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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一) ...

  •   二月初大约是琨城一年最冷的时候,赶上年假,除了家在本地的,整个部门只有个别未婚的年轻人还坚守在岗位上。

      春蝶屿裹着披肩坐在录音棚里,一边等待耳边祥和喜庆的音乐结束,一边不自觉望着窗外灯火阑珊又空空如也的街道发呆,直到搭档邓渊轻敲自己的耳机,示意她是准备进入的时间。

      她看向台本,用温和轻柔的语气念道:“……今天是大年初四,也是立春。

      立春为岁首,虽然仍是春寒料峭,但寒冬已尽,让我们静候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祝此时还守着电台的各位新年新气象,感谢您今夜的聆听,大家好梦,晚安。”

      收到导播ok的手势后,结束放假回家前的最后一班岗。

      春蝶屿关掉麦,摊在椅子上放松地呼了口气,然后起身笑着和邓渊击了个掌,“下班!”

      之前留学、疫情、工作排班等种种原因,已经好久没回家过年。虽然依旧没有赶上除夕,加上去年积攒的年假,可以在家待上一段时间。她直接把行李箱放到了工位,准备结束后直奔机场。

      “我送你去机场啊?”邓渊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就算收拾好了,走到她身旁,一身轻松地瞅着正在收拾桌面到清空状态的春蝶屿。他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将近十一点,“这个点可不好打车啊。”

      “平时不好打,这时候打工人都回家了,没什么不好打的。”她不喜欠人人情,提前叫上了顺风车,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推着28寸的行李箱,行动迟缓看起来有些笨重,语气倒还算欢快,“快回家吧,新年快乐哈。”

      “我不直接回家,朋友窜了个局叫我过去聚聚。”邓渊作为琨二代没有过年返乡的需求,他帮她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再把她送上车,“回去一路平安。”

      “您倒是潇洒。”春蝶屿钻进后车座系上安全带,巴掌大的脸一半埋在围巾里,那双杏眼因为兴奋睁得滚圆。“那我们节后见。”邓渊替她关上车门,她欢快地在车内向人摆手道别。

      车开出一段距离上了高速之后,春蝶屿掏出耳机连上音乐塞到耳朵里,算算时间,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检票登机还需一个多小时。

      春节期间的机票贵得离谱,在琨城这个物价高昂的一线城市,她的工资在留有部分存款的情况下,只是大致能覆盖日常的消费,想要长久的生活下去,还是要靠精打细算。

      于是为了省钱,也为了早点回去,她买了凌晨飞的航班,中间经停帝都,总共要飞五个小时,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不同于刚刚浮在脸上的喜悦,春蝶屿的内心有种难以言说的忐忑,即使是要面对自己的父母。

      小时候父亲在部队一年就能见到几天,母亲又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经常需要下基层表演,更多是在外公外婆家住,亲戚们照顾吃百家饭长大。

      后面父亲转业,母亲凭关系去了高校,两人都回到家庭时春蝶屿已经长大了,弟弟刚出生她就去上大学。

      即使是至亲,关系也很难做到像寻常人家一样,平时电话一个星期都未必能打一次。

      在胡思乱想期间,不知不觉到了机场,车上的打表比她的心脏跳得都快,再加上节日还需额外付一笔感谢费,春蝶屿看着支付出去的将近一个星期饭钱的打车费,不禁一阵肉痛。

      她扯了下嘴角,早知道就厚着脸皮接受让人送了。

      相较于付款时“祝发财”的寒暄,司机嫌她行李箱太重,连车都不愿意下,春蝶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箱子从后备厢里拽下来,再单手抱住包、甩下要掉落的围巾,一拖一拽地在硕大的机场找托运,直到安检完坐在椅子上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么一顿折腾热得出了一脑门汗,头顶似乎在灯下都能看到冒着微弱的白烟。她扇扇歇了口气后,春蝶屿从包里掏出水杯,再拿出两个浓缩咖啡粉,找到机场的热水冲了半杯,浓苦的咖啡刺激味蕾和神经,让她恢复了一点精神。

      琨城是打工挣钱的城市,不是旅游热门城市。躲过了春运高峰期,机场的人并不多,长椅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人。

      突然想起下午和她妈因为工作还没来得及回的聊天界面,“女儿,明天几点到呀?”

