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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兮重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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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开平元年的长安,盛极一时的李唐帝国土崩瓦解,朱全忠带着他所有的野心焦急地坐上了金辉夺目的王座。大荒的巫神夷芽在战火中醒来,遇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之下的少年。她走过去,抚摸着他臂上天仙子的印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兮重诺。我是云萝兮氏的后人。”我的祖父说,“我们来自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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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沾尘,你要对得起你的祖先们,你要把兮家发扬光大,切记!你万不可学你的祖父兮重诺,是他毁了长安兮氏。他罪责难脱。”
但当我翻开厚厚的族谱,却没有找到兮重诺的名字。
兮豫生两子,长子重孝,次子的名字被一个破洞替代了,长子兮重孝是兮豫和李氏所生,娶陈氏女为妻,生有两男一女。
结果两个儿子都身死人手,女儿得重病在十四岁便早早去世。兮重诺一支与我父亲兮弱水中间的一页已被人撕去。
“许多故事,如水流往退。”巫神夷芽叹了了口气,“虽然形影杳茫,但音容宛在。”
兮重诺是夷芽离开大荒后在这世上遇到过的最后一个人。夷芽说,“他的故事是大荒消失以后属于兮家的最后的传说。”
他是兮豫与女响马洛月华所生,生于梁开平元年。
他于唐同光七年离开长安,
只身南下。自此被逐出兮家。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
他生下来就被世人否定,直到死后。父亲任凭着族谱残缺,却不能不把兮重诺的灵牌放到供桌之上。正是兮重诺的绝世琴艺将金陵兮家一力托起,老态龙钟的兮重孝纵使对他的弟弟心怀怨恨,也只能亲自来到金陵,肯定金陵兮家和琴师兮重诺,并且俯下长安兮氏尊贵的身体。
“我不能不把他的灵牌放上供桌。”父亲说,“还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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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开平元年秋,兮豫次子重诺,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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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芽给我看那些先祖撕下的残页。她说,她一直珍存着这页纸,像护佑着她的孩子。
“沾尘,你的曾祖父兮豫是分家男人中的另类,他是兮家男人中唯一不通音律的人。他喜欢剑器,从小怀剑江湖,漂泊流浪,可谓是书剑一生。”
当初兮豫返回长安时,曾对天发誓此生只娶洛月华一人,否则五雷轰项。而今月华跨进兮府,发现苦苦守候的兮郎人面依旧,却非故时,早已另娶新欢。
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把婴儿交给兮豫后,竟举剑刎颈死于院中。
那个被人从血泊里救起的婴儿,便是兮豫与洛月华的孩子,你的祖父兮重诺。
后来,在你祖父兮重诺离开长安的那天,忽降大雨,兮豫在雨中舞剑时被一道电光劈死。夷芽无奈地说,“所有的誓言,在冥冥中全部应验了。”
兮重孝写了封信,找人送到金陵,交于兮重诺的手上,希望他能回家吊唁父亲。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兮重诺在回信中写道:那是男人兮豫必须承担的,为他的誓言付出的代价,他本就无法逃离。
他终于没有再回过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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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程老爷子,仗义疏财,在江湖素有侠名,八十大寿这一天,五湖四海的旧朋新友齐聚一堂,不远万里来为他贺寿。兮豫少时闯荡江湖,多蒙程老爷子援手相助,因此兮程两家常有来往,故为世交。
兮重诺是跟着父亲兮豫来的。那夜的宴会上,兮豫与金陵祁夫人同为上宾,兮重诺坐在兮豫的身后,正面对着祁夫人。
祁夫人对程老爷子说:“老爷子,紫霓今日有一个不情之请。”
程老爷子这天分外高兴,大碗的酒放怀酣饮。他擦了擦嘴,“夫人但说无妨!”
“紫霓在金陵时就听闻长安兮家的琴艺,堪称天下一绝,举世无双。今日欣闻兮家也在府上,同来为老爷子您贺寿,何不乘此良辰佳夕,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好!”老爷子拍了一下大腿,“兮豫亦是豪义中人,祁夫人这点儿小小要求,定会应允!”
