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学校与小故事》可以看见的话

3、第 3 章

　　人生有时还真不能太有想象力，否则容易得意忘形，自己嘲弄自己。
　　这句话被黛拉奉为世界上至高无上的真理。尽管她每天和伊莉莎举着魔杖研究一切魔法定律、质疑一千年前定下的规矩，若说什么能成为获得她永久歌颂殊荣的座右铭，毫无疑问是这段一天在她口中出现7次的名句。——而此句所蕴含的深奥含义，最近就在茫茫万里的“千早魔法学院—波波D女子分院”后花园内得到了充分的论证，给予艾琳娜深刻难忘的教训，使她为之前对名句的嗤之以鼻极度痛惜，并且再次领悟到一个道理：她和黛拉还真是天生相克。她是阴，黛拉就是阳；她是金木水，黛拉就是火土风；如果她是把剪刀，黛拉就又可以是石头又可以是布，两个人四只手能织成无数张密不透风的食物网。
　　几天前梅说她要带黛拉与艾琳娜去后花园采摘独望菇。艾琳娜捧着重如千钧的魔女特供百科全书临时抱佛脚，鼻尖对上独望菇包含一大堆玄奥专业词汇的词条细细研读：这种珍贵且稀有的蘑菇生长在南风中，需要用梦蛛丝的网来捕捉，捉到后盛放于阿卡琳透明的枝蔓编成的篮子里。它唯一的作用是让人记忆与思维产生混乱、看见自己想象中的事物，有助于熬制多种催眠魔药，以及掺在咖啡里给人喝下去套话。
　　“这么着，我一定要收集一茶杯独望菇，之后全给黛拉喂下去！”目光反复扫过泛黄纸上那排密密麻麻的铅字，艾琳娜重拾了决心。她在七岁时就有从黛拉口中问到什么的宏图远志，可惜直到如今，那本名为“黛拉黑历史大全”的笔记依旧页页干净雪白，一如艾琳娜与它在商店柜台上初见的模样。
　　“作为前辈，我先给你个忠告，遇到独望菇，你可千万别想多！”薇拉在城堡门口撞见这三个带着捉菇网的魔女，撂下一句让艾琳娜摸不着头脑的话走了。艾琳娜边走边嘴里反复咂摸着这句话，咂摸半天没咂出什么味儿来，倒是黛拉瞧了她一眼。
　　“你瞅啥？”此话一出口艾琳娜自己都觉着自己欠揍。
　　“刚才那句话，不是说你说谁？”黛拉秉持着良好的教养，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声，表明自己不与笨蛋交流的立场，再次把嘴巴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连半个标点从里面蹦出来都别想。
　　黛拉更加摸不着头脑，可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听懂，索性挑起话题，问梅有关于独望菇的故事。
　　“喂，梅，独望菇是什么啊？是不是吃下去之后会失忆，忘记自己的姑姑，所以才叫独望菇？”她为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挽尊般地大笑三声呵呵呵，自觉无趣，像冬夜十二点小轿车的发动机一样熄火了，再也打不着。
　　梅却像没听见那个无语的笑话，自顾自用柔软的音调讲起了独望菇：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还以为只有人类爱把故事这么开头，没想到魔女也这么干。
　　别说话。
　　“在世界之树刚刚萌芽的时候，人类还没有只相信自己能感受到的东西。感受之藤、魔法之藤、自然之藤，全部交缠生长在一起。那时也没有天地之分，植物想在哪里生长就在哪里，想向哪里生长就向哪里，有几株植物还生长到了世界之外，其中之一的何普槌至今还作为我们连接不同时空的牢固通道。独望菇就是在那时诞生的。它们都是些以自我为中心、浪漫到漫无边际的家伙，能望到多远，就认为世界有多大，从不思考想要成为什么，一直沉浸在幻想与自娱自乐中。后来，分了天地，三株藤蔓吵了架，一气之下决定分开长，各种生物都选择了一条藤蔓安家，从此再不移动，渐渐稳定下来。独望菇却因为做梦错过了藤蔓分枝的时机，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只好住在三条藤蔓的交界，跟随温暖的南风寻找安家处。”
　　这么说不长在后花园？——诶呦！
　　艾琳娜挨了黛拉一下肘击。
　　“但是人类不相信它们，自然界与地精之类的生物不需要它们，魔女有时会捕捉它们做魔药，于是独望菇至今还飘荡在南风之间，没有固定的生长地点。它们也不在意生长地点——独望菇只对眼前望到的一切感兴趣，不在乎它们真实与否。独望菇会制造出让人分不清想象与现实的烟雾，不仅让捕猎者迷失，还给自己使用。它们吸收幻想作为养料，幻想越真实就越繁盛，烟雾也越浓厚，因此到最后捕猎者往往也会为它们制造养料。”
