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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吕丘南(完) ...


  •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
      ……

      ——
      ——

      十九岁那一年的上元佳节,师南风从汴京回到金陵,她专程来见我,由两个小丫囊搀扶着来到莺莺的画舫上,她发丝盘成翘,警上面插满金簪玉钗,珠光宝气,里面是桃红纱束腰,下面是一条翡翠色的裙子,外面穿着一件石青银鼠皮紧身小袄。她依然对我调皮地一笑,但不再是从前的“母夜叉”了。

      “丘南,你瘦了,比从前更憔悴低落了。”她皱着眉头,关切地问。

      “江湖飘蓬,浪子心性,难免,这孤独流浪的生涯我还没有完全地适应。至干情爱,生活窘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呢?你呢,南风,你在汴梁很幸福吧,你这次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地对我说,“丘南,这一次,我真的爱上他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为他哭了。从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刻骨铭心。他是闯进我心里的第一个男人。”

      我听着那些话精神恍惚,我静默了悠长悠长的时间,仿佛是整个年少时光,“那么南风,我,祝福你。”

      “丘南,为什么不叫我‘母夜叉’了?”

      “因为,南风,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吗,你眼中的我长大了吗?那么,丘南,你呢?”

      “我,”我望了望窗外的寂然江月,远处的乐曲悠悠传来,“人免不了要长大,但是,在你面前的我,永远一样。”

      “丘南,其实思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祝福也不是今天就结束了。我总是把最诚挚的心,最多的关怀,最深的祝福,送给亲爱的你。我不知道该对现在的你说些什么,只是想温柔地告诉你,我心里常惦记着你。”

      “这就足够了,这就足够了,我的‘母夜叉’,我的师南风。”我强忍着泪微笑着,因为她的一句话,我醉了六十七天。

      莺莺怜惜地说:“丘南,你太痴了,痴到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在师南风将要离开金陵的黄昏,对着一景晚照,我再一次为她吹起了《关山情》。玉箫有心,江月无声,此别不知又是多少时光。你面前有歌台舞榭,春光暖响,幸福快乐的生活,而迎接我的,依旧是无止境的思念和痛苦。

      “丘南,你的技艺确实已非当日,金陵城中,应为吹箫乐师中的第一圣手。”师南风幽幽地说,“只是,你的箫拖了你的后腿。你如果用乐妓陆菁菁的‘玉蛮’长奏一曲,必定能成为今世的绝响。”

      一个月后,我去了陆菁菁的住处,我应下了她要我做的三件事,以换得那管名传天下的箫。不久,我就给师南风去了封信,我说我取得了“玉蛮”。

      二十岁那一年,我做完了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

      我离开了我的师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谭莺莺,搬到了陆菁菁的住处。从此乐妓陆菁菁与吕家逆子吕丘南的风流艳闻传遍金陵,噪动一时。我每天伺候陆菁菁,为她洗脸、梳头、穿衣、叠被,我是她的仆人、丫鬟,是她的情人、乐手,是她的随从、役奴。我对她唯命是从,亦步亦趋。

      第二件事。

      我竭尽心智和灵感为她填词谱曲,并携带“玉蛮”长曲婉转,以和她纤丽的歌唱。随着姬连碧年老色衰风采不再,陆菁菁在我的帮助下声名鹊起,其势直追姬连碧。开宝六年春,姬连碧长眠在对吕池雨的思念里,之后,陆菁著终于成为金陵城内的第一歌姬。

      二十一岁那一年,师南风嫁给了她在汴京爱上的第二个男子。谷雨那天,她和她的丈夫回到了金陵。我在人群后面看到那个陌生的男子,他面容清秀身材挺拔,有我不能相比的气度和风范。

      “丘南,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他,气宇非凡,人中俊杰。”

      “今天来我家吧,来和他好好谈谈,我可经常在他面前说起你的。”

      “对不起,南风,我今天不想去你家,我怕,我会烂醉如泥。”

      “丘南,他,是我的男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南风,你不必重复了,我永远都知道,不论生死。”

      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筹集足够的钱为她赎身。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我终于在寒露之前集齐了银两,当我从青楼里把金陵第一歌妓陆菁菁赎出来的时候,金陵全城哗然。关于我和陆菁菁所有的流言,所有的艳闻,似乎在那一天全都被证实了。

      我牵着陆菁菁放满了盘缠和衣食的马车,我说:“菁菁你自由了,自今天开始,天南海北你随处可去了。天下男子无数,茫茫人海里必定有真心爱你的,只要你甘愿放弃你从前的繁华和孤傲,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那么,丘南,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吗?我还有些积蓄,不论天南地北,都足够我们逍遥自在地过完余生了。”

      “钱财对我而言都是物在身外。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因为,她还在城里,她掌握着我所有的生命和希望。菁菁,你和我,不是同路中人。我早已经无药可救了。”

