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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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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贞元十二年,元稹与白居易遇于长安,相识结友,作诗相赠,经此一见,携手余年。
同年,二人进贡院、中进士、拔头筹,同为状元郎,恰逢元宵佳节,共赴闹市观灯,时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火花银树不夜天,风箫声动,玉壶光转,游人往来多笑语,三千明灯映于二人眼眸中,惊鸿一瞥,乱人心曲。
后赴任,共理政事,红袍加身衣摆飘扬立于朝堂之上,少年意气风发锐不可挡,“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元九郎喜着白,衣袂翩翩间葳蕤有光,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白乐天不住提笔以诗赠微之,二人胸怀凌云壮志,并肩于政场,看暗流涌动,运筹帷幄,得意之中,本应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似当年,却偏偏应了苏轼所说:“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未待乐天与微之挥毫落纸如云烟,白居易因为揭露内□□败被贬,与元九被迫分离,只得遥以书信寄相思,待到升迁归来,元九又出使东川,兜兜转转无法再相见
恰逢元稹出使到东川,白居易与好友同游慈恩寺,题笔写在寺院壁上: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当日到梁州。”
而此时元九身在梁州,夜深之时难解相思之愁,怅然而醒,提笔写下: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一写真迹,一写梦忆;一写离别,一写重逢;
共写相思。也许他们真的能够跨越真理,原来满腔思念竟也能踏平山海梦中相怀相见。当他们正处于盛年之时,觉得世界万物美好,无论多遥远的距离都能跨越。
他们再次被官场厌弃,辗转流离,仕途坎坷,不知已惜别了多少个长亭,乐天奔赴江州,元九独去通州,他们终失了那份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不甘平庸,愤慨于这无情世道,喟叹官家不识人间疾苦。
白居易才至江州,通州信使急差信到: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元九听闻乐天被贬至江州,有千言万语和莫名情绪涌上心头,究竟是惋惜,是愤懑,还是悲痛,全都没有说破,全都留在诗中,难以言表。好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它穿越千百年成为千古名句,把那夜的灯影绰绰、残风吹过含在其中永不褪色。哪怕元稹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也是拖着垂死的病躯猛然惊得坐了起来,听到乐天被贬的消息,惊坐起,写信加急寄往江州,当白乐天收到这首巜闻乐天冮洲授司马》,他会不会感受到信纸上的温度,会不会想起那年同登及第时掌心的温暖,会不会记得那灯火阑珊处映着浅浅月色的眸子,会不会努力去找寻自己记忆里他存在的痕迹,他笑过的侧脸......
他或是忘了多久多久没想起,或是从来从来都没有忘记。他的轨迹有他的痕迹,在驿站的墙壁上找寻对方的诗句,一唱一和,成为了元稹白居易在异乡漂泊,颠沛流离路上的一件乐事,无论如何,这都是都是他们不可磨灭的记忆。他们都曾胸怀大志,渴望成为历经安史之乱的唐朝献上微博之力,奈何贬复谪,一生在路上的时间,竟是数不清。长安的烈酒,山绾的桐花,蓝桥的春雪与嘉陵的明月.....他们曾于彼此信中领略世间之风景,见你所见,念你所念。
三十载春秋,他们竟只怱怱相见几面,草树荣枯了几回,病了多久,又醉了几春?二人的友谊,终于大和五年。元稹死在那个夏天,夏天带来了很多,也带走了元九郎。他们终别于第三十年夏天,生死契阔三十载,歌诗唱和九百章。你明知这不是我想要。白居易只不过想与他作一辈子的诗,斗一辈子的棋,不再过问人世冷暖,无论朝代更迭,世代变迁,最重要的是,身旁有他。
他独自前行,去往武昌,为他立碑,为他写下祭文,从此两相望,再不见。白乐天食了言,他迟暮之际散尽家财,殷勤地向寺院去、向道观去,祈求每一个神明,祈求每一种广袤的力量,与他在下一世相见。也许,那时候正值深冬,路上冷寂无人,山丘上薄雪覆顶,流岚静寂,钟声若有若有,他正在一尊佛像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鬓上有微雪。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他也早已不在年轻,八年后,年近七旬的他午夜梦回,含泪写下巜梦微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活着的人总是念念不忘地将人世间的新鲜事儿祷告给死者,纵然知道是徒劳,还是怀着这份希望。去者已去经年,而来者亦已成去者。黄泉渺茫昏暗元九不能够知晓乐天,于是白居易也去了。这算不算相遇?
于是他们又一次重逢,又一次重蹈覆辙。
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人生得友如斯,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