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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我愿为你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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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得重吗?”魏七赶着马车坐在外面,身上和脸上沾了血灰尘和血迹,倒也不算太狼狈。
“简单来说,如果不是你执意背他出来,我想他应该已经死了。”白起拍了拍手说。
果然宋孤星面如土色,白色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背部被包扎好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躺在马车里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你问我为什么救他,难道他为我搞成这个样子,我不该救他。越是我要杀的人,我越不能欠他。你明白吗,白起。”魏七把眼神从宋孤星身上收回来。
“你放心,他暂时死不了。”白起往宋孤星的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白起,我有事要先去南湖。至于宋孤星,就拜托你带回梦萝乡或是无相寺。”魏七突然跳下马车。
“什么。我?”白起跟着跳下马车,追了上去,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们分开走。”
“正是。看宋孤星的样子,应该经不起折腾,你先把他安顿好。”魏七头也不回地说,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起的视线之内。
魏七做事情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白起不是例外。既然已经救了宋孤星,也答应了魏七将其送到安全的地方,白起不会食言。加上白起也对宋孤星舍命救魏七的行为多有疑虑,不如等他醒来,再找机会问清楚。
白起驾车到无相寺的时候,已经和魏七分开七天,他派去打探魏七消息的人似乎都失去了踪迹。
“师叔。”白起进了寺里才得知自己的师父无住正在闭关,寺中一切大小事务皆有无垢代理。
“今日易知怎么有空来寺里闲坐?”无垢一边笑一边从后殿走进来。
“师叔,易知今日来是为了救人。还请师叔施以援手。”白起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说。
“哦?什么人?”无垢托起茶碗,
“正是那日吹奏天竺梵音救走鬼宫主的男人。”
无垢手中的茶碗抖了一下,“哦?”
“他伤得不轻。”白起补充道,
“抬进来看看。”无垢语毕,便放下茶碗走了。无住和无垢都擅长医术,虽不高超,但救治此时的宋孤星还是绰绰有余。
宋孤星背部有严重的外伤,内有外伤。若不是有白起的救命灵丹护体,加上他原本深厚的内力,早已油尽灯枯。
“易知啊,人是你要救的,那苦力还需要你来出。”无垢看了宋孤星的伤势以后说。
“是,是。”白起心中万般不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来。
“用上等金疮药外敷,足月后便不再出血。至于内伤,连续输三天内力可保命,连续输五天内力可苏醒,连续输十天内力便可复原。”无垢用毛笔写了一剂汤药,
“他醒来以后,配服这帖药,有助于伤口愈合和身体恢复。我还有事,先走了。”无垢把药方放在桌上。
白起叹了一口气,他真不应该送宋孤星来无相寺。
白起每到无相寺都如与世隔绝一般,外面的信息传不进来,里面的消息传不出去。所以,白起除了每天帮宋孤星疗伤之外,只能研习他还未读完的经书了。
“你终于醒了。”白起看到宋孤星的手指动了两下,松了一口气说,
“你醒了就好,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小七?小七呢?”
