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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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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琳娜.谢留科娃有数不清的礼服,从出生开始,她那个有皇室血统的母亲,就热衷于给她买裙子和珠宝。谢留科夫伯爵的家是一大个庄园,波琳娜的衣橱在里面占了五个卧房。
安妮是她的侍女,她可亲的,全世界最好的侍女。安妮总是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从一堆华服里挑出一件,暗金色的,绣着珍珠和宝石的裙子。
这裙子是波琳娜最喜欢,也是最讨厌的一条,因为这是妈妈为了她的订婚宴让人赶出来的,但真的好美,整个俄罗斯没有比这更美的裙子了,就连皇帝家的公主都没有。
波琳娜在安妮的帮助下,穿上这件礼服,金色的卷发用红宝石蝴蝶发梳别起。
她是极尊贵又极美的,眼睛很长,瞳孔是深邃的蓝色。
\"波琳娜?波琳娜?\"
波琳娜应了声是,带着安妮,像一只小鸟,轻巧地越过长长的楼梯。
大厅里舞会果然开始了,波琳娜有些踹踹不安,她迟到了,贵族们可能会觉得她不守规矩。
对了,她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谁。
波琳娜对于男人的幻想,仅限于堂兄弟,贵族男孩,还有一个传奇般的年轻人。
这些把脸涂得粉白的贵族,只要一聚在一起,就要谈论他,明明恨不得生啖其肉,却总是忍不住把所有的目光放到他身上。
据说,那个年轻人叫阿列克谢,是西伯利亚远东一个伐木工人的儿子。他带着数万个革命军穿过西伯利亚的荒原,在极寒的冬天带领众人穿过贝加尔湖。
\"他还修了条什么救赎之路,\",谢留科夫伯爵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嗤笑道,\"为了那么一条路,西伯利亚的林场都要砍光咯。\"
波琳娜不适地用扇子挡住口鼻,她讨厌这些烟味,还有他们口里终年不散的腐臭,好像一具具无人照拂的陈年死尸。
一个她认识的娇小姐佯装惊呼,睁大眼睛,无邪地问,\"那是什么呀?\"
男人们都将笑起来,女人嘛,哪有什么见识。
\"莎娃,这你就不知道了,\",一个年轻的穿着军官服饰的男人笑道,\"他在冬天贝加尔湖的冰面上,用木板搭桥,也没有铁链,只用了破绳子连起来。\"
波琳娜忍不住说道,\"这有不对么,如果不是冬天搭桥,那等到冰雪消融,还怎么穿过贝加尔湖?\"
谢留科夫和夫人恶狠狠地瞪她,似是责怪她胡言乱语。
\"谢留科娃小姐知道那条桥要多长吗,等到冰面融化,还不塌下去。\",一个脸瘦长的男人说道,他语气轻浮,粉白脸上滑稽地涂着两坨腮红。男人们都很捧他,因为他是公爵的儿子。
\"木板本来就能浮起来。\",波琳娜咯咯的笑了。
安妮胆战心惊地拉了拉小姐的袖子,波琳娜看了一眼已经暴怒的父亲,低头不再言语。
僵硬的气氛在她的沉默下又活络起来,波琳娜出神地听着,老爷们觉得皇帝要尽快出兵,把阿列克谢所谓的革命军都捉了。
将军则不以为然,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劳工罢了,能干什么事。
革命军已经已经占领了几个大庄园,叶夫卡一家逃了出来,据他们所说,他们是幸运的,佩图霍夫和别列科夫两家,一个也没逃出,愤怒的奴隶连大宅里的狗都没有放过。
谈话结束后,晚宴总算开始了,谢留科夫伯爵和伯爵夫人骄傲地宣布了和伊凡诺夫公爵的联姻,波琳娜未来的丈夫,就是刚刚那个轻佻的公爵之子。
波琳娜僵硬了一瞬间,公爵的儿子满脸得意,绕过长长的餐桌,站到她旁边,朝她递出一只手。
“谢留科娃小姐,赏脸跳支舞吗?”,他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波琳娜屏住呼吸,差点因为对方嘴里的臭味而吐出来。
