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婚礼 ...
-
民国九年。
街道两旁矗立着一排排欧式建筑,泰晤士河岸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中国女孩,身着卡其色羊绒质感大衣,戴一顶时髦的黑色蕾丝镶边礼帽,一头长发温顺的铺满后背,她的浅笑比阳光还耀眼,连鸽子都不忍破坏这份美好。
“彦之,你家里的急电!”素芬举着一份电报匆匆赶来,因一路小跑鼻尖上渗出了微微细汗。
林彦之收到电报的手抖了一下,她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却不由得害怕起来,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家里一定出事了!
“素芬,这些书都留给吧,随你处置,我恐怕无法回来继续学习了。”尽管她刻意压抑着情绪,可她毕竟是个才十八岁的女孩子。
“你看你,声音都像要哭似的,是不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素芬是彦之留学英国的好友,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
素芬的话像是给彦之的心底开了一道口子,彷佛自己强忍的那些情绪都会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可她嘴角微微上扬,硬是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没什么事,电报上只说,父亲病危,让我早点回去,许是父亲身体不适,他早年习过武,身体还算硬朗,应该并无大碍。”
听着是在对着素芬说道,其实她在宽慰自己,希望家里一切安然。
素芬没再说话,上前抱了抱彦之,是了,再多的安慰都敌不过一个拥抱。
苏州。
深夜林家大宅的灯光明亮得如同白昼,林彦之的父亲林恒远此刻正躺在床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微闭,彦之的容貌若说六分肖似林母,那剩余四分里眼睛则完全遗传自林父,美目生辉。
林父安静祥和的神态让人误以为已经熟睡。
一只枯木似的手散搭在床上,另一只被林母温柔地攥在手里,泪水顺着手指流进掌心,她顾不得擦眼泪,也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林老爷。
可是她不知道,此刻的林老爷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三个纺织厂接连爆炸,警署随便抓了个人就说是纵火犯,别人可能会信,他是不会信的。
坊间传言,林老爷苏州的纺织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气急攻心,当场吐了一口鲜血,至今昏迷在床。
林彦之被轮船的轰鸣声吵醒,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整了一下衣裙,踏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清晨的海风挟着浓浓的雾气扑面而来,吹得脸上也有了几分湿气,温润的脸看起来更加明艳动人,太阳微露,平添了几分梦幻,彦之却无心他顾,眼神染上的那层淡淡的忧愁,浓得化不开,她担心林老爷子,此刻的她,归心似箭。
一阵嬉闹声打断她的思绪,一双狭长的眼睛正盯着她,男子身边围了几个风姿俏丽的女子,浓浓的脂粉味儿远远地飘进了鼻子,彦之眉头一皱,她并不喜太过浓重的味道,转身想回舱里。
“小姐,请留步,莫不是在下扰了小姐的清净?”男子抽身而出,迈开长腿向她走来。
盖克凡在女人的簇拥下登上甲板,一抬头一张清丽脱俗的脸撞进了眼眸,当即就被眼前的人迷住,见对方要走,忙搭讪起来。
彦之淡然一笑:“这位先生说笑了,出来有一会儿了,我刚要回舱,并无打扰之说。”说着就要下舱。
男子却先她一步走上前,收起之前的轻浮放荡,朗声道:“不知盖某是否有幸认识小姐呢?”他的语气里盛满从未有过的认真。
彦之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粉裙女子便走过来挽住盖克凡的胳膊,柔媚的声音响起,一阵酥麻掠过全身,彦之感觉要起鸡皮疙瘩了,只听她道:“盖公子,怎得如此花心,有我们姐妹陪你还不够吗?”