兮豫顿时愣在那里,哭笑不得地看着堂上的程老爷子,“抚琴!? ”
看着手足无措的父亲,兮重诺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厅堂中间,对正座上的的程老爷子说:“程爷爷,能否仙您府上琴来用一用?”程老爷子的三小姐凤贤端来她的琴递给兮重诺。兮重诺坐到地上,琴放到腿上,轻试了几下弦,“今日家父身体欠安,重诺不才,欲代父抚琴,请夫人允许。”
在座的宾客不觉都停住了自己手中的杯盏,静静听着这把把夜都熏染了的乐曲。天上的星辉云缕,地上的流光浮影,都静滞了,似是怕破坏了这纯洁幽逸的乐曲。连兮豫也怔住了,他万料不到,小小年纪的兮重诺的琴艺竟已经凌驾于他的先人们之上了。兮媚抚着兮重诺的头,对兮豫说:“弟弟,重诺这孩子,是天赋奇才,是上天给兮家的珍宝。”兮豫筷子上夹着的鸭肉,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
这个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病态的白衣少年,他方才走出来还显得软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而此时,他坐在地上抚琴沉醉,就好似换了个人,指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弦音杳杳,动人心魄。她看着他的长发轻扬,月下的白衣如雪,蓦地一阵心痛。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他怀抱古琴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生命的热力快被这一曲音殇消耗干净了。
兮家的随仆忙过去挽扶起了兮重诺,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缓步走到程三小姐的面前,恭敬地把琴还给了她。
四周的人还浑然沉浸在方才的音乐里,整个宴会出奇地宁静。程老爷子沉破了一会儿,才忙放下酒碗,鼓掌叫好。宴席上立时一片沸腾。
在所有人的欢呼里,心痛的祁紫霓与虚弱的兮重诺视线相撞。祁紫霓看到了兮重诺脸上的汗砾,兮重诺看到了祁紫霓眸里的热泪。他走过去,他说他要敬她一杯酒。她拿过酒来,一饮而尽,然后二人相对无语。
兮重诺咳嗽得越厉害,终于支撑不住,向程老爷子赔礼后先行离去。看着兮重诺的憔悴背影,祁紫霓心里愈加疼痛,怅然若失。
人们的嘈杂声音在耳畔回荡,但环绕在祁紫霓心上久久不能逝去的,依然是兮重诺指尖的连绵音律。酒难下咽,肉难下食,她仍不时张望那已空荡的方向,白衣飘舞的痕迹,幻象一样晃过她的眼角。
她在所有的欢笑身影间站立起来,悄悄绕过纷乱嘈杂的席宴,穿过冷清的石阶长廊和葱郁林道,在门前,她看到风吹扫着长街上的落叶和纸屑,入夜的长安冷清空寞,散发着沉沉的寒意。她不知道哪里是他的方向,所以她茫就远站在长街上,只能发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一声咳嗽惊透了夜的深沉和冷清。她回过头去,看到一身白衣的兮重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簌簌发抖。
“为什么要叹息呢?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你若再叹息,上天就不知道该如何来眷顾这红尘里的芸芸众生了。”他淡淡地说。
她走过去,看到发丝凌乱的飞扬下兮重诺斑驳的脸孔,安谧平静,散发着泉潭般的幽澜气息。
“不用为我担心,我心如琴,我命如弦。”他微笑,“所以,我注定命薄心坚。”
她走到他的身前,面面相觑,默然拥抱。他嗅到一缕缕的香馨从她的颈底飘沁出来,怀里的身体温暖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绵长青丝里。寒风吹拂,月明星稀,此时兮重诺淡漠了所有伤颓和疲惫。
夷芽并不能明了那时的兮重诺和祁紫霓为什么会不知原因地沉默拥抱。
我想,我也难以明了。但是,在彼时彼刻,两个命中注定相逢的人的相逢,没有伏笔和征兆,刻在心里,他们是明白的:眼前的这个人,是命运无数次暗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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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夫人没有立刻就回返金陵,她在长安城最有名的“仙居客栈”一住便是四十天。而兮重诺,几乎每天都去那里。也就在这四十天里,兮重诺的琴艺突飞猛进。
在长安城的长街上,人们时常能听到从“仙居客栈”里传出的悦耳琴音,许多人因驻足倾听而流连忘返。
一直在教兮重诺琴艺的兮媚,某日在教他抚琴时终于发现,兮重诺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的技艺已一日千里,不是自己可比的了。她诧异地看着他、不由得泪满香腮。长安第一琴师兮重诺由此声名鹊起。同时,在长安的街巷间,也流传开了兮重诺与金陵名秀祁夫人之间的传奇恋情。
兮重诺怀抱着古琴走出院门时,被正在舞剑的兮豫叱喝住:“从今天开始,你留在院里,不得踏出兮家大门一步,否则,你就不要再回来!”
兮重诺回过身来,他的唇角痛苦地抽搐着。
从那天开始,重诺被关闭在兮家大宅里。夷芽说:“但是他的心开始像白云一样变得清飏和放纵了,沉闷的兮家大宅已经不能锁住他了。”
在那个夜暮未明的清早,他终于无法再忍受逼仄的拘束和思念的煎熬,由后院的桃树攀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从深沉的无尽暮霭里看到了远处依稀的“仙居客栈”。
“重诺,你在做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一片火光映亮了兮家大宅的天空,他的父亲兮豫手握佩剑,站在火光的前面高声地喝问。
火光勾勒出父亲脸上坚笃的明暗变化,兮重诺看着这个满脸愠怒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蓦然想起母亲横剑刎颈时的那一抹赤灼血光。年少的放荡,年少的不羁,换来的只是母亲的满眼疼痛、一声长叹,香消玉殒。他看着那映天火光和充满血气的寒芒,他说,“我要离开这里,这个湮没了人性温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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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现居北京,曾出任多家文学论坛的版主,有作品散见《幻界》、《幻小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