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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二
      县衙某房间内,鸦雀无声。包秀秀和刘非一人一案,埋头疾书。
      良久,包秀秀一本文书批完,她放下笔,呵了呵冰凉的指尖,又揉了揉脖子,伸了伸腰。“笔杆子也不沉,怎么写一会儿就手也凉背也酸的呢?简直比打一套拳还费劲,这没道理嘛!”她心说着,抬头去看刘非。
      刘非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书写,如同刚刚开始工作时一样,只是桌上处理过的公文已经摞成一座小山。包秀秀瞅了瞅自己手中的这三五本,忽然有点赧然,她蹑手蹑脚地出去要了壶开水,泡了香茗,端上刘非的书案:“师爷,喝杯茶吧。”
      “嗯,好,多谢。”刘非眼都没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旁边继续工作。
      “诶,还有好多的嘞。”
      “哦,没多少了,大人,你先歇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处理完了。”刘非眼不离案牍,说得云淡风轻。
      秀秀在他身旁静静地站着没动,看着他的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等他完成一本再去抽下一个时,伸手按住,“做那么久了,歇一歇吧?”
      刘非抬眼看着秀秀,愣怔了一刹,好像才把神魂从公务中抽回来,忽然变成一副笑脸,“好,就歇一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眯着眼睛往椅子里一靠,闭目养神。秀秀无声地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颈肩,轻轻揉捏起来。
      “做这么多,很累哦?”
      “这没什么,不累。”
      “要是我能做多点,就不用全部都压给你啦,现在这样,我也于心不忍啊。”
      “大人呐,我是你的师爷,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你无需跟我这么客气。再说……这点事情,真的不算什么”刘非一边说着,只觉得眼皮有点发粘,简直不想睁开了。
      秀秀想起以前刘非三番五次要求自己对他礼貌点,客气点,腹诽着:说要客气的是你,现在说别客气的还是你,读书人事儿真多!
      “以前还好,可是现在你白天要处理公事,晚上还要温书备考,你顶不顶得住?你可别逞强把身体给糟蹋坏了,啊?要不然如忆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大补汤,我让她每天给你炖一碗?”秀秀向前探身,瞧着阿非眼下淡淡的青印,有点……不是心疼啦!我这是爱惜下属,珍惜人才!
      “哎哟大人你可饶了我吧,二夫人那些汤,我是真的喝不下去”提起如忆的汤药刘非脸都皱起来,仿佛那不可名状的味道已经到了嘴里,“我心里有数的,你就别操心了,真的。再说,哪个考科举的读书人不是起五更,睡半夜呢?要不然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那些典故是怎么来的?”
      “那倒也是,相公当年准备科考,也是这个样子……”秀秀的目光变得遥远起来,好像看到了过去,“那时他每晚读书到深夜,我就在一旁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情陪他。”并没有什么红袖添香的浪漫与温存,她只是觉得,灯油很贵,不能浪费了。
      提起文必正,秀秀忽然觉得有点涩涩的,这个话题也继续不下去了,她转而专注在手上的活计,随口道:“怎么样,这力道,还舒服吧?”
      “嗯……”刘非已瘫在椅子里,舒服得浑身骨头都像变得又轻又软。忽然,他一激灵,睁开眼,挣着要站起来,“哎哟!大人,怎么让你给我按摩起来了!这不行,这可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哎,你以前受伤,不都是我给你疏散筋骨的吗?”包秀秀奇道,一把按住他。
      “那是私下,现在是在县衙里,万一被人看到了不合适。”他坚持着站起来,笑着对包秀秀浅浅一躬:“这种事怎么能让大人做呢?大人折煞卑职了。”
      包秀秀看了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觉得讨厌,一巴掌拍过去,“哦!你敢打趣我,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她瞪了刘非一眼,不理会他捂着胳膊夸张呼痛,走到桌前把自己处理几份的文书捋到一起,递给刘非:“我做的,你看看行不行?”
      刘非一边喝着茶,一边把这几份文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嗯,不错,很好”
      “真的?”
      “真的。大人思路清晰,行文简练,嗯,是你的风格。”
      “真的没有哪里需要改吗?”
