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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长春是中国最严寒的城市之一,每年十月起至次年三月,长达半年的时间都处在寒冬里,哪里有“长春”,根本就是“无春”。
      在冬城,雪便成了主角。雪花簌簌从天而降,如粉如沙绝不粘连,冰肌雪骨看着是不错,但北雪是冷美人,质地未免太坚硬,让人只愿远观,不原触碰。
      庄晓晴对此抱怨过多次,说:“真的是相见不如怀念,我心目中的雪那么美好,本想着四年大学看个够,谁知道长春‘下雪’就是在‘下沙’,哪儿有飘雪,只有漫天的风沙。”
      庄晓晴是我大学最要好的朋友,其实她不愿看雪,不是因为雪不美。最重要的原因是爷爷离世的那个夜晚,她远在北方。人已逝、不得见,唯见满天的大雪。
      在北方风土中长大的我一直在想象,什么样的山水能养成这样的女孩:目光清深,眼弯似月牙,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灿若朝霞。
      按照正常的逻辑,像庄晓晴这样的女孩在大学不说风光无限,也至少应该风生水起。然而并没有,这哥们儿偏偏爱好深居简出。
      对,是深居图书馆,平常很少出校门,极少购物,消费。她爸电话里问她“钱够不够”,她总是说:“够啦、够啦、不用、不用…”
      为什么说她怪异呢,她的室友感触颇深。大家都在追剧中,什么剧情片、惊悚片、灾难片、丧尸片……
      可是庄晓晴同学与室友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自顾自地high歌《切格瓦拉》,“是谁点燃了天边的朝霞,千年的黑夜今天要融化”……越唱越开心,最后室友们不堪折磨,只能大喊“庄晓晴,放过我们吧!”
      话说庄晓晴是乡村出来的孩子,时常去下乡当志愿者,自从学了支农的土歌红歌,就开始唱那些同学们都觉着“出尘脱俗”得难以理解的调调。不过我听着还行,觉得有泥土的味道。
      说到庄晓晴的审美取向,我经历了一个从深深地不以为然到深以为然的过程。她认为:朴素的就是好的。
      一套运动服穿了四年,不增不减,就是我第一次在运动场跑道上认识她穿的那件。
      对此我旁敲侧击地点拨她:“兄弟,你去买件衣服吧,这么冷淡风,没人要啊我可告诉你。”
      她一边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也觉得,不过我的钱得攒着下乡用,要不你帮我买吧!”
      于是我瞬间表赞同:“其实朴素点挺好,特别是有钱而不乱花钱,真好!”
      大二那年,我要去千丈见底水皆缥碧天下独绝的长白山天池,庄晓晴的室友们也去了天似穹庐的草原,她硬是抵抗住了天池的秀色和草原的诱惑,又去了村里,说要去给小朋友上课,一个假期杳无音信。
      再开学时,庄晓晴约我出来,抱着一袋青翠的黄瓜递过来,说:“村里阿姨送的,给你!“然后闪烁着漂亮的眼睛卖萌道:”嘿嘿,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夸我一下!”
      “我谢谢你!一个假期毛线消息都没有,说好要一起过的生日呢?” 我故意冷着脸,本来要给她过生日,这家伙没能回得来。
      她挽过我的手,说:“跟小可爱们一起过啦!你不知道,跟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过生日好有意思。“
      我别过头,懒得理她。在她眼里,村里的一切都是好的。一片树叶子也是美的,一碗水也是清甜的。
      庄晓晴见我没有反应,直接撒娇挽手,说:“好饿啊,去村里又忙又没好好吃饭,快带我去吃点东西先!”
