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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亲情局·载一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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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袁府而言,这一段日子绝对是多事之秋。先是宝贝千金与人打赌,结果将自己赔进了青楼,反把一个身份叵测的青楼琴师迎进了府;谁知连襟刘府的少爷刘诜竟看上那琴师,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将两府脸面败光不说,隔了没几日就被人害死在头牌花魁的床上,死相惨不忍睹且死法痛苦残忍至极。
身为袁府的顶梁柱,战场上领兵杀敌的大将,袁文成虽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称不上游刃有余,然而沙场生涯练就他不同常人的敏锐。当日卫惊鸿的威胁历历在耳,隐约可知那林姓琴师身份绝非那么简单,而随后不久刘诜便出事了,显然印证了卫小侯当日之言。
此次出征边关,圣上直接略过他这位老臣,派出卫氏甥舅二人,袁文成不得不思索这其中的关联。刘诜已经死了,他虽也伤心,但更多地是生出警惕,毕竟他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盔甲染血无数次,死一个外姓的亲人,怎比得上由此找出线索保住袁氏全家重要?
因此今日陛下跟前的大太监闻达来宣旨,他没有犹豫就换上朝服坐上轿子进宫了。
然而,昭仁殿内,等候他的却并非当今圣上,而是一名身着素色宫装、妆容淡雅精致的女子,那面孔,于他而言不可谓不熟悉!
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画意没有先前预料的那么紧张,反倒显得有些悠闲,甚至有功夫将闻达打发出去,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水面浮起的茶末,喝了口,才慢悠悠进入主题。
“袁大人,起来罢。”画意饮了口茶,放下茶杯,掏出丝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淡淡道:“我不过是陛下新封的妃子,您可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您即便是跪拜行礼也未免跪得久了点。”
袁文成愕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画意收起丝帕,缠在指间把玩,平静地望着他:“你无须过于紧张,我这不是刚进宫么,陛下怜我没有亲人,特许我将故人召进宫见面。我左思右想,也只有在袁府的那几日此生难忘,而袁大人您,之前你我二人虽素未平生,可不知为何,我偏偏觉得您像是我的亲人一般亲切。”
袁文成一脸忐忑不安地答:“臣愧不敢当,臣先前不知娘娘乃女扮男装……”
画意不以为然摆摆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一向习惯扮男装,袁大人不曾认出实乃意料之中。不过倒另有件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希望袁大人知道后莫要怪罪。”
“臣不敢。”袁文成答。
画意眼神虚虚望着空中,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日进袁府乃早有预谋,我与卫家小侯爷联手坑了贵千金一场,才得以名正言顺入住袁府。现下想来,最委屈的恐怕是千金。我之所以入袁府的原因,大人可猜得出?”
袁文成抬眼瞥向她,又飞快地躬下身:“臣愚钝,猜不出。”
收回无神的目光,画意端起茶喝了口,说道:“是有一个人。她曾对我说,若想解开我的身世之谜,就非得去袁府不可。我本不轻易相信陌生人,可是……”她明亮的眼神望向袁文成,“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有一张与我长得七八分像的脸,让我不信不行!”
画意低声喃喃,犹如自言自语:“世间怎会有和我如此相似的人?这其中只有一个可能,除非她是我的亲人!可她对我交代完那些话之后就消失不见了,我动用所有人脉都查找不到她的踪迹,就像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这么个人一般。没办法,我只能听她的话,想办法进入袁府,等待她再次出现。然而,老天捉弄,事与愿违,我被刘公子轻薄,不得不听从陛下让我回宫的命令。”
袁文成静静听着,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将手心的冷汗擦拭到衣袖上。
缓缓将丝帕放到膝上抻平,画意抬头冲袁文成展颜一笑:“今日找袁大人过来,只是想要托付您一件事。”
袁文成表情纹丝不动:“娘娘请说。”
“我想找到那位和我长相酷似的女子,可惜陛下不许我出宫。无奈之下,我只能恳求陛下向袁府派遣暗卫盯梢,以求能遇上那女子,将她请来见我。不过,虽然陛下一再保证暗卫武艺不凡,我还是不太放心,所以希望袁大人能配合我。一旦那名女子出现在袁府,恳请袁大人速速将消息递进宫,我想,届时陛下一定会奖赏大人的。”
袁文成抱拳作了个揖:“臣谨听娘娘调遣。”
“暗卫现在想必已经到位,袁大人且去罢。”画意露出感激的神情。
终于松懈下紧绷的身体,袁文成这才发觉自己贴身穿的亵衣已经湿透了,于是再不迟疑,他行完礼后毫不停留地往外走。
“对了,险些忘记叮嘱大人一件事。”身后,画意悠悠将他唤住,“陛下赐予我封号的事,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据陛下说,他乃是出于不想让我被某些人惦记的考虑。我初来乍到,不知他口中的某些人是谁。不过我想,肯定不包括袁大人,但还是烦请袁大人莫要将此事宣告出去,且与我一同等待陛下圣谕。”
“是。”
“还有,刘公子那件事。”画意欲言又止,“袁大人想必猜到了是谁动手的罢?我只能说抱歉,我没想到陛下火气那么大。”
袁文成暗暗深呼吸,维持着平整威严的强调,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君要臣死,臣岂有不死的道理?娘娘切莫自责。”
画意满意地笑了:“大人去罢。”
脚步声消失在大殿门口,画意坐在椅中,嘴角弯弯的笑容终于松弛,无力地垂下来。她将手中的丝帕扔到一边,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安静的殿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就在她以为一切告一段落时,殿中纱帐之后闲闲踱出一人来:“好一出恩威并施的戏,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啦!”