不过,她还是很有教养地,体面地把手搭到那只手上,在众人的眼前跳了一支舞。
饭后,公爵的儿子邀请她出去逛逛,谢留科夫伯爵乐见其成,喝得满脸通红,在场的这么多千金小姐里,他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最好的夫婿。
两人在微冷的室外散步,安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是贴身侍女,什么时候都不可以离开波琳娜小姐的。
波琳娜出神地听着她未婚夫方自我吹嘘,他经常到冬宫觐见,还说沙皇很喜欢他,原本是想把公主嫁给他的。又说到公主是如何的貌美温柔,有着远超于小小伯爵家的财产。
波琳娜赔笑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哀,未婚夫看不起她,她也看不起这个未婚夫。
她到现在都不记得未婚夫叫什么。
两人慢慢地逛到马棚,王公贵族们的马车都停在此处,仆人见到他们过来了,都识趣地避开,免得召来一顿鞭子。
“...啊哈,这是我的马车,几匹马都是重金从蒙古买来的,据说可以一日千里。”
见波琳娜冷淡高傲的面上露出一丝艳羡,他得意地昂起头,好像一只发情的野鸭。
就在此时,一个侍从跑来,说是将军在找他。他也没征求波琳娜的意见,转身就走,把她撇在马棚里。
波琳娜站在原地发呆,一双蓝眼睛看着那几匹高大的蒙古马,风吹起她两鬓边垂下的发丝,卷发在潮湿的空气中晃了晃,终究是飘不起来。
“波琳娜小姐!”,安妮提着裙摆跑过来,微微喘着气,“这里脏乱,又冷,我们回去吧。”
波琳娜伸手摸了摸马匹光滑的毛发,一日千里啊,不知最远可以去到哪里,可以去到救赎之路吗。
她突然爬上马车,坐在马夫的位置上,安妮吓了一跳,也跟着上了马车,嘴里问道,“波琳娜小姐,这是谁的马车?”
“我未婚夫的马车,是不是等于就是我的马车?”,波琳娜莫名其妙地问。
“啊,不是啊。”,安妮其实也不知道,她的人生注定不会有马车的。
“去,把绳子解了”
安妮惊恐地不敢动,嘴里哀求道,“回去吧,波琳娜小姐,您这样老爷会生气的。”
可她也很生气,波琳娜能怎么办呢。她懊恼地道,“那你不要动”,说罢,她下车,把系着马匹的绳子解开。
坐回马夫的位置上,波琳娜突然觉得很兴奋,陌生的鲜活的血液涌遍周身,缰绳一扯,几匹蒙古马嘶鸣着,拉着金灿灿的马车奔驰地离开庄园。
安妮被颠得倒在马车里,吓得尖叫。
大裙撑很不方便,波琳娜不舍地看着上面的珠宝,就在马夫的位置上,把裙撑解下,和外裙一道丢在泥泞的马道上。
不知道城堡的人发现她胆大包天的行为了没有,波琳娜不敢停,郊外清新的空气教她迷醉,没有烟味,没有腐烂的味道。
马车一路向东,很快就把基辅抛在身后。
安妮从晕眩中清醒,她咬牙从马车里爬到小姐身边,哀哀地恳求,“天啊,这样是不对的,夫人要气死了!”
“只是出去玩一下,你这么害怕那就回去吧!”波琳娜怒气冲冲地朝她发火,一时没留意马道上的情形。
“不行,我会一直跟在波琳娜小姐身边的——啊!”,她突然指着前路尖叫,眼睛瞪得很大。
波琳娜吓了一跳,身下重重一颠,似是碾过了什么。她脸色煞白地拉停马车,颤抖着回头,马道中间躺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孩子,乌血从她嘴里涌出,眼睛半睁着,里头没了生气。
“她......她是死了吗?!”,波琳娜发着抖,不敢下车去看。
马道两侧竟然陆续走出同样破破烂烂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十个人围到死去的女孩旁边。
“小姐,快走。”,安妮哭了出来,怕得全身发抖。
波琳娜愣愣地看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个男人大声哭叫起来,“伊娃!我的伊娃!”
“死了,伊娃被撞死了!”
“是她们!恶心的,冷血的贵族小姐!”
“该死的寄生虫!败类,杀人犯!”
