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香》沧浪水可濯我缨

2、圣诞快乐 调香师小姐

　　调香师小姐决定去死。
　　在这个平安夜里。
　　她醉醺醺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空中纷纷飘落的雪花。旁边的大圣诞树上的彩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商场的音乐在响着，飘向远方。小孩子们又笑又闹，他们的父母在身后含笑地看着他们打闹；榭寄生下有情侣在接吻；还有神色疲惫但眉眼间难掩兴奋的中年人，他们刚刚去商场采购完，正赶往家里与家人团聚。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们的笑声和清脆的铃铛声混在一起。
　　还有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
　　她听着音乐，也跟着哼了起来。

　　一碟生牡蛎，几颗松露放在烤鸡下提味，餐前菜是鹅肝酱，佐以香槟。这是她用以果腹的晚餐。
　　最后的晚餐。
　　她无声地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词非常有趣。于是她自顾自地笑出声来，不顾周围人像看着傻子一样的眼神。
　　可是她的声音又逐渐小了下去。
　　有点冷。
　　雪一直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只穿了条黑裙子，很漂亮的款式。一字肩，微微过膝。修长的天鹅颈，还有完美的锁骨。很美，但也很冷。
　　这是她专门为今天挑选的裙子，她要以最美的样子迎接死亡。
　　喝下去的酒给她带来的热度已经被消耗完了，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呼出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温度。
　　真冷啊。
　　可是无所谓了。
　　反正她要死了。
　　“……”
　　“你还好吗？”在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这样问她。
　　她很意外在这平安夜里竟然还有人不急着回家，而担心路上的一个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酒鬼。
　　于是她想逗一下这个冬夜街头上的好心人。
　　“没事，我只是决定去死而已。”
　　她眼皮微掀，看向陌生人。他的银发上也落满了雪花，和她的一样。
　　他会以为这是一个醉鬼的胡话吧？还是会被吓跑？调香师小姐这样漫不经心地想到。但无论如何，把他赶走是最好的结局。
　　“那我陪你吧。”这个陌生人这样说道，他揩了揩椅子上的雪，坐在调香师小姐的旁边。
　　肩上一沉，身子开始温暖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
　　“哈？你是傻瓜吗？”
　　“可是，一个人死去，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
　　那人怜悯地这样说。
　　太可怜了。
　　“那又怎么样？”
　　“不如你和我一起过个圣诞节吧。”
　　调香师小姐本想拒绝，但是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担，她慢慢地阖上了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她从温暖的被窝中醒来，看着室内的装饰，圣诞树上挂满了灯泡和彩球，树脚下堆满了礼物盒。壁炉中的木柴在燃烧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让人感到幸福。
　　那人端着甜汤过来，氤氲的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眉眼间入骨的温柔。
　　猫在窗台上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外面还在下雪。有风吹过，门前的铃铛被带得“叮叮当”地响了起来。
　　她还是决定去死。
　　但她好像又没有这么想死了。

　　摄影师先生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位奇怪的小姐。
　　很漂亮。
　　是那种很神秘的美，她穿着一条黑裙子，像是夜空中璀璨的星星。
　　她应该在华丽的城堡里面，品尝上等的佳肴；她应该身披荣光，受到所有人的奉承；她应当身处高位，睥睨众人。
　　———然而此刻她蜷缩在长椅上，微阖双目。
　　雪花簌簌落在她身上。
　　摄影师先生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此刻那名小姐莫名地吸引他。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主动上前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当她睁开眼睛看向他时，摄影师先生听到了雪落下的声音。
　　他明白了。
　　他们是同样孤独的人。
　　“圣诞快乐。”他看着刚醒来的她，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