盖克凡听到粉衣女子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厌烦的摆脱掉她纠缠的手臂,此刻要不是他要保持住谦谦君子的形象,恐怕女子早就尸沉大海了。
彦之无心于此,转身要走。
盖克凡蓦地抓住她的胳膊,彦之猛一缩手,“呲~”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用力过猛,拽疼她了。
他赶忙道歉“实在对不起,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是我的不对!还请小姐原谅。”彦之并不想过多纠缠,揉了下手,脱口道:不碍事的,我先走了。”再一次举步下扶梯。
盖克凡似乎并不打算放弃,继续开口道:“小姐若不嫌弃,盖某想跟小姐交个朋友。”不知为什么,从见到林彦之那一刻开始,他丢弃了很多原则,不敢过于蛮横,也不敢过多纠缠,生怕吓跑了她。
薄唇微启,彦之眉宇间的一丝不悦顺带消失:“谢谢公子不弃,我叫林彦之。”盖克凡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彷佛要镌刻在心上一般。“在下盖克凡,很荣幸认识林小姐!”说着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彦之便礼貌性的回了下礼。
轮船适时地靠岸了,盖克凡深情的望了眼人流中那抹靓丽的身影,——苏州——他在心底默念,林彦之,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此刻的林彦之不会想到,这个人日后带给她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伤痛。
林彦之站在林老爷的床前,听到他均匀而又平稳的呼吸声响起,她才掖了下被角,轻轻带上了门。
林家是书香世家,前清出过不少进士,曾祖父林翰文更是做了翰林院院士,殊荣可想而知。而到了林恒远也就是林彦之父亲这一代,恰是新旧交替之际,林恒远弃文从商,创办了棉纺织加工厂,家境虽不比以前,却可安然度日。
谁曾想,前不久东南洋行的许震东提出买下他的纺织厂,林老爷子没答应,没过几天,纺织厂就发生爆炸,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件事与东南洋行无关。
林彦之合衣躺在床上,连日坐船奔波的劳累此刻席卷全身,她沉沉地睡去了。
睡梦中一双温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彦之幽幽的睁开眼,母亲正心疼的望着她:“彦之,你受累了。母亲有几句话必须对你说。”林彦之起身,握起母亲的手。那双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的温暖,但却多了些许苍老的痕迹。
林太太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和你父亲跟顾家商量好了,下个月初八是吉日,你嫁过去。顾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顾大少爷的为人你也清楚,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林母拍了拍彦之的手,接着开口:“你们的婚事十八年前就订好了,我们也算圆了父辈的心愿,另外...”林母顿了一下,似有难言之处。
“另外,顾家也答应解林家燃眉之急,对吗,母亲?”彦之轻启双唇,替林母说出了未说的话。
林母轻轻搂着彦之,叹了口气:“你这般的聪慧,也不知是好是坏?”
彦之此刻十分平静,她宽慰母亲道:母亲,你和父亲放心吧,淮风哥哥小时候就待我很好的,我也喜欢淮风哥哥。”说完又一头扎进林太太怀里,女儿家的娇羞样子也只有在母亲身边才敢流露。
彦之并不怪父亲母亲以父亲病危把自己骗回来,父母也是出于无奈,而她是林家独生女,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下个月初八,眼见着日子一天天逼近,虽然以后的日子有无数的未知,林彦之的心里依旧淡淡的,她心性如此。
顾家早早做起了准备,该置办的东西一应俱全,毕竟是顾老爷子离世多年后的第一桩喜事。
顾家大少爷——顾淮风谦谦君子,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就连顾家下人都觉得他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想来那位顾大少奶奶该是多好的命啊,上辈子修了几世的德才遇今生一良人。下人们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顾老爷过世后,顾家大少爷接手了上海五成码头、赌场以及几家夜总会的生意,年纪虽轻,做起事来做很老练。
初三那天,林彦之随父母来到了上海。饶是彦之留过学,都被眼前繁华的街景震撼,仿佛置身国外,想到这儿又不免哀其不幸,这里到处都是租界,华人的地位卑如草芥。
车子行到顾公馆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给林父林母及彦之打开车门。顾公馆到底是气派十足,幽静深邃的法国梧桐矗立在道路两旁,正门是玄铁色大铁门,上面时髦的安装了门铃,彦之只在国外见过。一栋三层大理石雕砌的红顶公馆,印入眼帘,管家已为他们开门并引入馆内。
顾太太的笑声适时地响起,可见时间拿捏分毫不差。彦之跟在父母身后,看着顾太太与母亲含笑相拥,互相寒暄几几句,接着开口道:“阿风今天有要事,不然一定会亲自去接你们的!”转眼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彦之。
“这是彦之吧,十几年没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到底是林家书香世家长出来的小姐啊,看着真叫人喜欢!”顾太太边说边要上前,彦之在她话未落之前赶忙走上去。
林父早就望见了站在顾太太身旁的顾淮烨,“哪里呀,顾夫人!这位是二公子吧,一看就气度不凡,现在真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闻言,彦之抬头看了顾淮烨一眼,顾淮烨刚好抬眸,刹那间四目相对。彦之心下有些慌,这个顾公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的人畜无害,一张俊美惑众的脸,眉宇间却透着化不开的凌厉,五月的天气,被他看得心底起了一层寒意,这一眼彷佛要把彦之剖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是来换取顾家搭救的,一定想探一探我究竟是以什么心思嫁进顾家的,思及此,彦之反倒更加淡然了。
顾淮烨勾了勾唇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彦之的背影,这个小姐不简单,极少有人在他那样凌厉的眼神下还能镇定自若的。
一行人各怀心事簇拥着进了前厅。管家命人端来上好的碧螺春,茶香瞬间溢满大厅。顾太太自然是拉着林母的手不断叙家常,林父则跟顾家二少谈了些生意上的事。
顾太太招呼彦之坐过去,拉起她的手,道:“彦之啊,一看就知道你心性脾气都好,娶到你是阿风的福气!”
说话间,只见管家进来对顾淮烨耳语了几句,顾淮烨的脸色当即很难看,站起身来,冷冷地说了声:“失陪了!”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林彦之的眼皮跳了两下,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她默默的坐了回去,静静听顾太太闲聊,却一个字也未入心。
吃过晚饭,顾太太接到一通电话也急匆匆的坐车出门了。此时的彦之更加笃定,一定有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很可能跟她的婚事有关,但她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