“伊娃!伊娃!”,他们喊着伊娃的名字,朝波琳娜的马车冲过来,眼里是无尽的仇恨怒火。
波琳娜浑身发麻,再也执不动马绳,她杀人了,她是无情冷血的寄生虫,她和她的父亲未婚夫没有半点区别。
安妮把她推到一边,咬牙执起缰绳,那些乞丐一样的人哪里追的上蒙古马,喊着“杀”的声音逐渐变小,到最后,只余耳边的风声。
前方隐约有村庄,周围也越来越多衣着破烂的人,安妮把马车停下,推着依旧瑟瑟发抖的波琳娜,“波琳娜小姐,我们不能再用马车了。”
“那,那怎么办。”,波琳娜瞳孔逐渐聚焦,红宝石发梳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金色的长卷发散落满肩。
两人搀扶着,深一步前一步地走在荒废的田野上,田地的泥土开裂,枯萎的玉米杆密密麻麻地插在裂缝里,好似无数个垂头丧气的幽灵,波琳娜就是幽灵里身穿华服的鬼新娘,金黄色的内衬纱裙被幽灵的爪子扯得破落稀碎。
她有点后悔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公爵家的马实在是厉害,短短一日,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村庄像是被淤泥泡过,又挖出来,脏兮兮的,房屋都没有一扇完整的门,路边乞讨挨饿的男女不善地看着她们身上的华服,窃窃私语。
“快看她们穿的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寄生虫?”
他们逐渐走了过来,秃鹫般的眼神盯着这两块细皮嫩肉,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波琳娜看了一下四周,突然拉起安妮的手就跑,她们提着裙子,往错落的房屋里钻,追赶着她们的人饿了很久,其实也跑不快。
波琳娜见到前面有一座教堂,从一旁的小路绕过几个追踪的穷人,翻过教堂只剩一半的篱笆,躲到里面。
“波琳娜小姐,”,安妮小声地拉她衣袖,“那是什么?”
波琳娜只顾着从窗缝里看外面的人,也没注意教堂里有什么,安妮叫她,她才回头,看向中央那个古怪的十字架。
一个白色蜡做成的人体被钉在十字架上,蜡身也没有弄平整,一滴滴的都是蜡泪,头颅扭曲往后。波琳娜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圣物,她屏息走上前查看,手指轻轻一截。
白蜡被揭穿了,波琳娜的指尖触碰到里面湿润的,腐烂的肉团。
她窒息地后退,跌在在地上。
这是人,这是真的人!
她呢,她被捉到后,也会变成这么一个,披着蜡烛,腐烂发臭的肉团吗?
波琳娜撕扯着长发,又哭又笑。
“走吧,波琳娜小姐,我们不能被捉到。”,安妮眼睛通红地扶起她,她们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发晕,可是不敢停,趁着外面的人还没发现,她们偷窜出去,藏到枯萎的玉米田里,继续往东边而去。
安妮本来还担心她们的装扮太惹眼,但很快发现,那边出现的人,虽然神态还是那么地穷困悲苦,但身上的衣物十分精美,她们也不再那么打眼了。
她们逐渐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富裕的城镇,远远地就看到城镇中心似是燃着火焰。
听路上的人说,那是阿列克谢的盟军到了,他还把斯塔谢耶维奇大公的财产分给了所有人,今晚似是会在大公的大宅演讲。
阿列克谢这个名字,让波琳娜的眼里恢复了一点光彩,惊惧和灰败被几年来的少女情怀盖过。
安妮另有想法,“小姐,您说那个阿列克谢,会帮助我们吗?”
“怎么帮,我们是他们最恨的寄生虫啊。”
这样说着,但波琳娜还是朝着城中的大宅走去,人越来越多,她和安妮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涌动着上前,想接近那处大宅,还有他们口中的,像太阳神般耀眼的男人。
七八个腰间挂着□□的男人骑在大宅门前的雕像上,他们朝人群破口大骂,“别挤了!没有位置了!”
“亲爱的大人啊!让我们见见伟大的阿列克谢吧!”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人群开始整齐地叫他的名字。
波琳娜和安妮被挤到最里面,华丽的纱裙此刻没有半分体面,宛如一条脏兮兮的床帘。
波琳娜知道这种大宅都有地下室,她带着安妮,费力地往地下室露出路面的通风口移动。
终于见到那黑漆漆的洞口,她俯下身,挣扎着钻了进去。
人群也没注意蝼蚁般的两人消失了,只哭泣着要见到他们的阿列克谢,他们的救世主。
波琳娜和安妮从空荡荡的地下室找到往上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走着,很快,她们发现这里边的人一点也不比外面的少。
每一条走廊、房间,都是穿着华服的人,他们也学着贵族,把大公女眷的铅粉抹到脸上,白白的一团团。
空气中是若有若无的腐臭,波琳娜忍不住,大声干呕,她一直没吃东西,吐出的都是酸水。
这些诡异的“贵族”在进行着古怪的晚宴,大宅到处都摆放着食物,任由他们拿着吃,还有数不尽的美酒,有人尖笑着把酒到处泼洒,人们的衣服上都沾了酒液,一时间,酒香竟把那腐臭遮掩了不少。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正在啃面包的波琳娜和安妮都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被推到大厅里。
大厅里是一个可怕的器官,几十具白蜡状的人体,被细细的丝线吊在空中,把二楼两侧的阳台链接了起来。
波琳娜愣愣地看着,眼睛里流下泪来。
“这是什么?”,有人尖声问。
“这是斯塔谢耶维奇大公的救赎之路!”,他们哈哈大笑,“阿列克谢说了,说能走过去,就是最坚定同盟!”
