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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存在的 1李斐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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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斐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市中心的夜空泛着一种暗红色,与原本的黑杂糅在一起,多少有点诡异。
把视线收回来,地面上一排排精巧高大的路灯黄澄澄的,却不是温和暖光,而是一种熠熠闪闪的刺目金光。
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五十多。李斐回头扫一眼高楼里密密麻麻的黑乎乎的窗口。把男朋友灌醉后偷偷溜走她是惯犯,已经不再有负疚感。
她从不和任何一任男朋友过夜,准确来说是努力尝试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失败了。现在浑身难受,胃里犯恶心,像是从肚底爬上来一股子腥臭的软体动物。要尽快赶回家洗澡,不然她一准晕倒在大街上。
视线终点那几个年轻男女显然和急于逃离的她不一样,虽然没有明显的着装上的差异,但他们谈笑间有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兴奋——她对这种有所依仗而表露出自信气质太敏感了。
匆匆从这拨人眼前走过的几秒里,没想到其中一个女人叫住了她,“……李飞?是李飞吗?李大飞?”
她甚至把李斐当年的大名也叫了出来。
久没听过的名字仿佛一条皮绳把脖子勒住,直勒得李斐僵在那里动弹不得。那个女人却已经惊喜地笑开,绕了一圈到她面前来放肆打量,引着众人也围过来:“嘿!还真是!这不是李飞吗?离我们这么近,同学聚会怎么不来?”
眼前的女人穿一条有银色装饰带的白裙,高挑个子浅色头发,眼睛大得出奇,瞳孔黑洞洞的,让人疑心真能顺着这双“心灵的窗户”爬进去。李斐也认出来了,是她高中的班长。
班长笑得很可亲,“哇,李飞变了好多啊!我刚刚都不敢认呢!”微微半转身子,“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都应和,打眼看过去都是高中跟班长玩得好的那一伙。
她只说“变了好多”,却不说是变好变坏。
李斐想起来高一那年有一天她穿了自己新买的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去学校,肩角支棱着,崭新、亮白得突兀,怪异得像刚刷了一层的墙,像刚洗刷干净的厕所的瓷砖地。
刚进门班长看到她,“哇!李飞!你今天穿了白衬衫!好特别!”
班长含着真诚到用力过猛的笑,简直像是一种矫枉过正的单纯。她只说“特别”,却不说是“特别好看”还是“特别丑”。
李飞从她的语气上慌乱误判为赞美,羞涩地笑笑,连道谢都不好意思。
“你也真是的,回来也不跟我们联系,同学聚会也没见你去过……我们刚刚开始第二轮呢,一起进去?”她纤长手指的延长线和马路对面一家夜店重合。
李斐紧皱了眉,在灯影下不分明,拒绝的话还没想好措辞,就听班长扫一眼她身后,又惊喜开口:“你也住这个小区?栾文住这儿好几年了。你们俩没遇见过吗?怎么没听她提过?”
李斐有点昏,皱着眉只顾摇头。神经似乎有点短路,或者是那个名字也太久不念太久没听了,咬字生硬:“栾文?”
“哎呀,你不记得了?文哥呀。”
零碎的嘻嘻哈哈的笑声,来自不同的几个人:“还不快走,咱文哥要等急了!”
班长已经揽住她的肩,李斐被迫随着一起往马路对面走。离得太近,她闻到班长身上渗出来的酒味,踉跄的却是她自己。虽然是盛夏,深夜凌晨还是有凉意,看不见摸不着的冷风呼噜一下子兜头罩过来,李斐没忍住冷不防颤了几下。
2
栾文是实实在在的女孩子,高考体检总骗不了人。被叫文哥的原因当然也很明了,因为从外貌上看不出一点女气,甚至嗓音也雌雄莫辨,仅靠眼耳来辨别她,比纯爷们还爷们。
李斐还记得当年栾文最爱有二:一是足球,二是漂亮女孩子。
前者让她和男生勾肩搭背打成一片,没人想的起来她是女的。后者方便她凭性别优势不受阻拦地和女孩子搂搂抱抱。
过了这么多年过去回想,李斐自己也很难以相信当年的自己居然也被栾文归为“漂亮”——至少应该是在她审美点上的漂亮。也许她是栾文少有的一点审美偏差。文哥颜控的名声传遍整个学校,跟她略熟一点的都基本是班花起步,普通长相的在她那儿就是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普通同学。
而偏偏李飞比普通还普通,不高不瘦,不白不美——这是有眼的人都看得到的。
高一那年夏秋之交,学校举办花样合唱比赛。班长别出心裁准备在团体合唱之前插一支群舞。班里除了做指挥的班长以及由于身高归入男生队伍的栾文,还有二十九个女生,挑出去二十五个穿舞裙——当然是选漂亮的。
对于剩下的那四人,这样的比例不能不算是残忍。在那样十五六岁的年纪,她们好像除了自尊什么都没有。而让不美的女孩子承认自己是最丑最土的那少数人中的一个——这样程度的伤害也许太过于轻了,不足以被计算在活动策划内,尤其不会被班长考虑到。
而李飞作为那四分之一,在班长高声面对全班宣布结果的时候,所能做的全部就是控制表情,调动每一块面部肌肉紧急集合做出满不在乎的面无表情。