　　……
　　等了很久，梅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啦？”
　　“没了。”
　　“我还以为只是个开头来着。”艾琳娜有些失望。这一段话四不像，说是故事没什么情节，说是散文没什么中心，说是寓言没有教育意义，说是神话呢又过于现代风。正当她暗自思索着到底是什么文体时，走在前面带头的梅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城堡的一处围墙前。
　　“后花园到了。”
　　艾琳娜凑近墙咽口唾沫，定定凝视面前爬满绿叶的砖墙上悠久岁月留下的古老刻痕，试图从上面找出些微魔法阵的痕迹。比如，用魔杖点一点，念几句繁复炫酷的咒语就能打开无限空间，进入温暖如春、鸟语花香、枝繁叶茂的后花园……
　　结果没有。梅扯下砖墙上一大片爬山虎，抱怨半月不见日益茂盛的枝蔓清理起来愈加麻烦，威胁它们再碍事就不只是失去几片叶子而是迎接火焰术温暖的问候。爬山虎似乎听懂了，绿叶一阵阵海浪似的涌起来，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枝蔓还讨好似的卷住牌子，将它从墙上摘下来递到梅手里。
　　“这就对了。”梅很满意，对牌子连施几个清洁咒，又回过头对着爬山虎墙晃了晃魔杖，“早这么做多好。
　　艾琳娜与黛拉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咽下满腔吐槽欲，凑过去看那块牌子。“千早魔法学院—波波D女子分院——后花园”几个大字跃然牌上。
　　“哇！”最终艾琳娜没忍住，叫了起来。“千早魔法学院—波波D女子分院……这就是咱们学校的全名？”好逊！好傻！好莫名其妙！
　　“我们学院是分院？还是女子分院？”黛拉也疑问道。
　　“咳咳……”梅欲言又止，她觉得校长与副校长吃火锅时打赌打输了于是随便翻开一本魔幻少女小说取了个校名这种事总归不大光鲜，并且容易被怀疑为开玩笑，此时说出并非良机。
　　“回头再和你们说，先捉独望菇去。”
　　在艾琳娜惊恐的目光下，梅把牌子“咣”地一声砸在了墙上。
　　这解除封印的方法也太简单粗暴了点吧？！
　　艾琳娜对无缘看到高端华丽的咒语大失所望，深觉人生就是以希望为开端失望做结尾无聊在中间做填充物的无限循环。
　　谁知墙上隐藏的门没被牌子砸开，铁牌倒是砸出了一道缝隙。梅抠住那道缝隙往两边一掰，一刹那，耀眼的金光四射，狂风大作挟花卷叶，杂乱的音乐声响彻耳畔。黛拉连忙拉住还在那里发愣的艾琳娜的一只手，两人随梅一起跳进了缝隙中。
　　身边的景物急急地卷入旋涡，扭曲散乱成满眼鲜艳明亮的色彩，带动世界也飞速旋转起来。坠落、坠落、坠落……艾琳娜与黛拉的手紧紧相握，勉强不被风吹散。空气的波浪晃花了眼，她们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在何处。艾琳娜在风中颠簸着，她往上、往下、往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只有那些无边无际、没大没小、无法无天、遮天蔽日的艳丽色块和它们旋转的残影，以及自己与黛拉交握的手朦朦胧胧的影子。她们像滚筒洗衣机里正在甩干的两块手帕，再不就是魔鬼口中的两块被嚼来嚼去的口香糖。只有她们自己。
　　“我一辈子都不要放开手了。”她模模糊糊这样想道。

　　可果真红颜薄命，这个“一辈子”在几分钟后戛然而止。艾琳娜与黛拉重重地摔在一垛干草上。
　　“……梅，你就不能提个醒吗……”艾琳娜被梅拽出干草垛，呸呸吐着嘴里的干草。她看黛拉忙着扑打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的草屑，知道自己也好不了哪儿去。再看梅整洁端庄的衣着，心里像一脚踹翻了火锅店的自助调料桌，酱油花椒陈醋麻酱辣根芥末蒜泥蚝油等酸甜辣咸鲜汇成一锅乌漆嘛黑的海洋，滔天大浪只等向梅头上打去。
　　梅见艾琳娜身后黑气腾腾，连忙解释：“这是迎接新生的保留项目。”
　　“真的？”
　　梅不作声色地用鞋尖碾碎了心虚：“当然是真的——你们看，这里是最佳观赏地。”她两臂张开、十指竭力分开指向十个不同的方向、双足抵风在空中转了个圈，仿佛要以行动来证明自己这一颗金光闪闪、诚意十足的好心。
　　艾琳娜与黛拉顺着她的动作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