      一路上,庄晓晴又开始讲起她的友情论:“在大学还能找到我这么好的朋友,你要学会珍惜!有句诗叫‘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知道吧,就是实在没什么好送给朋友的,折枝梅花,就算是送给朋友一个春天了。我可是从村里给你带回来了满满的青翠的夏天,而且还能吃,这么深情厚谊!是不是很感动!你吃一个试试,不用洗,没有农药化肥。”
      庄晓晴的友情论和清气满乾坤的黄瓜洗脑又洗胃,我又莫名其妙地沦陷了。于是我们又开始了一起深居图书馆,挥汗体育场的大学生活。

      二
      长春的气候也益于培养友情,当一层又一层的冰面凝结起来时,出门要结伴而行。冰面清寒、风雪不止,必须手挽手才能一往无前。我想,无论与谁手挽手共渡四个寒冬,你们都会成为挚友。
      记得那天的雪真大,重重地落下来。就是在这个雪夜,庄晓晴的爷爷去世了,一南一北,她的爷爷在老家南方,而她只能空对北方漫天的风雪。
      后来,庄晓晴没有回家去参加葬礼,却让我陪着在雪地里点烛焚书。不知是雪太凉还是爷爷的离世带走了她一半的温暖,庄晓晴往后总是体寒如冰。
      那天夜里,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仍是沙沙的,暖黄的路灯将地上的雪冰晶照出点点光芒,宛若钻石发亮。庄晓晴沉默着,将新落的蓬松的雪踩出声来,我们向运动场走去。
      她在雪地里朝南点燃蜡烛,烛光躲闪着寒气似的晃动着,她的眼神也随之若隐若现:“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不在家,现在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她拿出上大学时爷爷给她的柳体字帖,一页页撕下来递到烛火旁点着了,火光照着她的表情很寂然,眼神更深了。
      我也不知道过世的爷爷们都是怎么跟在世的孙女儿们交流的,自然也不知道庄晓晴这种点蜡烛的隐语爷爷是否得知。她没有落泪,也没有说再多的话。但我知道,她是在深深地自责……
      说爷爷的离去带走了庄晓晴一半的温暖并非夸大事实。她自小父母都比较忙,爷爷就成了庄晓晴的实际看护人。
      一般情况下,村里的老人带孩子,几乎只负责知饱暖,剩余的就管不了许多了。庄晓晴的爷爷不大一样,他曾是村小的老师,写得一手好字。退休回家后,种种地看看书写写字,庄晓晴成了他最后一个学生。
      爷爷总是提前教给庄晓晴下一年级的知识,这对于村里的孩子而言是很珍贵的。庄晓晴念书是爷爷替她铺下的路,然而读书这条路,却将庄晓晴送得愈来愈遥远,直到他们永不再见。
      还有她月牙一般清明的眼睛,也是爷爷从小培育出来的。直到现在,庄晓晴写字看书也还是后背挺得溜直,绝不会趴到桌上去。
      初学写字时,爷爷与她玩一个游戏,在下巴与桌面之间立一根筷子,这样她不得不直起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隐藏的触感,以后看再多的书,她那一弯眼睛都还是明灿灿的。
      日落山气暖,斜晖将傍晚的一分一秒都照得很柔和,堂前檐下的燕子翩跹着,时入时出,门前大路上挑水的扁担声咿呀着,与井水洒落地面的清响声和成二重奏……
      每当这时,爷爷就靠在檐下的椅子里,点一根烟缓缓地燃着,与路过的街坊邻居打声招呼问个好,庄晓晴这时便搬一张小凳子,靠在爷爷膝盖上也望向邻里的背影。
      爷爷会讲起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有一年土匪来了,又赶上饥饿年月,全村把能吃的都吃了,连树皮都扒了下来在锅里煮烂了,嚼碎了再咽下去……
      年幼的庄晓晴对那些故事充满了无限的兴味与疑问:土匪长得什么样,凶么?他们有没有杀了人,还是只抢东西?那时候吃的树皮还有么,我们哪天也去山上扯点回来尝一尝吧……