她认真地为此努力着,心里反复心理暗示,舞裙那么丑,在舞台上合唱站架之前那一小块空地上跳群舞容易坠空很危险……记住,要摆出不屑一顾的面无表情,而不是怆然无措的;是冷漠淡视的,而不是气愤不平的;也可以是如释重负的,而不是强忍羞耻的……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白费力气了,因为根本没人注意她这时候是什么表情。况且她同病相怜的三个女同胞已然懦弱地泄底给敌人,想也知道李飞也会被人想当然归为她们的同类:眼圈明显发红,脸上憋得通红,嘴唇紧紧咬着,发紫。当然这样让她们原本平庸的样貌更丑——李飞这一刻恨她们三个甚于其他的任何人,恨得嘴里发苦,恨得短暂地忘了加于自己身上的羞辱。
3
合唱比赛那一次的羞辱足够李飞记一辈子,然而别人好像都不太记得。这是可以理解的,对他们来说,那四个人只要不是自己,是别的甲乙丙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对那四个倒霉鬼没有什么恶意的嘲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这就致使他们没有分给她们哪怕多一点的注意和记忆。自己记忆里没有的,就被潜意识默认为是不存在的。于是哪怕名单是被班长洪亮地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他们也甚至不记得有那么四个女生曾经被从安全的大多数里剥离出来,因为不好看。
李飞很快发现栾文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时候是高二上学期,她和栾文分到一同个班。
她当然早就知道栾文,所以在那一天她成功维持了镇定——如果她是蜗牛,那么面无表情的镇定是她永远的壳,哪怕是装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好。
高二开学第一天,李飞来得晚了点,只能先坐在最后一排。上午没课,栾文干脆下午才来,和男生一起打球回来,拎着书包环视一周后也只能坐最后一排了,径直朝李飞的方向走过去。
她和其他男生一样整个人冒着蓬勃的汗热气,不一样的是她的汗味很淡,和衣物香混合在一起——又或者是发香,体香——李飞被那一股好闻的气息弄得慌乱,没忍住把垂着的头抬起来望她一眼。
完完全全的少年样子,略长的短发有点凌乱,瘦高颀长的个子,比一般男生要白,脸庞也长得俊秀,肩膀不算宽阔但看上去平直有力。
她望的这一眼,视线放出去了,收回来却慢,被栾文逮个正着,整张脸落入对方眼底。李飞清清楚楚看到了一点惊艳,心怦怦跳动起来,反复想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一愣神间栾文靠近了。脸离得很近,李飞看得到她皮肤细腻白净,闻得到她身上有自然的莫名香气,汗味淡淡地被压制住。听到的是少年人的清冽嗓音,多少有点故作低沉:“同桌,新的课表有没有?”
她的镇定险些毁于一旦,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个女生,女生,和你一样。和班长一样。然后镇定下来,飞速缝补上壳的缺口,后退一点点抽出课表,“给你,栾文。你可以去找学委要一份的。”
栾文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有点恶作剧落空的失望。一边打开书包拿出书往自己书桌里摆一边自然地问她,“你长得有点眼熟哎,高一是几班的?”
女生和女生之间成为亲密的朋友其实很简单,至少和栾文成为朋友很简单,只要她想。
栾文绝对不算是温柔的人,她像男生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她甚至不是个会费心思体谅别人的人,但是却对李飞给予了一个好朋友应给的全部——其实也许也没多少,李飞所得到的安慰,也许更多的来自于“朋友”或友谊本身,而不是某个确切的人。
栾文是李飞的唯一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
李飞开始会经常和栾文一起回家。
两人共行的状态基本是栾文长胳膊搂着她,甚至半倚着她,很像早恋的小情侣。栾文甚至常常肆无忌惮地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脖子上蹭,时不时还吧唧亲一口。
这于栾文也行许是自然表达亲近的相处方式,而李飞却不一样。
她开始常常幻想,也许栾文可以一分为二,一半是“闺蜜”,另一半则是少女梦的对象。两个栾文一样地支撑着她,像饱满欲涨的水面因有张力而不至失衡破裂。
记忆里最后一次两人一起回家是在新的座次表排出来前一天。放学后走出教学楼,在初冬半明半暗的天色里一高一矮两个女孩子走在校园的路上。那时候风有点大,树上枝叶还没落尽,呼啦呼啦地响,风顺着栾文光裸的脖子钻进圆领卫衣的领口,一口气冻了个透,她吱哇乱叫着低头俯身去蹭李飞的围巾,两颗脑袋紧紧挨着。
途经操场听见有人在喊栾文。栾文的手还揣在李飞兜里,脖子也绕在李飞脸边的围巾里,她胡乱高声应下,保持着扭曲的姿势躲避寒风。
喊她的人却不罢休,好多遍“文哥”“栾文”均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那几个男生穿着亮色的钉子鞋直接朝她们跑过来,零上仅有几度的天气里“英勇”地仅着短袖居然还挂着汗,隔着栏杆老大嗓门地喊:
“文哥!来打球啊,天还这么早!”
