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朵 罂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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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弟姊妹的共事中，应该以怎样的分寸交往呢？赫伯特并不擅长这类没有明文规定的事务，他自少时就缺失基本的断决力，在旁人可谓本能的部分尤为笨拙。
好在他智慧的父教他，使他将和善的面目分予每一个人。正因如此，纵使困扰不断，却从没出过乱子。
或者能够说，他的缺陷反倒是他被仰慕、钦崇的大功臣。
人们与赫伯特和睦相处，不出一个月，总要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神甫年轻而健壮，风度翩翩，且老成持重，堪称无懈可击。一方面，他是精于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英才，另一方面，立体的五官、深邃的慧目也叫人痴迷。学究们唤他“严谨的学者”，狂信徒则恨不得捧他做“高尚的圣人”。
这样一位受万众瞩目的忠厚的男人，现今困扰着他的，是教堂执事伊恩的异心。无他，纯粹是那大男孩太不懂伪装，居然在圣体仪式前将葡萄汁漏出杯外。虽说只是几滴，赫伯特看得真真切切，对方稚嫩的脸上连分毫愧疚也寻不到，——他曾经是多么虔诚的信徒啊，究竟怎么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发生了什么呢？他想，发生了什么呢。赫伯特不愿把良善的男孩直接归为异教徒、该死的不敬者，那样太轻率，也难以服众。
他不得不试试刨根问底了。
这天，伊恩去牧场挑了一只成羊和一只羽毛丰满的白鹅。他亲手剥下羊皮，撑开，架在木框上晒干。他挑挑拣拣，用解读福音的认真劲儿选出一根完美硬羽，割开末端，再从正中间切一条缝。
赫伯特悄悄观察着，在日记本里写：执事先生花费一整个上午制作了一张羊皮纸和一根鹅毛笔。
之后他斟酌一番，将“花费”这个词涂掉，改成了“浪费”。正是如此，整整一个上午能手写三页抄本、听完两位罪人的告解、熟悉一篇经文，可伊恩却用它来制作了一副文具，教堂里从来不缺的、更粗糙的文具。
荒谬。神甫先生蹙起了眉，他还没弄清楚这小执事在搞什么名堂。
但很快他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上帝眷顾，当日下午，就使赫伯特撞见了那耻辱的仪式。
黄蜂卵、醋，增稠的胶、染色的铜水，他从来不知道往这些制作墨水的东西里浇一杯鲜血会如此令人作呕。伊恩的双眸布满血丝，其中射出两道光芒，像传说里吸血鬼或狼人一类污秽之徒的贪婪的兽眼，也像他熟悉极了的、曾几何时伊恩还舍得在弥撒中流露出的虔诚和狂热。
这时候教堂的所有活动都已经结束了，圣职人员或居民都四散在教区的其它场所。尽责的神甫在与诸教友道晚安后，又折返教堂取一本账本，计划清算主显日必须的开销。但异响从二楼传来，他敏锐地将其捕捉，循声找到一个隔间，是唱诗班的更衣室。
赫伯特在外头站着，悄悄给房门开了条缝。因渎神而罪孽滔天的执事小子站在里面，他对门外的窥伺一无所知，口中念念有词，激动得无法自抑时甚至会咬到舌头。
他喊，我召唤你，噢，灵体，德洛丽丝！
说这话时，伊恩的双手高举。赫伯特能从他白袍臂下的空隙间看到一个刻有专属封印的金属徽章，桌面的旁边还放着他亲手做的羊皮纸，鲜血涂绘的所罗门六芒星正隐隐发光。
更早期的魔法师会用法阵召唤恶魔，以诅咒束缚并驱使他们。在那个世代，这类邪恶的仪式是被允许的，甚至可谓能力的象征。但身为圣职者，无论何时都不该与恶魔交易，这是戒律。
现在伊恩已经触犯了它，用执事的口念诵诅咒，给自身牧灵的荣光染上了不洁。
“偏偏是德洛丽丝……”神甫在胸前画十字，却没再向天主道歉。这等罪孽毫无宽恕的余地，而赫伯特从不做无用功。他只是叹气，轻轻地说：“偏偏是德洛丽丝。”
执事小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盯着法阵，封印纹章毫无反应。也是啊，对恶魔而言，人类的请求可不就是尘土么。他眨眨眼笑起来，快速把笔记翻到下一页，打算咏诵诅咒的第二段。