      不过,庄晓晴最爱的游戏还是听秒针。
      爷爷戴着一块上发条的手表,每当在屋檐下坐着休息时就要拧上一回,手表里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蹦着,若是将耳朵伏在上面,就能听见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庄晓晴觉得时针太老气横秋,分针也毫无生气,秒针就很可爱,仿佛时间通过秒针在说:“走了、走了!”于是人们每听到秒针响一小步,都感到很珍惜。
      他们家乡的周日是赶集的日子,县城周边各处村子的人们都会去赶场子。
      农民们或多或少背上红的辣椒、亮的黑豆、滚圆的黄豆等各式各样的五谷杂粮,并排拥挤在农贸市场道路的两侧,等着商贩来收购。
      要是远远地看着戴歪皮帽,双手反背在身后,手里拿着杆称的人,八成他就是二道贩子了。
      一条街的货物摆着,他可以慢慢儿地看,从容地讲价钱,你若不想卖,他尽可以上别处去看看。
      庄晓晴说她小时候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红豆要生长好几个月,播种除草施肥之外还得天天盼着下雨,好不容易出落得标致。
      可是任你再漂亮的红豆,到市场上去一样会被挑三拣四,换得很少的钱,日子一寸一寸的都很艰难。
      不过这都是一时的感慨,只要爷爷例行地带着庄晓晴去吃一碗馄饨,什么就都烟消云散了。
      爷爷每周赶集有几个固定吃午餐的馆子,庄晓晴都去过,她就是爷爷的小尾巴。
      最吸引她的还是那碗馄饨,热腾腾地端上来,鲜美的皮儿透出馅儿的样子,嵌着翠绿的葱花,满灌着汤汁咬上一口,什么都不想了……

      三
      等到上了中学,庄晓晴长成大姑娘了,上学回家,就换成她给爷爷带好吃的。
      每到周末,她就把爷爷的衣衫洗净了晾到院子里太阳底下。
      “听秒针”的游戏不大玩了,不过她的手腕上戴上爷爷送的一块手表。只是现在那块手表也早已停转了,放在了老家。
      上大学后,爷爷把自己的孙女儿交给了远方。
      北方的冬季正天寒地冻时,南方的寒冬是天阴雨湿,她的窗外是纷纷暮雪,爷爷的门前是丝丝细雨。
      南方几乎是无雪的,却好以雨代雪,冬日里的雨下起来就没完,直到屋檐下、屋内的空气里、乃至被衾上都潮潮的,满世界都是水气,衣服总也晾不干。
      人们日日夜夜都只愿意紧挨着火炉坐着,离开火炉一段时间,那无处不在的湿气就会连人的内心都打湿了,只有望着火炉里火红的颜色,才觉得世界还是有温度的。
      其实庄晓晴有些太看重自己所能带来的温暖了,她能做的,都没有那日夜陪伴守护爷爷的火炉多。她能说的,也只有千里通话时那句“爷爷你注意着点,过年时我就回来了”。
      对于爷爷来说,儿孙绕膝已是往事,能真正陪伴他的只有一盏灯、一炉火、一张床,门外空阶滴到明的屋檐雨。
      终于到过年了,年年春节都相似,今年除夕已不同,炉火已灭,钟声已停,庄晓晴过了第一个没有爷爷的春节。
      往年爷爷坐的位置还是给他留着,空摆上了一个没有人会动的虚碗。
      庄晓晴强忍着泪光,回自己的房间静默了很久,再出来时,她妈妈说:“明天到山上去给爷爷烧点纸吧!上柱香。”
      青山依旧在,那片沙树林仍旧绿着,落叶厚厚地铺在地面上。一切都很熟悉,庄晓晴跟在爸爸和弟弟身后,脚下的路是新开的,站在那山路上回身看,能遥遥俯望着他们的村庄。
      庄晓晴远远地感到爷爷的坟地就在前方,她寂寂地想,爷爷给自己挑了个好地方,林木俱佳、依山远眺时能看到家里。
      可是庄晓晴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终于站在墓碑前了,庄晓晴却怔住了,她盯着碑上的铭文,眉头紧锁,回头紧张地问:“爸爸,你们谁刻的碑,怎么爷爷的名字都搞错了?”