本来一颗心提到嗓口,辨出他的声音,画意不禁好气又好笑:“师父听了徒弟整场的墙角,竟还有开眼界的道理?”
那人正是宋玠之。此时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老大不客气地一屁股在画意刚才的正位上坐下:“皇帝没空接见我,为师本还以为要空等几个时辰,没想到摸进来偷一块小酥饼的功夫就见识了一出好戏,不是开眼界是什么?”
画意掏出药水,又找闻达要来面铜镜,自去一边卸掉易容,道:“师父客气,和您老人家比,徒弟可什么都算不上。”
不用白不用,宋玠之也有样学样地找闻达要来一盘糕饼,有吃食堵住嘴,他难得地没反驳画意。
画意突然停下卸妆的手,回过头一脸认真:“师父您说,他被我震慑住的几率有多大?”
“别跟为师扯数学!你不是早知道为师算数算不清楚么?”宋玠之翻了翻白眼,“还有,你暂且回过头去,不要在卸妆途中拿你这张鬼斧神工的脸来恶心为师的食欲!”
画意却丝毫不理会他,干脆不卸妆了,走过来捏了块糕饼往嘴里塞:“刚才光喝茶,现在也饿了。”
掸去衣袍上粘着的糕饼碎末,宋玠之长眉一挑:“那袁将军和你有什么仇,需要这么吓他?”
“他和我没仇,他不过是运气不行,恰好把住了我寻人的一条主脉。”画意满不在乎地吃着饼喝着茶,“而且,他这种抛弃女儿的人,我教训教训他,也算为我另一个师父小小报一次仇。”
“女儿?”宋玠之狐狸般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三转,“你扮作他女儿?”
“算是吧。”画意含糊着,实在说不太清楚,“反正我要找的是他另一个女儿。”
宋玠之捏着糕饼想了想,说:“那我看你这件事怕是要成了。”
画意眼睛一亮:“真的?”
“你没看到他出去那模样?”宋玠之摇头晃脑,“为师曾经替皇帝观察过满朝文武的为人,对这袁文成还颇有印象。此人虽不赌不嫖不仗势欺人,可建功立业的心太重,利用得好,将是战场上锋芒毕露的一把名剑,可他年纪都这么大了,皇帝挫不掉他那些性子,当然只能掂量着用,以免被反伤。”
“他骁勇善战,又很会做人,是当年朱祁镇手下一员得力干将。不过他为人较为冷情,他家人或许看不出,可为师握着皇帝调查来的一把资料,怎会不知道他年轻时抛弃心上人和她腹中孩子只为攀附现在的岳丈家?从此次刘诜死了,他袖手旁观就可以看出一二。这样的人,太懂得明哲保身,你在他府外设暗卫,又以陛下之名施压,只为让他放弃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儿,况且你还额外许了点好处,他又怎会不懂得你的‘苦心’?”
“师父分析得十分独到。”画意笑了笑,“只不过,你不知道的是,他那个没有名分的女儿当年在扶苏宫中可是有大大的名分!有这种身为乱党的女儿,我倒是比较担心他杀人灭口干脆来个两边都糊弄。”
“非也非也!”宋玠之恨铁不成钢道,“为师刚夸你聪明,你就开始犯傻了!袁文成虽冷情却不狡诈,不然皇帝还怎么用他?他若要杀,最初就会动手,不然让乱党在他府中上蹿下跳这么久,难道他和你一般傻?现如今你都说了,他府外守着皇帝的暗卫,他纵是有天大胆量也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杀人!”
画意虚心接受批判:“师父教训得是。”
她刚要伸手去拿糕饼,才发现是最后一块,对上宋玠之饿狼般护食的眼神,画意赶紧缩回手,谄笑道:“您请您请,我饱了。”
宋玠之吹了吹胡子,将饼往嘴里一送,哼了哼:“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