栾文头发近来长长了点,还没来得及剪。短发有点乱,发丝横七竖八地软趴趴遮了点眼睛。毛茸茸的脑袋从李飞围巾里抽出去,原本裹得严实的围巾立刻留下个洞,冷空气趁虚而入。
在冷空气里瑟缩了一下,栾文把脸贴在李飞脸上,偏头看那个男生:“不了!你们自己打吧,改天再说。”
“没点眼色,没看见文哥泡妹子呢!”一个男生笑嘻嘻地捶了另一个一拳。
其他几个人这才远远地打量栾文身边紧挨着的女生,居然有同班的认出了她,自然而然地笑出了声,“李大飞?”
李飞恨透了这个名字。
原本喊人的男生辨认了会儿,也跟着笑:“文哥真是不挑啊,谁都下得了手。”
也许李飞体内寄居这敏感的怪物,一出现于自身不利的声音,屈辱感能整个吞噬掉她,再用腹中汁液腐蚀她。不然为什么她一下子痛得浑身发颤?凛冽寒风没有吹得她发抖,逼人的冷空气也没有。
即便现在从记忆里刨出来想,无论怎么拉开放大去琢磨都仍然觉得那些笑声意味不明到饱含恶意。
她不知道栾文有没有听到,又或者装作没听到。总之她什么表情波动也没有,只是站直了自己,把两只手都从李飞兜里拿回来,朝那群男孩子摆了摆手:“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带你们打球!”
她们无声地走在返家的路上,被生活里琐碎的声音环绕包围:挂在树上的枯枝败叶哗啦啦响,地上灰尘和碎叶飘浮起来随风呼啸着路过,几步开外那些同样穿着校服的人细碎的叽叽喳喳,自行车轮碾过枯黄的叶子有清脆的咔嚓声。无数次回想,王飞总是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却不记得那最后一段同行的路是怎样无疾而终。
4
班长絮絮又亲切地念叨着什么,香水味和酒气混杂着冲鼻,栾文应该也喝了酒。呕吐的冲动涌上来的时候,王斐昏昏沉沉地想。
她耽搁太久,心绪纷乱加剧了胃里的恶心感,有酸腐气涌到喉头。
随行的几个男生嫌她俩走得慢,率先走在前面,其中一个站定在马路对面,手机在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朝她俩挥手催促。
说了些什么李斐听不真切,大脑自动萃取出“栾文”两个字,就足以让她再一次头昏脑胀,仿佛回到那年初冬的冷风里,身边女孩子的短发英气十足,中性的清爽香气附在她围巾上,人已经离她而去,味道却久久不散。
然而眼下的境况是昏黑一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脸上妆都花了一大半,脸上油光浮出来,步子踉跄狼狈。
她怎么能这个样子去见她?
梦里预想过太多遍的重逢,应该是:她明艳不可方物,挽着帅气男友。当然还要有故作惊喜的相认,当然她们还会有后续,当年莫名其妙的离别只是中止而非终止。
她排练了很多次,可以在“到时候”排上用场的男友也认真准备好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越想越慌张,把自己胳膊从班长微凉的胳膊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站不稳向后退了一大截——为什么听见了班长尖叫?
谁也不清楚为什么凌晨的车辆飞快,像坠楼时的风一样,分毫不差地把李斐整个儿罩住,然后横冲直撞地冲跑——这样子又很像湍流。
也许能瞬间带走生命的东西都是相似的。
她最后一秒里想。
救护车的光斑照亮一片,凌晨的街道上人多了起来。围观人群外围是那个刚刚站在马路对面的男人,表情中带着后怕,声嘶力竭地还讲着电话:“……你还想不起来?!……你管她是谁,反正人一下子就被车……班长跟她离得近,也就差一点点……”
电话那头长发黑短裙的栾文,在夜店的光怪陆离里不耐烦辨别词句,“……等会儿!我有电话进来,先挂了!估计是我老公叫我玩够了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