      她爸爸正用镰刀清理着一些新生的杂草,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不经意地回答说:“就是请人刻的!”
      庄晓晴急了,上前拽住她爸的手,说:“我是说爷爷明明是叫庄文才,为什么碑上写的是庄大鹏?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你爷爷自己写的,他走之前写了张纸条,上面就说要用庄大鹏。”
      “为什么呀?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名字啊!”她很疑惑,很不解,很震惊。
      “我也不晓得的,也没听过,问过你大伯和姑妈,他们也都不晓得。”
      爷爷生前的许多知心话都会跟孙女儿说,庄晓晴深信如果她能陪在他身旁,绝不会出现这种谬误。而现在,爷爷已经不在了,留下这样一个无人能猜透的谜题。
      天若有情,只有天知!庄晓晴很无助,她看着碑文上陌生的名字,痴痴地说:
      “那他又怎么会提前给自己写墓碑上要刻的字呢?”
      庄晓晴她爸默默地又去清理杂草了,说:“哪个晓得哦……”
      她回头望着陌生的名字十分不适,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能回答她。
      点燃蜡烛,上香,像往年给奶奶扫墓那样,给爷爷化纸钱。弟弟在一旁,望着他姐姐迷惘低沉的样子,顿了一会儿,说:“爷爷去世之前那段时间,问了我好几次,‘你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安慰说等放假过年就回来了……”
      庄晓晴的泪水直往上涌,哽咽着微弱地问:“你知道为什么碑上要刻这个名字么?”
      “没有人知道,爷爷他自己写的…”
      爷爷,你生平爱走四方,大鹏!是想万里长空去看遍山河吗……

      四
      毕业那年,庄晓晴终于坦白她骗了我。她之所以到长春念大学,根本不是为了看雪,用东北话说:那是扯!妹子报了五个志愿,最后阴差阳错去了长春。
      大学四年已逝,收获有二:承蒙上天眷顾,获得了我们天荒不老的友情;感谢下乡的经历,不愁找不到工作。
      毕业那天,庄晓晴他们班共有四十多名同学,有两个找到工作的,一是超级学霸,去了一家什么公司,二就是庄晓晴,高高兴兴地回了农村,果然是另辟蹊径。
      余下的同学们有三种状态:考研、考公务员、蒙圈中。就这样,庄晓晴去了长春的一个村庄,投入了生态农业与大自然的怀抱,而我选择回了北京。
      朝霞迎面,金灿四野,庭前一树,升起炊烟。庄晓晴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日子。
      她还告诉我一件赏心悦目的事,终于找到了看雪的最佳姿势——躺东北大炕上观雪,赏其美又不感其寒,品人间至景。
      她说那天正在炕上埋头写字,室内温暖如春。忽一抬头,眼前一亮,纷纷暮雪袅袅而来,怕弄疼了屋檐、惊醒了冬草一样,轻轻地问候了她的窗台。
      也是在那个冬季,她遥寄了一瓶自酿葡萄酒给我,从长春到北京,瓶身还带着风雪寒气,倒一杯,透过酒色,仿佛能看见泛着白霜的紫红葡萄,那是在雨后初晴时将带露的葡萄摘下,用晨光甘露的味道酿成的。
      中国乡土酿出的酒,也可以美得让人窒息。记得那年暑假她捧回了一个翠绿的夏天,这次又遥寄了一个醇美的冬季,大自然果然魅力无穷,难怪庄晓晴那么迷恋!
      桃李春风一杯酒,知是故人来。两年后,我又喝上了庄晓晴的佳酿,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留在了北京。
      没来北京工作之前,谈到京城的空气、食物、地铁,她总是一副嫌弃又惊恐的样子说:“不行,受不了,我会死掉的!”