      “不延误的话大概七点。”

      没过多久,“这么早啊。”

      当时手机上方弹出正在输入,似在纠结什么,春蝶屿赶快发过去,“我自己打车回去,你们在家等我吧。”

      “...好吧。那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嗯,明天见,妈妈(笑脸)。”

      联系完之后,春蝶屿点开少有的点开朋友圈,快速浏览大部分是因为工作而加、其实并不熟悉的人动态。

      看到家里下雪的一张照片,头像有点陌生,春蝶屿滑动手机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就在春蝶屿发愣的时候,林晚的消息弹了出来,“宝~你明天回来我给你接风啊。”

      林晚是她的发小,两人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一直一个学校到高中。

      她浅笑弯起唇角,把杂念提出脑海,回复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打游戏呢,白天走完亲戚下午一觉睡到十一点,结果醒了之后睡不着了,想你这会儿应该准备登机了。”

      春蝶屿看了眼登机口旁边显示的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那我陪你聊会儿吧,无不无聊啊~”

      “确实,机场都没什么人……”

      两人东聊西扯了一会儿,林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你知道谁回来了吗?你猜。”

      “嗯......有没有点提示?”她刚打完这句话,就听到检票员开始喊她所乘坐的航班要开始检票。于是匆忙地发了条语音“我要上飞机了,回去见。”

      一路颠簸,春蝶屿在飞机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许是马上要回到故乡的原因,梦到了很多过往的场景。

      小时候的一些画面似是而非,如同走马灯一般晃过,直到最后飞机快要落地前准备下降的时候,火红的朝阳半藏在云间就在眼前,撕破宁静浓郁的蓝钻出画面,半眯着眼,感受着窗外天色由暗即明转瞬即逝的变化。

      那种浓烈的色彩与光芒抚平了她过多的思虑带来的焦躁,出了飞机,浑阳冷冽的空气让她抖了一个激灵,清新的冷空气使人瞬间变得清醒。

      取到行李箱之后,她去机场的更衣室换上提前备好的厚重羽绒服。因为这两年冰雪旅游的热络,机场里来旅行的游客并不少,在出口处有些拉团的导游把她当成外地人,她一路拒绝一路小跑上出租车。

      春蝶屿脚上是只有薄薄一层绒的靴子,仅从机场出口到出租车上这一段距离就冻得发麻。

      家乡的司机还是要热情一些,不仅主动帮忙放行李,还把车上的热气尽量开大点,不时攀谈几句。

      春蝶屿正回话着,李晏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女儿到哪儿了?下飞机了吗?”

      “已经坐到车上了妈妈,估计还有十几分钟就能到。”

      初五有迎财神的习俗,路上放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宛如置身战场,她听不清电话对面说了什么,音量也不自觉跟着提高。

      司机笑着调侃,“现在的人把发财看得比什么的都重要,这比初一那天放的都夸张。”

      穿过”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大街,一夜没太休息好的春蝶屿震得头痛加心悸,想起自己包里跟朋友前段时间去庙里拜拜请的发财符,脸上露出苦笑。

      到了小区楼门口,远远看到李宴红里面穿着睡衣,裹着个羽绒服就下来迎接她。

      春蝶屿急忙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踏过铺在雪上一层艳红色的碎纸屑,结果鞋不够防滑,身形晃了一下,还是她妈一把扶住才没酿成正月里的惨剧。

      春蝶屿挽住李宴红的手臂,心里有点激动,嘴上用略带撒娇的口吻,“你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我爸呢?”

