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玉管碎·稚子眸 ...
-
室内熏香清明醒脑,冬日的阳光斜斜散进屏风上,勾起一抹亮色。屋内早已烧好了炉火,暖烘烘的。
画意缓缓睁开眼,看到帐顶的夜明珠,屋外铺着一层白雪,侍女的脚步声显得尤为地轻。
手撑着身子坐起来,艰难地俯下身用手够靴子。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侍女手端的银盆“啪”地掉在地上。
整个院落热闹了起来:“小姐醒了!”
“小姐醒了,快去通知长公主和相爷!”
“我要去找容洵,我要去找容洵!”
萱颜长公主一走进画意的闺房,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脸色苍白的女子几近癫狂地挣扎着一众侍女的遮拦,“你们都滚开!我要容洵!滚开!滚开!”
锦被,枕头……被大力地扔了出来,侍女被推倒在地上,锦被被撕扯成条状,飞絮飘散。
用蛮力胡乱地推开眼前的阻拦她的人,画意全身透着不耐和狠戾,“走开!滚!我要去找容洵!”
刚走下床,“啪”地狠狠一掌,画意捂着痛得发烫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长公主。
长公主收手,心中痛极,怒道:“堂堂相府小姐,未来太子妃,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画意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又要往外走,却被长公主拦住,“今日你要是敢走出这院子,你就不是我的女儿!”
无神的眼眸终于有了焦距,画意看着长公主轻轻笑,“我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注定了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长公主摇晃着她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摇醒一般,“你听到了吗?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难道你不要嫁给薄沐了?不想当皇后了?”
“我不要做皇后!”画意狠狠挣脱她,“我只要容洵!只要容洵!”
又一巴掌劈在她的脸颊上,长公主毫不留情吼道:“他死了!大皇子出师就是为了杀他!他已经死了!”
“不!”画意恶狠狠推开她,凄厉地用手捂住双耳,“他没死!他没死!你们都在说谎!都骗我!”
长公主一把拉过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咬牙切齿道,“他死了!你清醒一点,他已经死了!尸骨无存!你现在只有薄沐,只有薄沐!”
“他没死!你撒谎,他没……”白皙的脸颊上通红指印狰狞,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一口鲜血狠狠从她口中噗射出来。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她,纤长的手指从脸上抹下被溅到的鲜血,一把将怀中滑落的身体搂住。
“快叫太医!太医!”影逐院中响起凄厉的叫喊声,夹带着哭腔。
慕画意疯了!
消息由太傅送来时,薄沐正在东宫偏殿的书房中练字,玉管狼毫笔被生生从中间折断。
皇太后去相府探望,一看到疯狂毫无意识的画意便晕了过去。慕相府一片混乱,没有人可以靠近发狂中的二小姐,虽然缠情鞭已经被长公主收起,但慕画意却不知哪里来的蛮力,胡乱地抓起瓷瓶桌椅就狠狠地砸过去。
薄沐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影逐院内空荡荡的,侍女都战战兢兢守在院门口,不敢入内。
庭院中铺着白白一层小雪,清冷的石阶上,穿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单衣的女子赤足站着,青丝软软地披在肩头。
听到他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单薄的女子看过来,双眸清澈明亮如幼童。
她单纯地仰着脑袋好奇问,“你知道容洵在哪儿吗?”
薄沐站着雪中,不说话。
“我要找他,可是,他们都骗我说他死了。我知道他没有死,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她突然哭出来,像是孩子一般委屈地抽噎,“我想他,我好想他……”
薄沐终于知道心底的那一片苦涩从何而来。心碎断肠,从未料到竟是这般痛入骨髓。
小小的一方琴室内,伤流景的曲调一遍一遍响起,由哀戚渐渐化为尖锐的灌耳魔音。
庭中守着的侍女不由都捂着耳朵。
薄泽冲进来来的时候,画意正弹到最高/潮,对房内的人毫未察觉。
掀开珠帘走进去,薄泽对着她的背影怒吼:“为什么每次你做错事,父皇都要怪到九哥头上!”
寒风吹开了桃木窗扇,灌入房中,吹得珠帘簌簌作响。
薄泽大步冲过去拉开她,“走,你和我进宫去,对父皇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是你自己要疯的,不关九哥的事!”
“琴!琴!”画意挣扎着,伸手去碰凤皇琴。
无力地松开她,却见她抱着琴开心地冲他笑,“容洵!容洵的琴……”
“这是九哥的琴!”薄泽怒不可遏,“凤皇琴是九哥送给你的!”
画意却不管他,重又弹奏了起来,仍是伤流景。
薄泽注视她良久,终于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长公主领着临影进来,“意儿,你还记得临影吗?娘让她来照顾你,好不好?”
琴旁的身影回过头,却像是看到什么仇人一般,拿起琴案旁的香炉狠狠向临影砸了过去,“滚开!”
好在临影躲得迅速,香炉“砰”地砸在地上。
画意却仍不解恨地拿过一旁的青花瓷瓶再次扔过去,琳琅古玩被扔了个遍。
由侍女护着出了房门,长公主当即冷下脸色,“你不是意儿的贴身侍婢么,她怎么如此恨你?”
临影笑得无辜,“小姐都疯了,哪里分得清楚恨不恨谁?”
“放肆!”长公主喝道,“意儿没疯,她只是暂时失去清醒!谁给你胆子如此说话!”
“奴婢知错了。”临影不以为然地福身行了一礼,“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下去了。”也不待长公主回复,转身回厢房。
侍女煞白着脸冲出来,“夫人……夫人!小姐不见了!”
整个相府搜遍,都没有发现画意的身影。长公主当即下令管家带着府中家丁到相府周围寻找,一面遣人入宫禀报情况,由太子薄沐率领一支近卫军在城内搜寻。
但直到入夜都未将人寻到。
相府大厅内,气氛一派肃然,侍女低声哭诉,“……夫人和临影出去之后,小姐就安静了下来,奴婢见小姐走到凤皇琴旁,以为她要弹琴,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片,恐伤了小姐……一时……一时未留意……小姐已经不见了!太子饶命,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
长公主疲惫地摆手,家丁上前将侍女拖了下去。
慕方修起身,向薄沐无奈道:“今日麻烦太子了,府中侍卫会继续寻找意儿,太子还是先回宫罢。”
薄沐正待说话,大厅口有家丁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激动道:“太子,相爷,小姐……小姐回府了!”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正要走出大厅,一袭黑衣的任萧已然抱着画意走了进来。
一头青丝柔软垂下,画意睡在任萧怀中,沉静安然。
展开手中玉骨折扇,薄沐冷冷望着木然而立的任萧。
在三人冰冷的视线下,任萧面无表情地怀抱画意,不卑不亢开口,“三位早就知道慕小姐身边的扶苏宫杀手罢。”见他们并不作答,算是默认,任萧续道,“在下任萧,是小姐离开扶苏宫时由宫主亲自授命保护小姐的容秋苑杀手。宫主早知扶苏宫将遭朝廷杀戮,因而故意用计将小姐引入薄都。扶苏宫已灭,任萧的职责仅是保护小姐。各位即便对任萧的存在有所不满,但为了小姐的安全着想,还请不要轻举妄动。”
言罢,也不等他们作答,怀抱着画意回影逐院。
怀中,画意纤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
厅中三人望着他们离去,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