      就是这样的她,来北京工作两个月后,上下班四个小时,一样的地铁、一样的空气,事实证明她说错了。
      北京两千万人民也没有死掉,我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好好儿地活着,京城的蓝天也越来越多,我告诉她:“出门多骑自行车,少制造点儿生活垃圾,比嫌弃雾霾一万次都管用。”
      都说京城那么不好,两千多万人聚集在这里,都各有各的理由,庄晓晴的是什么呢?!
      她曾一本正经地说:“要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在中国乡土见了大地,这回得好好儿地看看中国的天。”这话我可不爱听,当时我就跟她说,“我不喜欢听这个,你应该讲因为我也在这里啊,你离不开我才对!这之类的。”
      一六年国庆节,她说:“我都七年没在家里过中秋了,今年想回家,你也去吧,带你见识下南方的山水。”她一脸兴奋。
      “看你的样子,有那么好么?”我不以为然地问。
      她立马沉醉的样子说:“当然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那你印象中的北方是什么样的?”
      “北方?那完全不一样好么,就是天高任我飞,牛皮任我吹,特别是东北!”
      ……
      有赖于中国雄伟发达的铁路交通网,旦夕之间,已换了山川,告别了北方的云阔天高,我们已回到了庄晓晴的青山绿水的家乡。
      她持一口南方方言跟邻里大伯婶婶打招呼,指着眼前的石板房和小楼说这就是她家了,那老屋还盖着青石板,很浓的地方感,靠后的是二层小楼,一看就是后来新盖的房子。穿堂而过时,她妈妈已经迎出来,很温和地对我笑着,说:“来了,快进屋吧!”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然后高兴地把庄晓晴拉在身边,看了一圈后,要跟自己女儿比比身高,末了说:“不晓得是我家晓晴高了,还是我长缩水了!”
      庄晓晴搂着她妈妈笑道:“当然是我长高啦!老妈,我们饿了,车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午餐后,庄晓晴带我熟悉环境,首先参观了她家的小菜园,各式蔬菜生长着,然后是小楼顶种的花草,有一种落地生根的花,一片花瓣落到地上后,借着一点儿水分和叶片本身的营养,又生出新芽,已经长满了一地。还是南方空气里的水分足,这要在北方,早就干巴了!
      再就是看老屋了,她说:
      “原来一家人都住在老房子里的,不过老房子可破了,记得小时候外面下大雨,家里就落小雨。这里一个盆,那里一个缸,一滴雨落下来就是一声清响。不过现在回忆还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后来盖了新房子,就不再住了。但爷爷还要住在这里,原本让爷爷也搬到新房子去,他不愿意,说住着不舒服,不方便。于是把老石板房翻修之后,爷爷仍旧在这里,直到前年去世……”
      说到往事,庄晓晴情绪转低沉,颜色有变。偶尔回家,我不愿她太伤神,便拉着她到别处去看了。
      庄晓晴第二天开始就感冒了,果然是在外时间太长,回到家之后反而不适应,她却不以为意,第三天感冒转为高烧了,再起床时,已经神情倦怠。
      她爸爸赶紧准备上医院,她妈妈担心地说:“好不容易才回趟家,怎么一回来就净生病了!”
