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40、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林静问孙经理要推送货物的手推车，孙经理说没有，林静只好手动搬货。小货车里有十几桶纯净水和20多箱打印纸，打印纸10包一箱，每一箱都沉甸甸的。

　　活儿比较多，林静干脆脱掉外套，穿着一件浅灰蓝衬衣开始干活了。

　　她抱着一箱箱打印纸，往返于小货车和大阳行政仓库，中间乘电梯，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二十来趟后，林静终于把打印纸全部搬完，此时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林静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老林把她照顾得好，从小吃海鲜长大身体倍儿棒，不然的话，刚才跑那么多躺早就腿脚酸软累趴在地上了。

　　林静一鼓作气钻进小货车，把十来桶纯净水移到小货车尾部方便搬运，然后她跳下小货车，站在旁边揉揉胳膊捶捶腰，打算休息一会儿再搬运。

　　鲁明志从外面商务洽谈回来，看见林静后一愣。

　　他听朱丽说林静在对面大晟会计所上班，这丫头今天为什么会满头大汗地站在小货车旁边？前几天她不是还在兴威耀武扬威地做质检工作吗？

　　鲁明志上次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里偶遇林静，放下合伙人兼分所所长的尊贵身份，亲切地跟林静打招呼，好像他和林静之间纯粹是前同事，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让他气恼的是，就算他降尊纡贵地示好，但林静全程冷着脸把他当空气视而不见。后来鲁明志向朱丽打听，才知道林静攀上了对面大晟分所所长宋晁的高枝儿。前几天林静在兴威承担质量检查工作，整天冷着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果然是有钱人撑腰的女人，但今天看林静这个样子，鲁明志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鲁明志西装革履，右手拿着一个咖啡杯，站在离林静两米左右的距离，一边喝咖啡一边眯眼放肆地打量林静。他暗道，难道宋晁喜新厌旧抛弃了林静？有钱男人嘛，换女人就跟换衣服一样。

　　林静只是冷冷地看了鲁明志一眼，便转身抱着一桶纯净水离开。林静知道上周五结束的质量检查工作，她查出了赵虎和朱丽的问题，但没查到鲁明志这个老狐狸的问题，就是不知老刘那边有没有查到，不过今天才周一，就算查到问题，也没这么快出处罚结果，耐心等待吧。

　　望着林静抱水桶的背影，鲁明志看得浓眉一挑。好家伙，看上去那么苗条，力气可不小，怪不得当年他没能摁住她。

　　冷风吹动林静乌黑的长发，看得鲁明志心旌摇摇。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鲁总鲁总”脆生生地叫。

　　见林静走进自己办公的商务大楼，而不是去对面，鲁明志更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但林静好歹也是一名专业审计人员，前段时间还参与了省里的质量检查工作小组，怎么说也是专业能力过硬的人才，怎么会干体力活搬运水桶呢？

　　鲁明志百思不得其解，裂开阔嘴笑了，随手把空咖啡杯丢在小货车旁边，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电梯里人不多，到10楼时只剩下林静和鲁明志，鲁明志看了一眼楼层数字，只有他要去的楼层还亮着。

　　显然，林静也去那儿，原来林静来他隔壁大阳会计所工作了，鲁明志微微一笑。

　　电梯门打开时，果然见林静弯腰抱着水桶走出电梯，然后径直走进大阳会计所。

　　林静没理会鲁明志奇怪的眼神，去行政仓库放下水桶后紧接着下楼，当她站在小货车旁边甩胳膊揉肩膀准备搬第2桶纯净水时，正巧碰见关玲和好友出来帮她们部门人员买咖啡。

　　关玲和好友停下来阴阳怪气地跟林静打招呼，关玲：“哎哟林经理，站这儿干嘛呢？”

　　关玲看看林静，又伸长脖子往小货车里望了一眼，见里面密匝匝地放着一桶桶纯净水，笑道：“今天早上来上班，我就听到一条爆炸新闻说你另谋高就啦！我想以你一贯那心高气傲的气儿，还有各位领导宠爱的背景，再加上现在……不，是以前！再加上你以前是宋总的心腹亲信，像你这样的人出去，怎么着也能拿到合伙人身份吧？你站在这丑不拉几的小货车旁边干什么？哎呦呦，还满头大汗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通红，好像刚刚干了很多体力活，啧啧啧，娇嫩的小手没磨破皮吧，小腰没扭伤吧？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哈哈哈！”