“我召唤、祈祷，并命令你，哦，德洛丽丝，以你的职责，你的能力实践我的所有愿望。请过来吧，出现吧，显然地，平静地，殷切地，请不要迟疑，照我所想地那样显现，清晰地出声，智慧地，以我理解的方式回答我。”
一片宁静之中，他静候了一会儿，几乎以为自己再次失败了，但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影子、墨水、浓雾，或者别的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法阵中心显现，尽管短暂的停顿十分可疑，咒语或许还是灵验了。恶魔乘上他的诅咒，朝某物奔赴而来。
“‘起初形态全无，更闻不到硫磺的味道’……你就是西边的靡靡之音……魔王的剑鞘、德洛丽丝，你就是德洛丽丝吗！”
“……怎么又是这种害臊的绰号，真是的，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啊？”恶魔嘟嘟囔囔地抱怨，尚未完全现界的身体看起来姑且是黑漆漆粘乎乎的一团。他应该已经有了一双眼睛，因为伊恩的心里升腾起被注视的酥麻感，像是电流、糖果，或者任何能令人呼吸加速的东西。
“你连五芒星和所罗门之盘都没有准备吗？”恶魔问。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伊恩回答。身处萦绕的魔气之中，赫伯特发现执事的兴奋劲儿完全没被震慑，反而愈发蓬勃。
他不需要佩戴使自己免受伤害的五芒星，哪怕书上写：德洛丽丝实为第二君主的四位下属中最凶最恶。他亦不需要金银制的所罗门之盘，德洛丽丝炙热的吐息和魔气正是他所思所求。
“致辞呢？束缚呢？那个又丑又重的铜瓮呢？”黑影似乎在困惑，又或许单纯是个被宠惯了的坏脾气恶魔，总之，与基本流程不符，现在反倒进入恶魔问、人类答的模式了，“你用那个不痛不痒的诅咒叫我出来，只是为了盯着我傻笑？你在戏弄我吗？……区区执事，就趁我心情好时，挖出你的双眼如何。”
于是伊恩撩起自己白色的长袍，展示给恶魔，面颊上小孩一样的笨蛋笑容分毫未减。
“现形，现形。德洛丽丝啊，我原本就想这么做。你不需要劳神挖去我的双眼，也不需要费力惩罚我。”他的话语透出诚恳，其中的真挚叫人胆战心惊，“书上说你总以第二君主的样貌示人，而我想见你、想见见我视之为梦想的恶魔的真面目。”
同时，叫恶魔嗅到新鲜和奇异。
“嗤。蠢货。”黑影晃了晃，像高脚杯中最丝滑性感的那一口红酒，“哈哈，好了，说吧。与我交易。你的愚蠢取悦了我，你已经得到了交易的资格。”
“——用我的性命，换你真正的现形。”
少年犹带稚气的声音砸在地上，黑色的东西应声变化。先是金黄的发丝，尔后是湛蓝的星眸与光洁的雪肌。恶魔一|丝|不|挂，且仍旧身处黑暗，身躯却如同上好的丝绸般泛起柔顺的光泽。
伊恩死死地盯着恶魔，死死盯着那个美妙的转变，跪在法阵旁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赫伯特简直以为他要断气。但德洛丽丝还是打断了伊恩的狂喜。因此只有这时，赫伯特侧身偷偷望去，将雪白的恶魔映入眼帘。
一双蓝眼睛正窥探着他。他敏锐地觉察到，那美丽的、圣洁的、赤身裸体的天使……不、恶魔，毫无疑问是恶魔的存在正睨着眼注视他。
与西边的大恶魔德洛丽丝有关的传闻中，最有名的莫过于他能让人爱上自己的眼睛，此刻他弯起那双清澈的眼睛，张口是先前只言片语里不曾有过的淫靡。
“看够了吗？”
赫伯特在困扰。现今困扰着他的，是擅自夺取渎神者性命的、阴魂不散的恶魔。
手中的圣经被推开，金发碧眼的新娘用丈夫的尸体垫脚，这才得以勾住他的脖子，半强迫性地和他接吻。
赫伯特几乎能尝到德洛丽丝压在舌头下的那句“我愿意”的甜味。可他不为所动，腰挺得笔直，连眨眼的频率也不会变快或减慢。
“主在注视你，德洛丽丝。”
恶魔只是啄了啄他的嘴唇，吮吸后留下一个带着水声的“啾”。
“不解风情的男人，别让我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啊。”
他嘀嘀咕咕地嗔怪，却没有发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