他们起哄着让人爬上去,有几个带着白色假发的男人尝试了一下,可惜他们太重了,光爬上第一具人形,就站不稳地跌落在人群里,第一具人形的蜡壳被弄碎,腐烂的味道更重了,站在下面的人都能看到白蜡里,扭曲变形的人体。
男人上不去,只有女人的体重能行。又有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从一侧阳台爬上去,不是被人形吓坏了,就是受不住浓烈的腐尸味,每走几步就掉下来,幸得大厅里都是人,不然她们就要摔断脖子了。
“我来!”,波琳娜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大声喊道。
安妮满脸惊恐,不停地摇头。
“我不怕那些,让我试试吧!”,波琳娜爬到身边一张桌子上,用力地嘶吼。
人群安静了片刻,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他们最喜欢这种美丽勇敢的女人,一群人簇拥着她上到二楼,让她跨过栏杆,踏到斯特谢耶维奇一家上。
波琳娜背靠着栏杆,眼前是蜡壳破碎的尸体,它应该是个女人,因为有着卷曲的长发,蛆虫在她的眼眶里爬来爬去,嘴唇融化地耷拉着。
恶臭让身后的人都忍不住退了半步,波琳娜却不怕,这种味道,她最熟悉了,她骨子里,也是这般叫人恶心。
慢慢地,她跪着爬上去,吊着尸体的丝线危险地晃了晃,波琳娜忍不住五指捉紧,捉破更多白蜡,手里都是烂肉和蛆虫。
能把人熏晕的恶臭在大厅里爆开,但众人都不避,只想看看这个美丽的女人能不能成为第一个最坚定的同盟。
波琳娜深深地吸气,她已经爬到第三具人体了,她尝试着,颤巍巍地站起来。谢留科娃小姐自小学习芭蕾,身体轻盈地像一只雀儿,蜡壳出现裂痕,但竟然没有穿破。
她又哭又笑,咯咯咯地抬头,突然就安静了。
救赎之路的另一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他眉眼深邃,头发是褐色卷曲到肩,皮肤是麦子一样健康的颜色。一个太阳神般俊美的男人。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站在半空尸堆上的女孩,嘴角带着笑。
波琳娜抹了把眼睛,她竟然哭出来了,撩起碍事的,看不出一丝华丽的纱裙,屏息加快脚步,脚下一滑,波琳娜尖叫起来。
幸好她已经到了终点,没有摔下楼,而是摔倒男人的怀里。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激烈地侵入她的耳朵,波琳娜脑海一片空白,她身上一股尸臭味,眼里是这个她就要把名字说出口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卡佳”
阿列克谢捉过她的手,朝大厅的人群说道,“我的朋友们!从此以后,卡佳就是我最亲密的伙伴!”
掌心似是烧了起来,波琳娜大口地喘气,没有了束胸,为什么还是这么难以呼吸。
她突然跳起来,跳到阿列克谢身上,和这个陌生人接吻。
安妮惊呆了,但随即,人群的欢呼逐渐变得暧昧,他们都在随手捉过身边的人亲吻,摸索,发泄仇恨和癫狂。
她迷迷糊糊的也被搂住了,抬眼看去,波琳娜小姐已是没了踪影。
乱糟糟的派对持续到清晨,波琳娜没有睡着,眼睛光光地睁大,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回不去了,她也没想回去。现在算是什么呢,是结婚了吗,转过身,看着正在穿衣服的阿列克谢。
他的身材和白板一样的贵族不同,健美,闪烁着微光,到处都是健康的颜色。
他穿戴整齐后,对卡佳说,“你是一个贵族小姐。”
波琳娜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凝固,眼神逐渐惊恐。
“不要怕,”,他温柔地微笑,“你和她们不一样。今晚在贝加尔湖边,有一场欢迎西伯利亚朋友们的舞会,你会来吗?”