宋孤星勉强地支撑自己坐起来,后背的伤撕裂着他的肌肉,他脸上扫过一丝阴沉。
“小七去了南湖,我正要去找她。”
“什么?”宋孤星的眉毛打了一个结,“我同你一起去。”
“你要去南湖,你现在这幅样子?”白起看着他流血的伤口说。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宋孤星表情严肃盯着白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虽然受了伤,但这里还是好的。”
“你执意要和我一起走。”白起冷着脸说,
“宋玉叠,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对小七究竟存的什么心。”
“我不想她死,”宋孤星顿了一下,“她像我死去的妻子,我没有办法杀她,也没有办法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白起仔仔细细读着宋孤星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可以带着你,但这一路上你不能联系青云社的人,更不要私自行动。”
白起俯下身子,碰了碰宋孤星的痛处,“我若想杀你,并不是问题。”
宋孤星扯着嘴角笑了,“我从不食言。”
“明天一早,我师叔下山问诊,我们从后门走。”白起想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带着宋孤星,但他也不愿把宋孤星一个人留在这里。无相寺是清净之地,不能因为他或是宋孤星而改变。
“你们这是赶着去哪里?”白起和宋孤星一下山,便看到很多提刀配剑的武林人士正向同一方向聚集。白起截住一人问。
“你们不知道吧,金钻山案的主使被长生殿生擒,过两天要公审了。我们去看看热闹。”答完话,这人便匆匆上马走了。
“当家的,你可算下山了。”
“白石。”白起眼前一亮,急忙走到白石面前。
“这位是……”白石指了指宋孤星,顿住了声音。
“在下姓王,是易知的朋友。”宋孤星面不改色地说,神情和举止仿佛变了一个人。正是彬彬有礼,弱不禁风,一个书生罢了。
白起轻咳了一声,“白石,自己人,我们借一步说话。”宋孤星的身份不宜过早暴露,白起只能帮他圆谎。
白石这一次来是劝白起回梦萝乡的。
魏七有大麻烦了,白起必须和她撇清关系。
事情要从白衣使者的死说起。这次行动,白衣使者隐瞒长生殿的另外几人,意图得到宝藏后私吞。赤衣使者本对宝藏无意,加上担心与人抢夺会削弱自身势力,于是对民间流传地图之事没有关心。而另外几人欲从宋孤星处得到好处,不想以身犯险。只有白衣使者拿到民间传播的藏宝图后,和北护法一拍即合,二人策划到地图所指的地点一探究竟。
白衣使者与北护法约定相隔一个时辰先后进入山谷,然而当北护法见到白衣使者时,后者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北护法仔细查看了白衣使者的伤口,发现他有两处致命伤,一处是刺穿他肺部的剑伤,一处则是直接折断他脖颈的劲力。
更令北护法吃惊的是,杀害白衣使者的剑法,正是五年前随着戚红衣的死,而一起消失的幽灵剑法。幽灵剑法以快著称,角度奇绝诡异,往往看到剑的时候,人已经倒下。北护法立即想到,他那天派人返回树林中并没有找到鬼宫主的尸体。
鬼宫主没有死,换句话说,戚红衣没有死。虽然不知道宋孤星的心思,但北护法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故意传播藏宝图,引起武林混乱的人,正是未死的鬼宫主,她依旧想毁灭长生殿,并亲手杀死了白衣使者。
江湖中人见过魏七真容之人不多也不少,恰好北护法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运走白衣使者的尸体之时,就已经决定将此次“金钻山案”的全副责任放在鬼门的身上。他暗中把鬼宫主、宋孤星、白起的画像发给自己手下的杀手,授意他们寻找这三人。
魏七独自到南湖,沿途已发现有人暗中跟踪她,起初她以为是白起的人,后来才察觉,这批杀手已经暗中杀死白起派来保护她的人,目标直指她自己。魏七最终在南湖的一处荒地被北护法手下的杀手围攻,被迷烟弄伤了眼睛,后来几个杀手把她的一只手拴在马尾上,如此拖回了长生殿的地界。
人既然已经抓了回来,北护法自然能够召开和主持公审了。白石敦促白起和鬼门理清关系,是因为担心梦萝乡帮魏七散布藏宝图之事被有心人拆穿,届时,梦萝乡百年的声望便会毁于一时。
“易知,我有些话想同你讲。”宋孤星压着眉头暗暗地开口,白石看了他一眼,便马上低下头——此人气势极盛,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想怎么做。”白起和宋孤星站到一边,白石立即听不到二人的耳语,只看见白起点了几次头。
“好,你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到的。只希望你这一次,不要再让小七陷入危险。”白起的眸子沉着,好像一瞬间涌过千万种情绪。