      “家里热省得来回换了,你爸还没爬起来呢。”她家是学区房,老楼没有电梯,娘俩交换着把行李箱抬上五楼,两人爬到一半就气喘嘘嘘,李宴红在嘴里嘀咕,“家里这男人,有跟没有一样。”

      等一进屋,春国栋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上半身背心下半身大裤衩,语气说不上冷淡或喜悦,“呦,回来了。”

      “嗯,爸……”还没等她打完招呼,春国栋就走进卫生间,然后是利落洗漱的声音。

      “你爸就这德行,姑娘回来也不知道热情点。”

      李宴红白了一眼,给她找了双拖鞋,拉着春蝶屿的手往屋里进,“换下衣服准备吃饭。”
      *

      她原来的房间被她弟用了,这会儿还没起床,李宴红把她以前的东西都放在书房,本想着这几天她爸睡客厅,春蝶屿和李宴红睡主卧,春国栋又不乐意,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睡客厅,最后只能搞了个折叠床这几天凑合一下。

      看着又是跑步机又是衣柜堆得快没地下脚的房间,望了眼隔壁紧锁的房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外套,换了套舒适的衣服。

      上车饺子下车面,李宴红并不擅长做饭,在娘家时是老姑娘,年轻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

      结婚后不是在文工团各地跑就是随春国栋住在部队,现在退居二线在家当全职主妇,也没有精进多少。

      她煮了几包方便面,怕不够吃还特意煮了些挂面加了进去,因为没掌控好时间,两种面条胶着在一起成了坨,上面放了个煎鸡蛋,因为坐飞机肠胃有些敏感,吃进嘴里的油味让她感到有些反胃。

      春蝶屿的嘴被大城市五花八门的外卖养刁了,属实不太能接受,吃了几口就不想再动筷子。

      春国栋不挑食也不介意,屋子里暖气比较足,吃面不时发出吸溜的声音,“你怎么回来的,早说我让你张叔去接你。”

      “得了吧,人家小张现在是科商局的办公室主任,还任你随便指使了。”李宴红怼他道,她自己也不太吃得下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八宝粥放到热水里温一下。

      “那怎么了,我一个电话他也得去。”春蝶屿没有接话,她爸转业在政协担任徒有虚名的闲职,以前的一些部下后面发展得都不错,心里有一些落差,又喜欢撑着些虚荣面子。

      说完,又把矛头指到春蝶屿身上,“你的工作现在怎么样了,连个编制都没有,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晃悠什么,钱又没赚多少。”这一连炮的提问,让她如鲠在喉。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孩子刚回家就听你叨叨。”李宴红白了他一眼,然后把粥拿出来,盖子打开放到春蝶屿面前。

      春晟晨听到房门外的声音也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藏蓝色的卡通睡衣,揉着眼睛坐到饭桌前。

      他今年刚小学三、四年级,身高和她就差一个头,小孩子变化快,差点没认出来。

      春晟晨是春蝶屿高三那年出生的,两人的相处并不多,跟一般的姐弟比,谈不上多亲近也没什么矛盾。

      他看到春蝶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怯生地喊“姐。”

      春蝶屿点头应了一下,李宴红看儿子起来了,料到春晟晨不会吃面,就把另一罐粥拿给了他。结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跑去打开柜子想要找点零食,不料却一无所获。

      看到小孩哼哼唧唧的样子,春蝶屿包里还有点昨夜为坐飞机准备的薯片饼干,看了眼她爸的脸色小心翼翼掏了出来。

      以前春国栋对她在这方面管得极严,看到她吃零食就说是在吃垃圾,不仅都扔了还要训一顿。

      也许是对老来子的溺爱,也或是上年纪脾气好了点,看到春晟晨吃薯片的时候倒也没说什么。

      大概是好久没有一家人都坐在一起,春国栋有点兴奋的话多了起来,问完工作又开始问感情,“你现在有没有对象,这个岁数了有什么打算。”

      发现春蝶屿并不想理他,才转头针对小的,“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不行让你姐辅导辅导,瞧你那点成绩跟你姐当年差远了,下学期再这样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她弟一口薯片差点没噎住,为了打断她爸的话题,春蝶屿无奈从饭桌上起身,“我吃好了,昨晚没太休息好我想躺会儿。”

      李宴红心疼女儿,“快去睡吧,我给你铺床。”她把剩下的面条倒到厕所里,碗筷放到水池子里,擦了擦手去主卧抱出一叠床被。

      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坐在那无言相对,就剩嚼薯片和吸面条的声音。
      *

      折叠床一翻身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虽然很困但是有些睡不着。

      迷迷糊糊闭眼养神,她感觉有人偷偷溜进了房间,蹑手蹑脚打开了电脑,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键盘和鼠标按动的声音。