      南方的民俗中有一种说法,是过世的老人会找回来,来招自己疼爱的孩子。怎么确认是不是老人回来了,有一个方法是“占水饭”。
      只见晓晴妈妈端了一碗水在门口放定,拿了双筷子试着,小声念道:“是不是晓晴她爷爷,你要想她就要保佑她好好地嘞,怎么一回来就病了,是就站着,是就站着……”
      不一会儿,那双筷子果然明晃晃地立着了,晓晴妈妈便到厨房盛了些米饭放进水中,筷子也随之倒下。她把筷子在碗上横着放稳了,回头说:“占过水饭了,快送她去医院吧!”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呢?我不太懂,只觉得透露着浓浓的乡间风俗。爷爷的确是去到了她的夢里,但是我想,即便真的来了,爷爷也并没有要带走庄晓晴的意思,他还是会怀着疼爱的心情,希望自己孙女儿一切都好。
      连续两天输液之后,庄晓晴渐渐地好转了,又是会说会笑的她了,喝着她妈妈熬的粥,笑着说:“我这些年好像都没生病耶,哈哈,没想到这次回家居然发烧了。老妈,其实这挺好的,只偶尔病一下,还是在家里有人照顾,再出去就没事儿了。”
      炉火里的煤金红透亮地燃着,屋里很温暖,屋外落着小雨,掉在瓦上,菜园子的蔬菜叶上,窸窸地响。晓晴妈妈手忖着下巴,看着屋外不说话,细细地想着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晓晴妈妈回过头来望着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慢慢地说:“都没给你讲,其实爷爷是自己吃药才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是自杀,不是自然死亡。
      庄晓晴脑袋嗡地炸了一下,放下喝粥的勺子,屏息望着她妈妈没有说话。
      阿姨有些犹豫,但是开了头又只能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还在下小雨,对门袁波家奶奶看着爷爷在门口拦车,问他要去哪儿?他只讲要出去逛逛。袁波奶奶就劝他不要去,说天又下着雨,他腿脚又不方便了还一个人。他只说想去逛逛,然后拦下路过我们家门口的大巴车。袁波奶奶想想觉得不太对头,我们又都没在家,遇到你二哥,给他讲了,你二哥又给我们打电话才晓得,又才赶紧去追。后来恐怕是大巴车的人看到他年纪太大、又说不清去哪里,就不敢载,在水草坪那儿让他下了车,那天雨又下啊,我们接到他的时候浑身都淋得湿糟糟的了。人接回来了,我们问他想去哪儿。他又生闷气不肯说……”
      “又过了几天,他一大早上都没起,等你爸爸去看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在这之前有一回他买了药,我们发现之后给他扔了,不知道哪个时候又去买了。”
      庄晓晴已经彻底蒙了,像是有一万句话要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晓晴妈妈说了这些,已经快忍不住要哭的样子,她委屈地擦了一回眼泪,洗了把脸,说:“你在外面读书,又不能天天守着他,给你讲这些也没有用,你又远,我们又怕你分心……这次你一回来就发高烧,我是怕爷爷在怪我们不给你讲这些事,他本来就是最疼你的…”
      庄晓晴已经木然了,像一只呆傻了的小鸟,没有什么神情,只是看着屋外下不停的雨。
      晓晴妈妈望着自己怔住了,没什么反应的女儿,抹去眼中的泪水,提了口气,劝解着:“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也别难过。刚开始我也怕,一看到老房子的门口,总觉得他还坐在那里一样,晚上你爸爸不在家时,我一个人都不敢去关门。”
      “后来再仔细想想,觉得我们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爷爷的,兄弟姐妹四个人,你爸爸是最小的,爷爷不愿意去他们家,挨着我们住,我们也从来都没有过怨言。要用的也给他买,吃的喝的他不想做时就给他送去,其实你爷爷的日子不说好得很,但比起有些人家,他是算好过的。”
      庄晓晴并没有怪父母的意思,她也知道这村子里的老人中,爷爷的生活还算是可以的,没有哪家儿女能每天很有耐心地陪老人说话,自己的父母也是做不到的。
      难怪爷爷自己要事先写好遗言、留下字条,他早就不想再活了,只是没有人在身边能说句话,终于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庄大鹏”。
      晓晴妈妈自然也不清楚,她缓了好一阵之后,才说:“妈,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我自己都不在家。”然后她说要休息一会,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五
      南方的空气真是很湿冷,屋外天阴更兼细雨,愈来愈紧。
      推开庄晓晴的房门,她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的偏风斜雨,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往旁边欠了一下,让出一个空位来。
      默然无语,两人望着窗外的南方风雨,一袭薄雾遮远山,满村细雨织轻纱,幽草一株垂泪下……
      我实在是习惯不了这南方的愁思和那屋檐水空阶滴落的寂静,对庄晓晴说:“对不起啊,我姥爷去世时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还在你面前哭了半天,哥们儿太不够意思了,还得让你来安慰我!”
