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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什么运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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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里钧是一个合格的,甚至称得上优秀的工作狂,这一点完美传承自他的老师柳钰引,一个任性古怪但足够天才的女性科学家。
科学技术发展所人员很少休假,如今人们寿命很长,一万岁已经是平均水平,白里钧十年都未必能看见几份休假申请,而今天,白里钧觉得他目睹了奇迹的发生。他现在是中央星系的中环星科学技术发展所的所长,所里所有工作人员的休假申请都要过他的手。
那摞并不高的行政文件最顶层,放着一份休假申请,签名处赫然写着:柳钰引,她请光了积累了近两百年的假期,细思之后,不难发现这是师弟兰谨烨出走以后,她第一次申请休假。
这太奇怪了,白里钧拨出一个通讯,过度的震惊使他忘记看时间和项目进度总览表,柳钰引自然没有给他好语气:“我记得我说过,除非你给我批假,否则不要来打扰我!”声音是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恼怒,“你居然让我说第二遍。”
“抱歉,老师。”白里钧立刻道歉,对着空气鞠了一躬,不同于师弟被老师从小抚养,他对于柳钰引始终保持着一份敬畏,“您休息好后来拿回执就可以了。”
通讯被挂断了。
师生二人再见已经是这一天下午。
也许是种族的问题,柳钰引的肤色只比小麦色略显白皙,此时眼下的乌青却格外明显。不奇怪,这年头,哪个科研人员没有黑眼圈呢?
“回执。”
白里钧双手奉上,连带一个三十度的鞠躬。
柳钰引目前是科研技术发展所的副所长,职位在白里钧之下,这个鞠躬却受得心安理得,且不说白里钧是她看着长大,亲手教导的学生,所里五分之四的年轻人都听过她参与制作的网络课程,不担任所长完全是因为不想被那些繁琐杂乱的行政事物绊住好奇心。
柳钰引反复将回执看了三遍,也没等到自己这个别人看起来是冷淡,自己眼里就是木讷的学生跟自己说两句温情的话,耸肩的幅度极小,只落下一句:“我走了,下班之后代我向兰德尔一家问好。”
兰德尔,是现任中环星总统的姓氏,总统整好九千一百岁,早已经有退休让位的念头,至于让给谁呢,谁也猜不出来,有人猜测要交给家里年纪最大的养子,也有人认为会子承父业,把总统这个位置交给亲儿子,同样也有把筹码都压在议会里某个有才之士身上的。柳钰引不关心这些,兰德尔总统夫妇对她有救命之恩不假,她经常照顾兰德尔家的九个孩子也不假,只要不影响她的科研进度,就是一头什么奇兽坐上总统的位置,柳钰引也不是很在乎。
就这一秒,柳钰引只关心要去哪里度过她漫长的假期,婉拒了白里钧的送行,回宿舍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点日用品,只身来到交通港,买了一张最快出发的星船票,通往与中央星系相隔五个星系的索尔星系里的一颗名为银松拉克的行星,在等待星船的短短二十分钟里,柳钰引已经大致了解这颗称得上遥远的星系,并不贫瘠,甚至称得上是休闲旅行养老的好地方。
唯一的不圆满,大约就是乘坐的星船等级不够,无法进行空间跳跃,大约会在路上耗费不少时间。
具体多长时间呢?柳钰引对食物并没有太多的欲望,也懒得和萍水相逢的旅人多做交际,在星船上大部分时间都用于睡觉,等到广播那满是失真的电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通知着旅客,目的地即将到达的时候,柳钰引眼下乌青已经淡去许多。
说是即将到达,其实还有起码五个小时才能落地,但也该起来收拾行李,清醒大脑。
此时,星船突然一阵剧烈摇晃,眼前事物几乎晃出花来,柳钰引毫无防备,几个踉跄向前跪倒,膝盖狠狠撞上地面,若不是同时响彻耳畔的爆炸声,估计能听到一声闷响,等会撩起裤子,定能看到膝盖上一片乌青红紫交错。
柳钰引屈膝又伸直的动作重复几次才适应,把背包背上,不为别的,只为了逃跑的时候能尽量保全个人财产和身份证明。
不巧,刚打开门,又是一阵颠簸,像与什么东西重重相撞,不出意外,大约是迫降了。
也同样在意料之中,柳钰引再次与地板亲密接触,整个人趴在地上,很不体面,所幸没有添新伤,缓过疼痛后,慢慢爬起来,一阵尖叫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钰引买的单人卧铺票,位置也在角落里,处于一个很容易被包抄的境地,除了往外走,就只有原地等死一条路。
如此紧急突然的迫降,除了遭遇星盗,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星盗,一群居无定所,专注打劫星船的亡命之徒,具体规模组织无人得知,有人行事温和,只图钱财,有人行事残忍,赶尽杀绝。兰德尔一家的养子,凡是从军的,大多是靠剿灭星盗积累的功勋。柳钰引本人也研发过不少针对星盗的高杀伤力武器,估计其大名也在星盗的黑名单上。
柳钰引做事不仅不留遗憾,甚至不留余地,又笃定没有星盗敢闯进中央星系,如果不是这次突发奇想,孤身一人远游,任凭星盗用飞镖刀子之类把她的照片扎成碎片,也拿她没办法。
现在可不是落单了?