      原来是春晟晨偷着打游戏,她悄悄瞅了眼屏幕,听着她弟压低声音对着耳机熟练指挥队友。

      觉得有点好笑,心想,她上大四的时候,打游戏组队到小学六年级的笑她菜,现在说不定三年级的也可以。

      不过,没多久他就被发现根本没坐在屋里写作业而是在打游戏,春国栋瞬间火气上涨,也不顾春蝶屿是否真的在休息,冲进屋里就是暴躁地一顿吼,一副抽起笤帚就要打人的架势。

      听到声音的李宴红赶紧跑过来劝架,她弟本来看了眼春蝶屿犹豫要不要躲在她姐身后,见到他妈就憋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战争交响曲奏响的猝不及防,四人都挤在这个小屋子里,春蝶屿感觉自己像是八点档电视剧的观众,参与感不强,又换不了台,而这一切发生在她回家不过半天。

      家是避风港,家更是海盗船。

      春晟晨抽抽搭搭地被她爸揪着耳朵薅了出去,然后贴心地关了她房间的门出去接着训,可惜门薄不隔音,关门的作用并不大。

      给林晚发了个心累的表情包。

      “咋了。”林晚回了个疑惑的表情。

      她录了几秒春晟晨撕心裂肺的哭声,对方回她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

      找了个这个家一秒也待不下去的梗图,发给好友。

      “要不要出来玩?”林晚这个社交小能手说道,“正好咱那几个同学听说你回来了一直嚷着要见见。”

      在家待着也闹心,想了想就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屋外消停了,她也换好衣服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战火平息得比她想象得更快,看来这小家伙是个惯犯,只不过今天有他姐眼瞅着更不好意思哭得抽答答停不下来。

      “到了,下楼吧。”春蝶屿看到手机里的消息,“妈,我去找林晚,晚上不回来吃了。”

      李宴红看样子劝全完架有点疲惫,听到她的话从沙发坐了起来,“你不是刚到家吗怎么就往外跑。”

      “同学,好久没见了,好几个人等着我呢。”

      她本想反对,后面看了眼女儿恳切的表情,“去吧去吧。”

      春蝶屿看春国栋沉着脸,还没等他发话,“我走了,爸。”抓起外套和包跑了出去。

      林晚见她像是逃荒一样跑到车上,不禁哈哈笑出声,“哦哟我的宝,家里热闹吧。”

      “热闹死了”得到春蝶屿白眼一枚。
      *

      他们这帮人也都是好久未见,先是去吃烤肉,然后被林晚拉着跑到郊区的一栋空着的别墅去唱歌玩游戏。

      这群同学里,林晚在读博,有在当公务员的,也有在大城市当健身教练的。公务员的那位教他们玩掼蛋,健身教练讲一些差点被包养的八卦,一群人聚在一起嘻嘻哈哈,春蝶屿在琨城平时也没什么朋友,很少这么开心。

      后半场,折腾累了的几人围着茶几坐在地上玩起了大富翁,说是迎财神,看看今年谁的财运最旺。

      严重缺乏睡眠的春蝶屿脑子根本转不过这帮人,一开始开局还不错,后面就“负债累累”,出于惩罚,脸上贴满了卫生纸撕成的“欠条”,然后被迫提前下场。

      兴奋热闹劲一过,疲乏像浪一般向她袭来,春蝶屿靠在沙发上,倚着抱枕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遥远,眼皮像是灌了铅一般睁不开,然后陷入了昏沉无梦的状态。

      直到感受到身旁坐下一个人,用温暖干燥的手指,小心翼翼、轻柔地揭掉她脸上的纸条,露出原本秀丽白净的脸。

      春蝶屿的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靠在对方身上。

      鼻尖隐约闻到淡淡的沉稳木质调香气和干净的皂角味,有些陌生却又给人一种安心感。

      他将湿巾先在手里焐热,再去擦她脸上的残余纸屑,那种温暖熨帖得更加让人昏沉。

      春蝶屿的睫毛轻颤,挣扎半天,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房间昏暗。

      为了营造氛围打开的彩色旋转灯光落在那人五官深刻英挺的脸上,映出斑斓的光点。

      察觉到她的目光,庄疏辞对视着低头笑了一下,一如过往,露出脸颊两侧凹陷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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