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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上元节·缠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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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薄都城内灯月交相辉映,游人如织,香车宝辇聚集如流水,热闹非凡。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实在一点也不为过。花灯排列道路两侧,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画满亭台禽鱼虫花卉,鲜艳夺目。
手提着一盏纱灯,画意循着人流慢慢逛着。身边的薄沐,一袭淡青色长衫打扮,与寻常欣赏花灯的年轻公子毫无二致,只是淡漠的表情不由透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即便融入寻常百姓之中也生出三分贵公子之气。
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红衣小髻的少女凑上前来挎着满篮子的白茶花,怯怯问:“公子,为心上人买支花罢?”
隐在人群中的侍卫上前正要喝退,那小姑娘吓得满目仓惶。
瞥了眼对那些侍从面色不善的画意,薄沐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淡声道:“你去别处罢,我们不要这些。”
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推开,却被画意拦住,“多少钱一支?”
“二钱。”
画意掏出四文钱递过去,挑了两支娇嫩欲滴的茶花拿在手中把玩,一路走远,直到遇上两个提着花灯玩耍的小孩儿,顺手将花送了出去。
前方围着人群猜灯谜,画意随意瞟了眼紧紧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侍从,嗤笑道:“领着这么些人保护我,还不如派到薄泽身边,提防他对轻轻做坏事。”
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薄沐面无表情,“这是出宫前父皇特地嘱咐派来保护你的,连我也不可随意调遣。至于薄泽,既然已经答应让他带着慕画情逛灯市,此时担心也毫无益处,况且,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更不会随意待人好。”
“但也没有必要一步步跟着,只不过是寻常的看花灯,何必搞得如此隆重紧张?”画意不以为然,又道:“轻轻单纯容易轻信,薄泽如果对她有好感,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薄沐目光沉沉,并不答话。
两人顺着人潮走到街的尽头,只见一条清澈的河面微光荡漾,石拱桥跨过河心,岸边的人们捧着一盏盏的莲花灯随着水流放入水中,水面上灯光熠熠,如繁星点点,平日守着繁文缛节的青年男女,借着喜庆的气氛和夜色默默地将手牵到一处,十指交缠。羞涩的女子不由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越往下走,放灯的人渐渐稀少。河的下游都是随夜风摇摆远逝的花灯,在夜色尽头明明灭灭。
蹲在岸边捞起被水草牵绊的莲花灯,随手挂在路边的柳枝上,她伸手擦着灯面上的水渍,“我想回一趟扶苏山。”
神色不变,薄沐淡淡问:“作什么?”
画意继续擦着灯,头也没抬,“成亲前去看一次,不然我不安心。”
“扶苏宫已经没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去看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去了。”终于擦干净,她掏出绢子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走?”知道她心意已决,薄沐平静问道。
“立刻,马上。任萧正在城门口等我。”画意看他一眼,眼眸清亮幽深,“所以,舅舅面前,拜托你帮忙解释。”
薄沐不答,只是淡淡看她,眸光深邃,“若是大婚那日你回不来,我不会等你。”
“你不必等,因为,除非容洵死而复生,否则我必定回来。”画意微微笑道。
那清浅笑容,划过茫茫夜色,那么平和,却又如此无奈。
响亮的马蹄声穿过城门,夜色中任萧策马赶上领先的画意,“公子,我们在哪一站停留?”
画意知他疑惑于为何偏要夜晚赶路,去扶苏山不过一时心之所至,但一旦想到她便很难将这个念头压下,一股跃跃欲试的心鼓动着只想立刻上路前行。
“到下一个郡就停下吧!”她迎着冷风答。
下一个郡距离薄都不过十数里路程,明日启程也不晚,任萧正要说话,画意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我只是不想留在薄都,能早逃离一晚也好。”
任萧不解,“公子完全可以离开,又何苦强迫自己留下?任萧虽只是江湖一介杀手,至少可以护得公子周全。”
“逃?”画意苦笑,“莫说我暂时还不想逃,即便逃走,又到哪儿去呢?茫茫四海人无数,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和寄身之处,还要徒受众人追捕和搜寻。闯荡江湖?遇到容洵之前还有这种念头,如今扶苏宫已灭,我的性命是他刻意留下的,便该好好保留。”
即便是她自己,也生不出肆意闯荡江湖挥霍性命的念头。既然他要她好好活,她便活出个望眼天下的荣耀繁华来。
“至少现今我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嫁作太子妃,然后辅佐薄沐登大宝,履六合。”
望着她策马的身影,任萧欲言又止,最终道:“日后公子若是后悔,任萧还有个去处。”
画意回头朝他感激一笑,眼神明亮,“谢谢你,任萧。到时候真后悔了,我一定如实和你说。”
说话间,风声呼呼,刹那飘落起了白雪,洒满天地之间。
画意呆了呆,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微小的小白点在手心融化成水滴,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下雪了……”
任萧驻马,抬首仰望漫漫飘落的雪,道:“看来是一场大雪,公子,我们须快些赶到下一站!”
画意应诺,心中却浮起薄寂曾说过的话。果然,雪季一点也不短……
东宫,大殿廊下。
伸手接过飘落的雪花,一袭绛纱长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天大雪,被雪湿润的手心渐渐握紧。
身后的远魈低声请示,“殿下,外头风大,还是入殿罢。”
男子并不答话,如冠玉的面容因淡漠而平添凌厉之气,掩在眉目间,只有在目光舒展时才可窥一二。
“大雪蔽日,不知可会封山。”许久,他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远魈躬身默立不答,许久,才低头问:“慕小姐那儿,不必派人么?”
薄沐神色淡淡,“任萧会保护她。”
远魈似有犹豫,终于道:“殿下相信她?”
“不相信。”
远魈诧然,“那殿下不怕她一去不复返?”
薄沐轻轻笑,他难得露出笑容,即便轻微到不可察觉,却仍给人危险的感觉,“不,我相信我自己。因为,除了回来,她再无其他地方可去。”
“任萧武艺高强,不可不防。”远魈如实道。
“只要他变不出一个活生生的容洵给意儿,便不能将她带走。除了容洵,她不会跟任何人离开。”墨黑的眸子看着廊下地面积累的雪,似寒冰一般冷若冰霜。
任萧可以护她,却不能助她离开薄都这个沼泽,就如同,容洵可以将她送回他身边,却再也不能将她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