　　她的好友也跟着关玲一样，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

　　林静左手插腰，右手拍了拍旁边的纯净水桶，把水桶拍得“啪啪”作响。

　　她不屑地说道：“大嘴，久坐不动容易静脉曲张，容易小腿长血栓，然后成为肺阻塞，严重的话人瞬间就没了，这些久坐的危害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我工作累了出来活动活动，你看外面空气新鲜，阳光灿烂，街道两边的绿树啊花儿啊赏心悦目，比在健身房里锻炼好多啦！我劳动，我光荣，我乐意，哈哈哈！”

　　关玲和好友被林小刀反驳得一愣一愣地，找不到话来反击，好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紧张地问道：“大嘴，我们的确经常久坐不动，今天是难得出来跑腿买咖啡，我们的小腿会不会……”

　　关玲气呼呼地打断好友的话：“没有血栓！”

　　三人正说着，参与环保的志愿者阿姨走过来指着地上的咖啡纸杯，抱怨道：“这里刚刚打扫过，请不要乱丢垃圾，谢谢。”

　　林静一看，这不是刚才鲁明志手里的咖啡杯吗？那人真是恶心，堂堂会计所所长，居然乱丢垃圾，还嫁祸给她。

　　林静礼貌地对志愿者阿姨解释说：“不是我丢的。”

　　反正林静已离开大晟会计所，再也不受关系户身份保护，也不是宋总的心腹亲信，关玲故意阴阳怪气地说道：“敢乱丢垃圾却不敢承认，有些人的素质啊就是这么差，特别不尊重别人的劳动！”

　　林静不想跟无理取闹的关玲她们继续纠缠下去，一咬牙抱着第2桶纯净水“噔噔噔”地快步走进大楼。

　　留下关玲和好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林静远去的背影。

　　好友不解地问道：“大嘴，大家都说林经理情商高，深得领导们的喜欢，如果她继续做宋总的心腹亲信，何至于跑来这里丢人现眼地搬水桶？还摆出一副苦中作乐的嘴脸来？”

　　“嘴硬，她就是嘴硬呗！”关玲讽刺地说道，“怎么样，我以前是不是说过，等宋总对林静的新鲜劲儿过了，以林静这种傲慢无礼的样子，哪个男人会喜欢她？哼，靠关系靠美色上位的花瓶，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好友点头：“大嘴你说的没错！没有宋总的特殊照顾呀，林静这是被打回原形，只能干体力活。”

　　关玲和好友买了咖啡兴高采烈地回到会计所，大肆宣传林静的落魄，引得很多人站在窗口旁，好奇地观看宋总曾经的“心腹亲信”在马路对面汗流浃背地搬水桶。

　　同事们的反应有惊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尚文几位林静的前下属，悄悄商量着想冲过去帮林静，但他们冲动的行为及时被老万叫停。

　　老万训斥道：“林经理已经离开我们所了，你们现在冲过去，是想用实际行动控诉对面机构虐待林经理吗？你们这样做，不担心会让林经理以后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觉得老万说得有理，尚文几位年轻人对自己的冲动和鲁莽，羞愧得低下了头。他们只想着冲过去帮前领导，没想到反而会让前领导的处境更难。

　　老万吆喝各位同事回到岗位上继续工作。

　　佐佑正在宋晁办公室里，两人听到这边动静和老万的大嗓门后，站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见林静吃力地从小货车上抱下一桶水，步履艰难地走进对面商厦。

　　佐佑不解地问道：“在你这干得好好的，非要辞职去对面，这下好了，被人家排挤打压了。”

　　宋晁回到老板椅，悠闲地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这会让她深刻记住，什么叫社会复杂，人心险恶。”

　　佐佑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宋晁的脸，又拍了一下他肩膀开玩笑：“哎哟，有人心疼了吧？难过了吧？咱哥俩多年的交情，来来来，借一个肩膀让你哭一会儿。”