“谢谢。”白起同白石一起离开时,宋孤星用低沉的声音说。
长生殿的人并没有虐待或者严刑拷打魏七,只是将她独自锁在一个没有光的屋子里,每天通过一个小窗口给她送一些水。魏七的眼睛没有瞎,只是受了刺激没有办法见光,所以脸上遮了一块白色的绢布。
公审当日,广场上聚集了很多武林人士,这些人多数是来看热闹的。魏七被拖上来的时候,上下两片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染了灰尘白绢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众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北护法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魏七。
“这位便是鬼门之主,戚红衣。金钻山的事件,正是她一手策划和实施的。其中的目的,想必是想打击长生殿,重振红泪山庄。”北护法对围观的人说。
“我正是要你们陪葬。”魏七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两下,但发出的声音却没有几人听到。
“她不是戚红衣。”宋孤星轻咳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黑色帽子,遮住他苍白的面容。他的伤势还没有复原。
“什么人。”长生殿的杀手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红泪山庄的人。”宋孤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用一种肉眼不可及的速度,将一个杀手手中的长剑拿在了手里。
“幽灵剑法。”北护法的脸色一变,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幽灵剑法——所有见过幽灵剑法的人都已经死了。但是看到这一招式,北护法非常确定,这就是幽灵剑法。除了幽灵剑法,没有任何一种剑法可以这么快,又这么精准。
“仅凭一招一式,就断定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子是戚红衣。北护法,是否太武断了。”宋孤星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她若不是戚红衣,怎么会成为鬼门宫主。先杀郝连玉,又屠剑门,最后闹到我长生殿的地界。”北护法闷声说,又上下扫视扫视了一眼宋孤星。宋孤星换了一张脸,北护法并没有认出他。
“她叫小七,是戚红衣的贴身婢女。”宋孤星极快的闪过封住自己前路的两名杀手,站在了魏七的面前。还没等看守魏七的人反应过来,宋孤星已经用长剑的剑柄点了他们的穴道。
“戚红衣已经死于宋孤星的手下,北护法不是亲眼所见吗。她又怎么会是戚红衣。”宋孤星弯下腰,把手搭在魏七的手腕上,确认她的伤势。
“是啊,之前长生殿易主之日,不是说青云社的宋玉叠已经把戚红衣杀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一个戚红衣?”
“正是,长生殿的话不可尽信。”
“长生殿此举,会不会是拿鬼门当挡箭牌,重新树立自己威信?”
“如果这个姑娘真会那么邪乎的幽灵剑法,怎么会被长生殿的杀手抓来。”
“看她年纪轻轻,又没有了反抗能力,不像是鬼门的人。”
“若是重要的人,想必以鬼门的势力定来相救。”
北护法听到江湖人士议论纷纷,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他想这些人不是鬼门授意来捣乱的人,便是戚红衣的同党。但此时,却是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宋孤星的眉头缩着,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他一把将魏七搂入怀中,喉头一腥,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你,来了。”魏七贴在他的胸口,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来了。”宋孤星把魏七从地上抱起来,十指不由得有些颤抖,
“大小姐的幽灵剑法阴柔,小七的刀法刚猛。同一种内力根本无法使用。这个道理,北护法不会不明白吧。”
北护法一时愣住,他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北护法从台上一跃而下,立在了宋孤星的对面。他伸手探向魏七的脉搏,而后又伸向魏七的后心。魏七此时躺在宋孤星的臂弯里,没有了一点动作,似乎就像睡着了一样。
“如何。”原本在一边旁观的南护法走到北护法的身边问,
