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朝秋意凉》左左小鹜

91、新婚夜·龙凤烛

　　东宫亦是张灯结彩，通往大殿的路上铺满红毡子。
　　洞房内金玉珠宝富丽堂皇，龙凤红烛垂着滴滴烛泪，浅光缥缈朦胧。画意端坐在紫檀雕龙凤喜床上，怀中的琴由喜娘收起，换成了一柄玉如意。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缓缓间，熟悉的气息靠近，一步一步。
　　尽管明知今日的婚事是和薄沐商谈后达成的结果，心中却免不了一阵紧张。头顶喜帕一角被轻轻挑起，明亮的光束闯入眼前，画意抬头，看到眼前诚方如玉的男子，呼吸一滞。
　　沧海桑田，眼眸久久对视。
　　喜娘端上酒来。薄沐伸手接过青玉酒杯，饮了小口，递给画意。
　　薄朝合卺酒的习俗乃是先由新娘斟酒一杯，递给新郎；新郎抿一口，交给新娘，新娘一饮而尽。新郎斟一杯酒，交给新娘；新娘抿一口，还给新郎，新郎一口喝干。如此，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不离不弃。
　　画意接过青玉瓷杯，看了眼薄沐，掩袖一饮而尽。
　　喝完合卺酒，由新娘服侍夫君吃长寿面，隐喻长长久久。
　　婚礼前三天都是跟在喜娘身后学习礼仪，画意深知这都是意思意思，持筷从碧瓷碗中挑出一口份的面条，在众喜娘殷切的目光中，缓缓递筷过去。
　　不得不说薄沐极配红色，大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衬得面容俊秀白皙，隐约明朗了许多，平日穿惯了淡青色袍子，虽同样是翩翩佳公子的气质，始终沉默之感占了大半，雅淡如玉。如今被鲜艳的红色衬托的人丰神英毅卓尔不群。
　　在画意的目光下，薄沐缓缓靠近，张嘴含下她夹过来的面条。
　　画意微笑着悄悄压低声音，“你穿大红色很好看。”
　　薄沐似有些诧异，瞥她一眼，垂眸，没有说话。
　　喜娘恭敬上前将新郎的一缕发丝和新娘的青丝用五采丝绳绑在一处，另一喜娘则将二人喜服袍角打了个结，寓意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
　　一众喜娘鱼贯退下，喜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龙凤喜烛默默燃烧着。何始花烛夜，轻扇掩红装。满目喜庆的大红色，画意偏过头看薄沐，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尴尬着红了脸。
　　所谓洞房，自然不是喝喝酒就可以了，重点是下面的事。
　　伸手去解两人缠在一起的青丝，她强自扯出笑容：“这个……这个我就解开了，所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我看你还是别和我拴在一起为好。”
　　薄沐默默地看着她，无动于衷，直到两人结在一起的衣角被解开，才淡淡开口问：“在你心中，这场亲事算什么？”
　　抓着衣角的手一顿，画意愕然抬头。
　　“我以为，当初已经说清楚了……”半晌，她愣愣答。
　　既然一切都是约定，怎能扯上与感情相关的东西？洞房花烛夜自然也是假的。如今他……
　　薄沐却不再看她，轻轻击掌。
　　窗外一阵响动，大红木窗被推开，远魈趁着夜色跪倒在脚边：“殿下有何吩咐？”
　　“将书房南面的书都搬过来，”薄沐看她一眼，转过头继续道：“若是一次搬不了，叫上太子妃的护卫任萧。”
　　“是！”
　　直到一摞摞的厚重书籍堆在脚下，画意尚未明白过来。一般情况下，契约新郎不是该自动自觉地去睡书房么？搬书过来做什么？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薄沐淡淡扬起嘴角，“今日可是新婚，莫非你想明日闹得人尽皆知？”
　　画意想了想，也是，既然两人早达成了约定，她也有责任为他的名誉着想。
　　于是在本该鸳鸯被里翻红浪的洞房之夜，两人将厚重的书籍堆在鎏金色的喜床中央。
　　洞房内红光映辉，喜气盈盈，床头悬挂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床幔。画意看了看床上的百子帐和百子被，犹豫地看了眼薄沐：“那我……睡里面了……你睡外面……”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利落地脱了外面一层厚重的云霞五彩帔肩，除去大红绣鞋，爬到书堆另一边。
　　摘下满头饰物，将缨络垂旒取下放到床头，她爬进被窝躺好，只留一双清亮的大眼睛露在被子外面，骨碌碌地看着一直没有动作的薄沐。