      “秀秀——”刘非拉长了音,一脸你怎么这么啰嗦的嫌弃样子:“你就是不相信你自己,也应该相信我啊,你说过的,名师出高徒嘛”。
      秀秀也不管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自夸,莞尔一笑,灿若明霞。
      刘非看着她笑得得意,自己心里好像都被照亮了,马屁索性拍得锦上添花,摇着头故意装出惆怅的样子:“唉,大人进步如此神速,我看再过两年也就用不着我这个师爷喽,那时我再想吃这碗饭,只怕难了。”
      听了这话秀秀心里一动,笑容黯淡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嘿,只怕用不了两年,我就是想用你,也是难了……”
      刘非贴近秀秀,几乎凑到了她的耳根处,轻声又缓慢地说:“何出此言?只要你肯聘我,那我就永远是你身边的师爷。”
      秀秀心有所思,自动过滤掉了刘非浓得要滴出蜜来一样的目光,和誓词一般的言下之意。
      “皇上命你三年连中三元,你忘了吗?眼下你已过了乡试,等来年再中,做了状元,难道还能继续留在我这个小庙里?即使你愿意,皇上也不肯的。”
      “那你的意思呢?”刘非思索了一下,揣测道:“要不我春试的时候稍微撤一点劲儿……?”
      “不成!我不懂你们文试,但是我们练武的讲究两强相逢勇者胜,劲头一松,就是一败涂地了。况且那是皇上下的命令,你不高中,皇上会罚你的!”
      “我不怕罚,再说皇上雷声大雨点稀,也未必会罚得很重”刘非满不在乎地说。
      “你呀!”秀秀看着刘非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急起来,简直想去敲他的脑壳把他打醒,“你怎么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即使他头一天想饶了你,下一刻又变卦了怎么办?你没听说过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小命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你……”
      “秀秀,秀秀,你别急,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刘非连连摆手安抚。
      “刘非……”沉静下来后,秀秀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有些事我早想跟你说说了,但是一直没有想好……”她望住他的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即使没有皇上这道命令,你的才华也不该被埋没的……”
      “你知道我一向无意功名。”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慕虚名。”她顿了顿,“我也知道,你一直记着念着相公对你的知遇之恩。可是你知道相公为什么帮你恢复功名吗?那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才华,不忍心让你这个珠宝没有了发光的机会……”
      “咳,”刘非清了清嗓子:“大夫人,这里可以用一个成语,叫明珠暗投,要不要我给你讲一下典故?”
      “你别打岔行不行!”秀秀白了他一眼。
      “哦,好,那以后再讲。大夫人,你继续”,刘非扇柄一递,做了个“请”的姿势。
      秀秀扶额,呃,真的差点忘了说到哪儿了。
      “总之,你本来就是国家栋梁之材,这点,皇上明白,相公明白,我明白,你……不要装作不明白……”
      刘非刚要说话,秀秀又抢着说:“刘非,你立过志,要为老百姓办事的。”
      “我现在在大人这里做事,每天都在为民谋福”回答斩钉截铁。
      “哎呀刘非!你别傻了……”秀秀觉得头疼,说了半天这人怎么就好像油盐不进呢?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我知道,你为了我能当好这个巡按,付出了很多……”
      “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很多事可能早就被我搞砸了。就是现在,我也做不到独当一面,我可能……根本离不开你……”
      “但是,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因为我自己,因为我自己的私心绊住你。”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阻挡了你的前途,我会内疚,你明白吗?啊?”秀秀抬眼恳切地看着刘非,却看到刘非嘴角挂笑,眼神飘忽,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诶!你有没有在听?”她抓住刘非的手臂摇撼了两下。
      刘非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他只听到了秀秀说离不开他那句,立刻心花怒放,后面秀秀又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心如鼓擂,一个劲默念着:刘非,你要稳住……冷静……直到秀秀握着他的手臂把他晃醒。