波琳娜这才放下了心,说,“所以,真的有救赎之路吗?”
“有的,”,阿列克谢露出苦笑,“希望是救赎,死亡也是救赎,不过你不懂。”
“不要说我不懂,我懂。”,波琳娜做了一会,没有穿阿列克谢给她准备的新的裙子,而是穿回了自己早就不成样子的礼服。
阿列克谢不置可否,给了她一把手枪,就离开了。
波琳娜在窗前站了好久,看着街上的熙熙攘攘,最后把枪放到妆台上。
她想继续走下去,她不要阿列克谢的枪。
大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躺到一处,身上没什么衣服,波琳娜在人堆里找到安妮,小声道,“安妮,我们走了。”
“嗯?”,安妮睡眼惺忪,但她是一定要跟着小姐的,也不说什么,快速地穿回裙子,蹑手蹑脚地离开大宅。
大公的小镇排队从不停息,她们从路边捡了两个面具,带在面上,跟着人群一路往东走,走到天黑了,才隐约见到篝火光,还有一条长长的,延展到天际的光路。
窄小的木桥漂浮在没有边际的湖上,举着火把的人密密地从桥的那端走来,他们走得太久了,以至于没有鞋子,连衣服也是奢侈。路上很多人都掉进了湖里,他们就靠着湖水和面包,走了足足一个月,才从被抛弃的世界来到人间。
波琳娜着迷地看着那条孤路,她觉得这景色美极了,像是人间的银河。
不停地有人从桥上走来,他们累到极处,一踏上坚实的土地,就摊倒在地,啕嚎大哭。
波琳娜站在桥边,见安妮还是一脸困顿,说道,“你走吧。”
“不,我总是要陪着波琳娜小姐的。”,安妮马上说道。
人群骚动起来,突然全往一个方向跑。波琳娜看过去,是阿列克谢来了,他在簇拥中四处张望,她知道,阿列克谢在找她。
阿列克谢看到这边,捕捉到了波琳娜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阿列克谢微笑,好像说了什么。
波琳娜听不见,也不在意,她摇头,然后拉着安妮,转身跑上狭窄的救赎之路。
这条路太窄了,上面挤满了人,他们在波琳娜的推挤下,不少人都摔倒了,趴在桥上,他们不敢落水,虽然现在不是冬天,但湖水依旧寒冷,一旦下去,就上不来了。
波琳娜干脆爬到他们身上,跌跌撞撞地跑,也不怕踩到那些痛苦麻木的人,安妮一边尖叫一边避开,勉力跟上波琳娜的脚步。
身后声音越来越吵杂,有人在追他们。但追兵被人群堵住了,又不能把朋友们推下水,缓慢地移动着。
波琳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阿列克谢在人群里大声朝她说着什么。
转过身,坚定地前进,人没那么多了,面上的表情也更麻木,再往前点,一层层冻死的尸体横在桥上。
波琳娜踩在那些冻僵的尸体上,逐渐地觉得好冷,所有的人烟离自己而去,徒留一片死寂。
\"波琳娜小姐!\",安妮哭泣着跪倒在地,她走不动了。
岸边有木船离岸,上面的人打着灯,是来找她们的。湖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她们现在孤零零的木桥上,一下子就会被看到。
没办法了,波琳娜深深地吸气,跳进冰凉刺骨的湖水。
极度的寒冷让波琳娜瞬间就僵硬了,她挣扎着用手捉紧桥边的木板,木刺刺入手心,每一口呼吸,都冒出一股白烟。
安妮也跳进了水里,她只穿着一条衬裙,虽然也是冷,但比波琳娜好多了。
她的纱裙泡水后变得很重,无数腐败的手扯着她,逐渐的,她捉不住了。
手一滑,波琳娜整个人被水淹没。
安妮惊叫一声,捞住她的手腕。
在水里的波琳娜陷入一种平和的安宁,看着安妮捉着自己手腕的手,也许自己应该做一件有用的事。
另一只手费力地抬起,攥紧手腕上安妮的手指,用力掰开。
安妮手一松,惊恐地去捞,可指间除了刺骨的水,别无他物。
半年后,阿列克谢的盟军攻入基辅,谢留科夫伯爵一家收到消息早早地逃跑了,军队进入城堡,在地下室发现一大堆繁复贵重的裙子,还有一幅被黑布蒙起来的画。
阿列克谢扯开画布,看着上面漂亮的贵族少女,喃喃道,
\"原来你叫波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