“你自己看。”北护法甩了甩手。
“如此,杀死白衣使者的人,便不可能是她。既然杀人的不是她,你们先是伤了她的眼睛,又在水中下了慢性毒药。是不是太过分了。”宋孤星冷着脸,声音也像结了冰一样。
“杀人的不是她,想必是阁下。”北护法紧紧盯着宋孤星的身影,但宋孤星却连头也未曾抬起,没有看北护法一眼。
“如果是我,我想带走她,你们拦得住吗。”宋孤星顿了一下,
“会幽灵剑法的人不止有戚红衣,她虽然已经死了,并不代表没有人继续她的计划。小七是无辜的。北护法可有证据证明,我怀里这个女孩与藏宝图散布有关。”
“没有。”南护法替北护法回答道,“此事,似乎证据不足。长生殿今日此举,也是为了震慑鬼门,以图江湖的安定。既然戚红衣已死,这位小七姑娘如今也是重伤难愈。长生殿愿意就此作罢。但日后鬼门所做之事,是否由红泪山庄一力承担。”
“不会再有人能差遣鬼门之人,鬼门,是为了戚氏而存在。如今族已灭,家已毁,江湖不再有鬼门。”魏七闭着眼睛哑然回应。
“既然如此,你们走吧。”南护法淡淡地说。
“你,”北护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南护法拦了下来。
宋孤星脚下轻点,飞出了武林人士的包围圈。他以轻功跑到几里之外的一家客栈,客栈门前放着一辆马车,他竭力将魏七抱到马车上。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你的伤,没好。”魏七断断续续地说,拉住宋孤星的手腕,宋孤星一愣。伸手摘下魏七脸上的白绢。
“看得见吗?”宋孤星擦了擦嘴角的血,用手在魏七眼前摆了几下,
“看不清。”魏七勾起嘴角说。
“我们走吧。”宋孤星撑着自己的身体,坐在马车上,
“去哪儿。”魏七喃喃道,
“回,红泪山庄。”
白起和唐镇在红泪山庄等魏七和宋孤星。广场上的人和客栈的马车自然也是白起安排的。
宋孤星把魏七放在床上,自己也因为力竭而跌倒在地。白石派了两个下人把他搀了下去。
“她怎么样?”白起望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魏七问,唐镇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唐镇翻了翻魏七的眼皮,“她眼睛受了外伤不严重,我能让她恢复;但是毒液浸入五脏六腑,恕我没有回天之力。我毕竟也只是一介凡人。”
“真的一点救也没有了吗。”白起抿着嘴角说,
“没有。”唐镇的眼睛眨了两下。
“我想陪一陪她。”白起顿了一下说,坐在魏七的床边,轻轻拉着她的手。
“好。药方我放在桌上,敷上两天,她的眼睛就会没事了。”唐镇出了房门,便进了宋孤星的房间。
“请进吧,唐先生。”宋孤星听到门外踌躇的脚步声,轻声说。唐镇闻言走了进来。
“我只问一句话,我师弟是你杀的吧。”唐镇随手关上门。宋孤星听到唐镇的问题,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沉默了一下,
“是。”
“你倒是没再编出谎话骗我。”唐镇突然笑了,“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也已经做了。”宋孤星挥手揭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我希望,她死了以后,你不要再执着于前事。”
“你的意思是,你救不了她。”宋孤星打断唐镇的话,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如果我师弟还在,或许他会有办法。你若再掀起武林的腥风血雨,我现在便杀了你。”
“哈哈,”宋孤星眼中有泪,喃喃道,“既然不能同生,我愿和她共死。”
“哼,我相信你的话。我不杀你。”唐镇冷哼一声推门而去。
“最后,我还是没有救得了你。”眼泪湿了宋孤星的眼眶。
魏七睡了一个晚上便醒了过来,但却一直很安静,似乎已经知道了死亡将近。
“白起,我想喝青叶小粥,你能帮我去买吗?”魏七的音色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叫白石去买给你。”白起也试着用轻柔地声音回答她。
“不,我要你去。”魏七倔强地说,但和平时命令的语气不同,白起心软起来,
“好,那你等我。”
听到白起远走的脚步声,魏七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跌跌碰碰一路摸到这条走廊的尽头。
“师兄。”魏七突然停住脚,张了张嘴。宋孤星便像雕像一样立在了魏七的身后,动也不敢动。
“小七,”
“我是红衣,小七在五年前已经替我死了。”戚红衣舔了舔嘴唇,
“在长生殿的小黑屋里,我想了很久很久,虽然我的记忆被洗干净了,但是有些感觉,是永远永远不会改变的。你抱着我,我便知道,你是师兄,是从小抱着我的人。是曾经说,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