　　宋晁冷哼一声：“笑话，我会为她难过？看到那种不听话非要辞职离开的前员工吃苦受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见林静搬水桶时你明明就难过了，我亲眼所见。哥你就放下面子，去叫她回来呗。”

　　“叫她回来？绝无可能！”

　　佐佑起身又走到窗户旁，一惊一乍：“哎哟不好，林静抱着水桶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好几米远……”

　　只听背后一阵响动，佐佑急忙回头，但哪里还有宋晁的影儿？

　　那个说不难过，说绝无可能叫林静回来的家伙，被佐佑三言两语就骗着冲了出去。

　　宋晁乘电梯下楼，跟冲锋陷阵似的跑向小货车。佐佑干脆将椅子搬到窗前，准备看好戏，回头好挖苦那嘴硬的家伙。

　　佐佑嫌弃道：“宋晁啊你小子就是口是心非，活该被人家抛弃。”

　　刚刚被老万吆喝着回到座位上的各位同事，相互递眼色，刚才老板从他们办公室门前冲过去，好像很紧张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他以前的心腹亲信林经理？

　　老万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老板大步流星地冲到马路对面，然后和林静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只见宋总不由分说地从林静怀里抢过纯净水桶，扛在肩上！

　　老万刚才还振振有词地训斥尚文他们几个年轻下属，说他们太冲动，但现在老万可不敢训斥老板。对宋总的这种行为，老万在心里笑道，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老万回头，发现刚才被他吆喝回到工位上的同事们，不知何时又眉飞色舞地围站在窗前。

　　林经理真是魅力无穷啊，不仅让同事们对她好奇，连老板都要冲过去帮忙。这一回老万没再大声吆喝众人，而是半眯着眼，有些无奈挥挥手，让大家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薛大阳今天本来应该返回北京总部的，但因为在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他便临时取消行程返回分所。当他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看见对面大晟会计分所的宋晁，正在和他的新员工林静为一桶水拉拉扯扯，然后力气更大的宋晁抢得水桶后扛在肩上，林静不服气地又转身抱着一桶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商务大楼。

　　薛大阳有点懵。

　　首先林静是大阳的新员工，不是应该参加新员工入职培训吗？她在街边和宋晁拉拉扯扯干什么，不用上班吗？他这里是养闲人的地方吗？张浩那小子是怎么管下属的，居然让林静在这里借着扛水桶之机谈情说爱，拉拉扯扯！还有，宋晁作为竞争对手的所长，竟然帮他们大阳扛水，什么意思？

　　薛大阳急忙走过去叫住林静，让她放下水桶后，绷着脸向她了解情况。

　　宋晁也放下肩上的水桶，站在林静身边。

　　了解完情况后，薛大阳立即电话叫来几位壮汉，三下五除二地把小货车里其余的纯净水桶，全部搬进行政仓库。

　　然后薛大阳叫林静和宋晁跟他一起去找所长张浩。

　　鲁明志正好也在里面找张浩有点事，薛大阳当着众人的面批评张浩：“老张啊，小林是我们聘请来的优秀人才，你怎么能让她去干搬货那种重体力活呢？你这不是浪费人才吗？请人扛水桶一小时才几个钱？我们会计师一小时的工资又是多少，老张你不会算账吗？！你看看宋总，虽然小林已经离开了他的会计所，但他还是冲过来帮小林搬货，宋总是真正爱惜人才的好领导！老张呀，你可要好好向宋总学习才对。”

　　听说宋晁帮林静搬货，鲁明志立即看向宋晁，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锐利目光，鲁明志立即移开视线，心里直嘀咕，朱丽不是说林静攀上了宋晁这个高枝儿了吗，林静为何要离开宋晁？

　　林静听了薛大阳训斥张浩的话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薛大阳表面上说宋晁尊重人才，爱惜人才，是一个好领导，但这么好的领导，她还不是离开他投奔大阳会计所了吗？薛大阳这是话里有话呀。