　　心中涌上淡淡自嘲，薄沐垂眸，修长的手指解开腰间玉带，缓缓脱下绛红色蟒袍。
　　画意瞪大眼看着。
　　薄沐只除去了最外面的喜袍，仍穿着紫灰色的丝绸中衣和一件白色里衣，在她的警惕的目光下，他掀起被角坐上床，吹灭了床前璀璨明亮的青铜花枝灯，喜房中霎时黯淡。
　　剩下龙凤烛火悠悠晃晃的火光，画意睡在书堆后，只看得见外头那人模糊的轮廓。
　　“睡罢，我不会对你如何。”许久，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她赶紧收回了视线，慢慢缩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琮王府，夜深人静，喧阗之气被夜晚的宁静一扫而尽，此时王府中人皆已入睡。晚风依依，唯有廊前挂着的大红喜字红灯笼随风轻微摆荡。
　　夜色中，一个黑色的影子灵巧地越过王府重重屋檐，倒挂在洞房门前的廊柱上。
　　漆黑一片的洞房门却吱地一声由内拉开，身披一件外套的薄泽走了出来。
　　黑影从廊上一跃而下，站在一丈之外定定地看着薄泽。
　　“临影……”薄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轻开口。
　　黑影颤了一颤，夜晚清风拂过，廊前红灯笼随风晃荡，光线也随之摇摆，一抹晕黄的光照在黑影脸上，露出临影清秀却没有表情的面容。
　　“相府婢子临影来贺琮王爷新婚大喜！”明明语带嘲讽，然而唇角抿出一条平整的直线，带着深深冷意。
　　薄泽静静地凝视着她，许久，缓缓吐出一句话：“对不起。”
　　像是维持了许久的面具终于破裂，临影脸上划过深深恨意，然而瞬即，她握紧双拳，面色归于平静，唇角轻勾，“对不起？你以为，说了这句话我便会原谅你，说过对不起，孩子能回来？”
　　薄泽顿时说不出话来。
　　临影始终面带微笑，缓缓从腰间拔出柔软的冷剑，却在倏忽之间蓦然身形跃动，直逼薄泽。
　　锋利的剑尖瞬间就在眉心处，薄泽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站在原地。
　　“不躲？”临影冷冷挑眉。
　　薄泽深深看她，“当日利用你将势力渗入扶苏宫时，我便已知会有今日。只是没有料到，会有无辜的孩子葬身其中。”
　　临影却笑起来，最初不过讽笑，到后来却变成了哈哈大笑。
　　“薄泽，你果然和你那哥哥一样是个没有心肝的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肩一抖一抖，“我当初还真是瞎了眼，难怪星沉大人要落了我的孩子，只怕即便生出来也与你一般没心没肺，果然死了好，死了好！”
　　薄泽默不作声。
　　她将剑掷到地上，月光下，神情冷冷，“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那新婚的妻子现在被你点了穴道躺在喜床上罢？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也早就料到我不会动手杀你，对不对？”见他不置可否，她露出了然的笑，“你一如既往冷血无情，这样真好。不然，看着慕家大小姐幸幸福福做王妃，我还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半晌，薄泽开口：“薄都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不要妄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临影嘲笑道：“扶苏宫已经被你兄弟二人联手覆灭，莫非还不知足？我只恨当日未自裁殉宫，反倒接了照顾未来皇后的差使，与你们兄弟二人日日相对却又报仇无门！”
　　“若真打算留下，你最好舍弃报复的念头，不然，九哥绝不会饶你。”薄泽道。
　　“我等着那一天。”临影愉悦地笑，“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薄泽，你这样的人，注定一生孤苦得不到幸福，我会留着性命等着看你后悔的那一天！”
　　薄泽上前一步，正待说什么，然而临影迅速收剑，一个后跃，已然飞上屋顶，风过，黑影消失不见。
　　夜风卷起薄薄尘土。薄泽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梢头明月，口中喃喃：“我不会后悔的……我向母妃发过誓……绝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薄泽这样的人，对上轻轻这样的纯洁女孩子，实在是配不上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