      “啊,在听在听,我明白呀,哈哈,我明白。”
      “真的?”秀秀看着他,觉得他的反应奇奇怪怪。“阿非,那你答应我,好好地,认真地,为你自己的将来想一想。”
      刘非快速地推测了一下刚才漏听的两句话的内容,诚恳地答道:“好的,秀秀,你放心,我会认真备考的。既然皇命不容敷衍,就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至于之后嘛,秀秀,我们前两天学过一首陆游的诗,你还记得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包秀秀想了想说。
      “没错!事到眼前必有出路,我们又何必这么早就自寻烦恼呢?哈哈哈”刘非刷地打开扇子,字字掷地有声,又恢复他狂捐文人的常态了。
      秀秀被刘非的情绪转换之快搞得莫名其妙,但看他如此洒脱,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公事,“笃,笃,笃”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刘非开门一看,原来是新丰县知县张德仁,忙施礼将他让进来。
      张德仁进屋与包秀秀见了礼,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毕恭毕敬地向包秀秀详细汇报县内事务。秀秀见他老成严谨,所有归档案卷皆详尽细致,账目清楚,毫无错漏,对自己的问话也对答如流,重要的事情连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日常事务皆力求亲力亲为,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秀秀心里高兴,不吝赞美之辞,对其大加赞勉了一番。
      一套公务程序走完,包秀秀瞅了瞅刘非,心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非方才一直站在秀秀身后低眉聆听,此刻领会秀秀的意思,缓步踱出,“张大人,卑职这几日翻看历年案卷,发现贵县各类案件都比其他地方要少上很多。噢!当然纷争稀少天下太平是好事,说明朝廷政令畅通、地方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但这些案卷数量尚不及其他地方三成,实属悬殊,因此……想请问大人这其中是否有特别的原因呢?”
      “对哦,本官自到新丰县以来,巡按亲审的榜单已四处张贴了好几天了,竟没有一个来击鼓鸣冤的,这是为什么呢?”包秀秀经阿非一讲,也觉得有点奇怪。
      张知县屁股原本就只坐着一个椅子边,此刻又欠了欠身,答道:“巡按大人,刘师爷,卑职五年前调任到此地,也发现这里的情况与其他地方不同,后来时间长了,才知道此种现象确有原因。”
      “哦?请张大人细说”
      “包大人,刘师爷容禀,本县并非地处交通要道,而是偏于一隅,往来商贾不多,人口皆为常驻,较少流动,乡邻之间颇为熟识,若那流窜案犯前来本地,易露行藏,因此这里大案不多,此为原因之一。”
      “本县虽不比那些繁华富庶之地,但是土地肥沃,雨水充足,又无江河泛滥之险,因此连年皆获丰收,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温饱是能保障的。这里民风纯朴,崇尚耕读,老实本分者多,奸恶生事者少,此为原因之二。”
      “本县居民世居于此,互结姻亲,积年累月,渐渐形成张、王、梁姓三大宗族,常驻人口中,倒有七八成都是姓这三个姓氏的。三个宗族各自制定有严格的族训家规,也都有辈分高又德高望重的人话事当家,管理族产。同宗之中若有纠纷,也都更愿意请族长主持公道,调解决断,鲜少来官府打官司。这就是原因之三。”
      “哦,原来是这样,听起来有些道理。”包秀秀点点头,“张知县,明日我打算去你县的慈济堂看看,麻烦你安排一下吧。”
      张德仁连忙起身,拱手道:“大人有命,下官自当遵从,这就去安排一切事宜。嗯……您明天要去的这个慈济堂,其实就由这个张姓家族多年出资捐助。但是慈济堂中的孤儿数量并没有多少。”
      “哦?为何?”
      “也是因为三大家族中若有失去亲人的孤儿,族长就会指定其他亲属收养过继,因此院中孤儿,皆不是这三姓中人,数量自然就少了。明日大人去了,一看便知。”
      “这么说来,这三大宗族,对新丰县的安定太平,倒是起了不小的作用了?”
      “他们对官府的治理确实大有助力。”
      “嗯,那很好啊!”
      秀秀问完话,正要吩咐知县退下,忽然听到外面鸣冤鼓“咚”地一声响。
      张知县略觉尴尬,毕竟刚自夸完本地政通人和。谁知这声过后,又没有动静了。
      “这是怎么回事?”秀秀奇怪道。
      “大人,我去看看”,刘非转身跨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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