　　张浩佯装不知林静搬货的事，把孙经理叫来训了一顿。

　　委屈巴巴的孙经理低着头，忙不迭地道歉，说行政实在抽不出人手，以后她会注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孙经理想起早上张浩叮嘱她的那些话，让她派点体力活考验林静，现在张浩却当着大老板的面训斥她，完全不提这事就是他自己指使的。孙经理心里一万个不服，但也只能在大老板面前为所长背锅了。

　　宋晁离开时，薛大阳特别客气地让林静帮他送送宋总。林静很不情愿，噘着嘴，冷着脸，好像完全是看在薛老板的面子上，才不得已去送宋晁。而宋晁呢，时不时地瞄一眼林静，欲言又止。

　　薛大阳望着宋晁和林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哪里是前上下级关系，分明就是闹矛盾的小情侣嘛。

　　鲁明志从宋晁和林静两人的微表情变化，总算搞清楚了林静为什么会来大阳会计所工作。原来小姑娘是为了躲避宋晁的追求，想起自己当年对林静的行为，鲁明志咧嘴笑了，男人啊不管穿多贵的西装，都特么一个样。

　　宋晁和林静并肩而行，谁也没说话，走到大阳会计所门口时，林静停下脚步小声说道：“其实，今天你不必……”

　　没等她把话说完，宋晁突然真诚地说：“静静，你还是回来吧。”

　　林静回头见前台正看着他们这边，担心宋晁再说出什么话或再有什么冲动的行为，立即默不作声地扭头就走。

　　在林静看来宋晁想做什么事，脑子里只有他自己的想法，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他完全不管不顾。今天宋晁不顾林静已加入竞争对手公司，跑来帮她搬货是这样，上次他脸上带着林静留下的两条紫红色血印照常召开管理层会议时亦是如此……

　　完成了搬运工作后，林静径直去找孙经理签合同。因为上午的事林静多了一个心眼，她走进人事办公室前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在门口林静特意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当她从孙经理手里接过合同一看，发现这根本不是劳动合同，而是一份派遣协议。协议上的机构名称并不是大阳会计师事务所肃州分所，而是一家没听说过的人力资源公司。

　　林静压着火，快速翻看派遣协议里面的条款，发现协议内容非常宽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加班可以申请调休，工资比她以前低，那是因为她以前的级别比较高。

　　林静礼貌地问道：“孙经理，您负责大阳会计肃州分所的人事工作，我想问您，我明明应聘的贵所的高级审计员，为什么不是与大阳分所签订劳动合同，而是与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签派遣协议？”

　　孙经理今天因为林静的事，当着大老板以及其他几位同行大佬的面，无缘无故地被张所长训斥了一顿，心里窝着火，便借着张所长“考察考察林静，免得她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奸细”这一指使，特意把签IT、行政人员的《派遣协议》拿给林静。

　　如果林静粗心大意签了这份协议，那么孙经理和张所长“考验”林静可以随心所欲，而不必担心用工风险。

　　没想到对方心细，很快发现了问题。

　　今天大老板在，孙经理刚挨过批评，暂时不敢造次，便假意说拿错了，收回协议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劳动合同给林静。

　　见孙经理冷着脸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与当初面试时的热情、开明判若两人，林静突然有些后悔。不管是搬运货物，还是让她签派遣协议，孙经理的言行好像隐藏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林静一直向往来薛大阳创办的会计所工作，后来因为宋晁新上任时那番“审计与道德”的讲话，让她毅然留下与宋晁共进退，希望与同事们一起努力拼搏，能早日让陷入危机的大晟分所走出困境……后来发生一系列状况让她毅然决绝地选择离开，迫切地加入职业偶像薛大阳创办的公司，但等今天她真的要入职了，才发现这里并不她预料的那么好。薛大阳出书，做培训，在行业很有名气，但并不表示他治理企业的能力也很优秀。

　　孙经理不耐烦地催道：“林静，你到底签不签呀？不签的话，我要马上招新人进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林静现在有点骑虎难下。

　　她快速斟酌起来，大阳会计所成立多年，如果真有什么大问题的话，行业里不可能没人说，想到这儿林静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在她签名时，耳边又回响起了宋晁离开时说的话——“静静，你还是回来吧。”

　　就这样，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林静，正式成了大阳肃州分所的高级审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