰，你把这碗米粥喝了，然后套上那件黑色外衣。”李爷爷见她放好东西，便说道。

　　李钰点了点头，那件黑色外衣是她唯一一件完好体面的衣服，平时没有重大场合，李爷爷是不会让她穿的。

　　她喝好了也换好了，村支书伯伯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把李爷爷扶上三角车后面平时装货的地方，自己也坐上车，堪堪稳住身子。

　　“诚子，那边开始了吗？”李爷爷朝村支书伯伯喊了一句。
　　“叔，还没。要等到钰丫头帮忙盖面才开始呢。”诚子背着爷爷应了。

　　到了目的地了。
　　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小祠堂里零星站了没有多少人，但她看到了以前爸爸的一个朋友叔叔，还有爸爸的邻居娇大婶。他们从她一下车，就沉重地看着她。

　　“陈钰，你过来。”那个叔叔把她叫过去，然后按着她跪下，随后对着祠堂中间躺着的一具木材。“你爸死了，给他盖个面吧。”

　　李钰握了握拳头。爸爸怎么会，她记得他把她卖给李爷爷的那天，跟她说他要拿着钱好好生活的。

　　“叔叔，他怎么死的？”到底是小孩，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他半夜喝了酒，想偷人，被打死了。”朋友叔叔带了点愤恨感，“你快去盖面吧，我埋了他之后就要去地里了。”这个时候，大家家里的萝卜就快要收了。
　　娇大婶肥大又温暖的手握着李钰，怕她害怕便跟着她去盖面。

　　她看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因为天冷，脸是黑色的。常年不剪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她记得以前娇大婶跟她说，她全身就没有一点像她爸的，她爸不丑但也谈不上不好看，就眼皮没随了她妈内双，跟她爸一样是标准的双眼皮。

　　她放开了娇大婶的手，抖着身子给她的爸爸盖上了薄薄的薄被子。她知道他坏，所以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爸，你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也别干坏事。”她很久没和他讲过话了，她早就想跟他说这句话了，但是他总是醉着的。

　　然后他看着村支书伯伯的儿子和那个叔叔把瘦瘦小小的爸爸抬出去，扔在了一个坑里，然后快速地埋好了。那个叔叔头也不回地走了，娇大婶家里也忙，拍了怕她的头也走了。

　　村支书伯伯和李爷爷拿来了一块木板，他们拿来了一支笔，让她来写上他爸爸的名字。可是她不会写字，这里的人也大多不识字。幸好，伯伯的儿子拿来了一张纸，她可以模仿纸上的笔画来写。
　　纸上只有三个字，她猜应该是“陈成俊”，那是爸爸的名字。

　　走之前，李爷爷让她磕三个头。
　　在车上，伯伯背对着和李爷爷聊天，“陈家是彻底没人了，清家的时候真是啥都没有。我儿子就找到了一张照片，还是拐那女人的那贩子给的。等会给你拿着。那破房子，我帮他卖了还债，还剩一点留给钰丫头吧。”
　　她有点头晕，迷迷糊糊地下了车，便进屋里睡了个午觉。李爷爷年纪大，有午休的习惯，她那时年纪小，便带着她也有了这个习惯。

　　那天中午，她晕晕地睡着，好像听到了李爷爷在门口打电话的声音，说什么黑的白的之类的。

　　从葬礼回来，李钰没再想什么。她忙得很。醒来还要去烧水洗澡，烧晚上的饭粥。明天早起去帮忙收猪草然后拿去卖。那些别的，不是她该想的。

　　冬天从来不会因为人穷和人冷而怜惜任何人。这是李钰从有意识开始就明白了的道理。

　　这里冬天的清晨，不到八九点是透不进阳光的。很早的时候，李钰就摸着黑，把衣服全部扎紧了便背着竹筐去山上摸笋去了。

　　这会儿，太阳刚透点气，几个孩子组着队伍背着包路过。

　　那是李钰羡慕又不过向往的——上学。

　　能够听着孩子们的对话，她就感到很幸福了。
　　“昨天老师布置的五行拼音，我全部都学会了！朱耀耀你呢！”是无忧无虑又骄傲无比的孩子气。
　　“我肯定也会了！我今天肯定举手回答问题！你还是担心芳芳吧，她那么笨。”
　　“你才笨。”叫做芳芳的姑娘捡起一根干了的竹子追着嘲笑她的男孩。
　　“追不到，追不到！”男孩回身做鬼脸。

　　短短那么几分钟，却好像被拉长了好远好远。
　　这些是村里普遍能够接受教育的孩子，对于李钰来说，是幸运儿一般的存在。

　　她不仅穷，她连上学的资格都没有。她的爸爸从没想过承认她的身份，她就好像一个错误，连户口簿也不配上。到之后，她也不敢去幻想了。

　　今天运气好，笋摸到了。“回家吧。”她对着空气和自己说。今天可太冷了，她想赶紧回家去火炕边躲着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