      庄晓晴淡淡地惨笑,回忆着她关于爷爷的那些记忆……
      九岁那年,奶奶就去世了,那之后爷爷就是一个人。不过他这个人比较达观,看报读书听歌赶集赶庙会都爱,他喜欢四处走,总也不闲着。
      我上大学那年七十了,每天清晨出去散步,身体一直比较好。大二那年春节回来,可能是一整年地不在家,感觉他老得太快,已经要柱上拐杖才能行走了,也看不清楚字了,见了我有些激动,站起来颤颤的,笑着说:“你回家来啦!”不一会儿后又歇到椅子里去了,笑意也像水里的鱼浮到水面一现,就又沉入水底去。
      他说让我陪他到县城剪头发,还想去走走,去看看,平时没有人能带他去。我心底一阵心酸,忍住了,高兴地说:“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带他去理发店,老板一看就与他很熟悉,见了面就说:“您老人家来了,快过去坐着烤火,今天冷!”
      动手剪头发时,又说些家常话。“您挺长时间没来啦,身体还好吧?!”
      爷爷说:“还可以,就是腿走不了远路,今天喊我孙女一起来的。”
      老板很仔细地给他剪了头发,刮胡子,又用温热的水洗了脸。一切妥当之后,又不肯收爷爷的钱,推让着说:“下次再给吧!”
      我明白他是看爷爷好不容易才来一次,看这情景,下次还不一定再来了,因此不愿再收那老熟人的最后一次钱。但是我们很坚持,说“下次再给下次的”,那位和善的大伯也没有再推辞。
      然后我陪爷爷去县城四处看看,他确是老了,走路得先让拐杖迈出一步,左脚跟上一步,右脚再跟上一步,因为抬不高步子,鞋底在地面拖沓着摩擦出沙沙声。
      爷爷不让我扶他,总说要自己走,自己能走得动。于是我便陪在旁边,把步子放得很长很长。
      终于到了那家馄饨店了,我要了两碗,热腾腾地端上来,薄亮的皮儿透出翠的葱花和丰盈的肉馅,仍是一样鲜香的馄饨,只是爷爷拿起筷子时止不住地微微颤动着,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老了。
      之后爷爷还想在县城逛逛,我们便又缓缓地在大街上移动着,可是偏偏天又下起雨来,我想带爷爷到商店里先避雨,安顿好他我再去找车。
      距避雨处不过一百来米,爷爷的脚步却快不过落在脚边的雨点,只能一点点行进,终于进到避雨处时,他的帽子、衣服上已沾上了好些雨水……
      那是我最后一次陪爷爷做他想做的事。其实能够自由随意地四处看看,是他很重要的生活内容,因为没有继续的条件,往事千端,万事不由己,他终于选择了让时间停止。
      总觉得他的新名字里蕴含着他的心愿,我想他还是很眷恋着世间的某些地方,想再去看看。
      其实如果我能陪着,爷爷的钟表或许还能再继续转下去。可是为了陪伴不去上学?这样的事,爷爷本身不会奢望,父母不会同意,天下的孙女也十有八九只能有心无力。是不是其实我们都太忙着要发展了!
      那夜梦中,我恍惚听到秒钟滴答的声音,画面很黑而且灰,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隐约从黑夜里分辨出他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悬挂在床前,于是小时候熟悉的滴答声响起来,我知道秒钟每走一步,时间都在流逝着……

      末文
      庄晓晴的往事说尽了,我也只有坐陪和看雨的份儿,不能再多说些什么。
      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见识了南方的山水,尤其是这细雨,一丝一丝地,直往你心里钻,真了不得。
      雨终究会停,再过两天,我们还是得先回去的……但是对于庄晓晴而言,只有回家,才是真正的“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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