一个转弯,和一群人撞个正着。这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趾高气昂,胜利者重返战场的气派摆出了十二分,就差把“我是刚打赢架的星盗”写脸上了,当柳钰引从转角拐出来,他们的脸上还闪过一丝茫然,同样的,转角遇见惊喜的柳钰引有那么一秒,脑海里是一片空茫茫,自然错过了对方一闪而过的神色,回过神来,已经是短兵相接。
对方人多势重,被抓住也是意料之中,唯一来得及的就是把自己的背包扔开,象征性反抗几下,然后被绑上一颗不知道多少剂量的定时炸弹也没什么奇怪,甚至没抑制住唇角翘起,整一副大义凛然的不屑模样,气得领头的直接一个巴掌招呼到脸上,力度之大,柳钰引直接被掀倒在地,一半脸是热辣辣的疼,一半脸贴着冷冰冰地面。
按理说,柳钰引这个级别的科研人员,平时去什么地方演讲教学,都是带着两个安保人员的,一个负责保护,一个在不得已的特殊情况下击杀保护对象,私底下单独出行,都是用假身份。
但柳钰引忘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单独一人离开中央星系了。
“也许星盗查到了我的购票记录?回去就把负责信息安全的小崽子揍一顿。”
柳钰引毫无自救的意思,特别是看到星盗把其他旅客赶走后,就静静地躺着等倒计时归零,每个星系的人都有点特别的种族天赋,身体对于柳钰引来说,不过是类似于壁虎尾巴的存在,有点残肉碎骨就能重新克隆一副身体,实在不行就用点高科技辅助,做一个长生不老的半机械人造人。在此之前,找个人附体就是。
可惜这种技能只能用一次,灵魂的保存时间也不长,只有十二小时,灵魂脱出还得让被附身的身躯处于濒死状态。
在巨大爆炸发生的前一秒,柳钰引的灵魂就脱离了身体,颇有恶趣味地观看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全过程才离开。
柳钰引算漏了一点。
她不认识路,根本不知道附近的城镇怎么走。
所幸,被赶走的其他旅客还没走远。
幸运儿就这么被选中了——一个独自行动的,穿着白色泡泡袖衬衣和黑色长裙的长发女学生,过长的刘海显得人有些孤僻。
性格孤僻多少可以免去许多交际上的麻烦,如果是独居那更好,附身之后相当于一心同体,这学生干什么,柳钰引都能一定程度地感同身受,只是她向来不喜欢交际,虽然没少去讲课,但那是工作,有工资。
然后柳钰引就为她的“以貌取人”付出了代价。
女学生并不是一个人住,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这不算什么。女学生和家人打过招呼,吃过一顿热腾腾的晚餐,暖流走满全身,就连柳钰引都思考起自己多久没正常吃过东西了。
晚间,辛西娅金打算修理自己的刘海,拿着把梳子比划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一抬头,一阵吱哇乱叫。
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和自己长得很像,只是五官看起来更加明媚张扬,却偏偏板着脸,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皱起的眉头还带着点嫌弃和不耐,由于镜子只容纳了上半身,所以只看见了一件米色风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辛西娅拨开自己的刘海,以便看得更清楚,试探着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幅度极小,似乎在思考,空气停滞许久,就到辛西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听到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音色,辛西娅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种音色说话应该用欢快的语调,而不是这种故作严肃,显得有些生硬的语气:“我是……柳钰引,一个科学家,今天和你乘坐了同一班次的星船,是这次星盗袭击的唯一伤者。”
“柳钰引博士!我在作业上看见过你,白里钧博士也是您的学生,可是,新闻说你死了……”
“其实我只有荣誉博士学历……某种程度来说,我的身躯的确已经不能再使用了,所以我的灵魂需要一个暂时的容器,你可以当我不存……”
“您选中了我吗?太荣幸了!我可以和同学炫耀吗?我身体里不仅有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还是希尔博士!但她们可能不太相信,可以麻烦您帮我作证吗?”
柳钰引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女生,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头疼,这种头疼上一次出现还是帮忙给兰德尔家的才上初中的小孙子辅导功课,不紧抬手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从一大串话中揪住一个重点:“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啊?”
“额,我是说,如果你暴露我的存在,你可以会被星盗盯上,以及,你叫什么名字?”
“辛西娅,我在上高中二年级,和哥哥辛久,弟弟辛禾住一起,还有……”辛西娅很珍惜这次能和一位只能在各种报刊和新闻上见到的人物近距离交流的机会,急切地想给对方留下一点印象,成为一名记者也算是辛西娅的梦想,更何况还不知道要在记者行业里努力多久才能有机会和这种大人物对话。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柳钰引听了一大串自我介绍,语速飞快又因为紧张而各种破音和含糊不清,在辛西娅准备介绍她的朋友时,忍不住开口打断,“我说明一下,我只需要在你的身体里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我需要联系我的学生白里钧,他会把我从你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当然,柳钰引还面临着几个困境,首先不知道“死讯”传播情况如何,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身份证明,如何秘密联系白里钧,这个小姑娘的网络权限到底有多低。
辛西娅一家的房子是自己的房产,两室一厅,但岁月的痕迹极为明显,暗黄发脆的墙纸,呈蛛网状的石灰刷面裂纹,还有卫生间角落里的青苔,屋子里大部分家具似乎都因为时光流逝而褪去一些颜色,但家庭的味道浓重,乱中又有自己独特的秩序。
也……还行?
柳钰引在定居中环星之前,大约是辛西娅这种年龄,也曾有过一段极为落魄和孤独的漂泊时光,半夜惊醒睁眼看到不是星空,吃到一顿不失本味的食物就已经足够幸运,如今身无分文还能有这般的栖息地,简直不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