      陆菁菁最后无比深情地看了我一眼。

      车夫甩开马鞭一声高叱,在骏马的长嘶里,马车奔驰而去。

      弥漫起的尘土立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站在尘土弥漫的驿道上,感到生命僵硬天地空寂,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梦都伴随着年华离开了,只剩下了孤单单的我,站在一个人的苍穹下信守着自己的承诺和等待。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谭莺莺躺在冷清的画舫里,看着我,憔悴地笑,“丘南,我早料到,终有一天,你会回来。”

      我坐在她身边,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我说:“莺莺,我回来了,回来陪你。”

      “你回来了,丘南,可是,我要走了。”

      寒露那天。莺莺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卖掉了她的画舫和她的珠宝,用所得的钱埋了她的一缕芳魂,把她葬在了远离喧嚣和战乱的密林深处野花丛里。为她披麻戴孝,为她烧纸守灵。为她长箫一曲,送她的魂灵西去极乐,轮回转世。

      昨日音容,悄然梦里。我倒在她坟旁。我说:“莺莺,这一次,我们真的是不即不离了。”

      二十二岁那一年,陈家米行遭遇劫难,从此一蹶不振。师南风死于那场家族内部的争斗。

      陈正在小要池彤的挑唆下,在鲁夫人的茶里放进了毒药,她看着他的夫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死状惨怖。他说他已经忍了她很多年,现在,他要从她手里拿回他应有的权利和尊严。他不能再客忍一个女人骑在他头上。陈正对所有的人说鲁夫人是夜染风寒暴病而亡,便匆忙抬尸入棺草草下葬。

      扶为正房夫人的池彤把师南风和她的丈夫逐到了后院的旧房里,当时师南风身怀六甲已经无力与池彤抗争。她的丈夫每月拿回微薄的收入,在破陋的屋子里,他们过着比下人还凄惨的生活。而师南风的亲生父母,在得知她的遭遇后就后就再也没有和师南风夫妇来往过。

      只会吃喝嫖赌的陈正根本不会经营。陈家米行在陈正的手里迅速没落,终于,负债累累的陈正挥霍光了所有的家产。

      秋分的那天黎明。师南风生下了她的女儿。当天夜里。身体孱弱的她感染上了风寒,她的丈夫看着她一天一天瘦弱下去亦无能为力。她看看她的丈夫苍白地笑,“相公啊,别怪我大没用了。因为,我从小都被那个叫吕丘南的男子宠着纵着。”

      秋分过后的第十五天。她的丈夫在秦淮河畔找到我,他告诉我师南风已经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说她要见我一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再见到师南风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对着我虚弱地笑,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她的她的丈夫说:“你先出去罢,我和丘南有话要说。”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丘南,你看这孩子,她是不是很可爱?是,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的父亲,她像另一个人,丘南,她像你。”

      我看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她不哭也不闹,圆睁着一双眼睛不断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师南风艰难地伸出手挽起我的衣袖,仔细端详着我臂膊上的黑色天仙子,“丘南,你终于和你的祖先们一样,陷进了诅咒的沼泽里了。是否能够告诉我,是谁,让你被宿命挟持无法挣脱?”

      “是你,南风,你和宿命在滂沱大雨里定格了我的人生。”

      “丘南呵。”师南风凄清地笑,“丘南,其实,我知道,从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但是,请别恨我。我知道你对我的爱,但是我不能接受,每个年少的女子都会怀揣着一个完美的梦。丘南,我亦尘俗。”

      我说:“我知道,我从没有恨过你。南风,我被宿命牵绊,被诅咒左右,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拥有爱,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你知道吗,丘南,我以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但是,直到这一天,面对死亡面对穷困,我才知道他并不是真正属于我的男人,他熟悉我的身体我的性格,但并不能明白我的心。他可以在寂寞时来温暖我,但不能在绝望时给我希望和勇气。”

      “南风,真正的爱人,是可以和你同担困苦,可以伴你同经繁华的人,而不是只在寂寞时给你一个怀抱一份温暖的人。”

      “丘南,把我的女儿带走罢,让她快乐地生活,让她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爱。我不希望她能多么快乐,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我的爱我的师南风,在那天下午死在了陈家后院的那间破旧房子里,我带着她的女儿远离了陈家。她的丈夫安葬了地,长吁了一口气消失在我所知的故事里。我给师南风的女儿起名叫“怜儿”,因为,在师南风阖上双眸的时候,她都没没有告诉我她的心里是否有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很自私地用这个幼小的生命来悼念自己的一生情痴。

      不久,我的疯母亲在吕家的闵园自缢身亡。一代才妹桂倩蓉,在经历了动荡悲戚的一生后,用一种沉默的方式遏止了自己的颠倒生涯。

      在我的兄弟吕归尘用土埋好了棺木后,他转过身,便看到了他的哥哥吕丘南。我那天一如平常的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我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我年少张狂,冲破了所有牢笼,可终归,他们是我的父母,这一点,我永远挣不脱。

      两个月后,宋将曹彬得到宋帝赵匡胤旨意,率领水师南下,逼近金陵。唐国被卷到了风口浪尖上,岌岌可危。

      “丘南,是的,这世上不乏那种出尘脱俗的奇女子。但任谁,都想嫁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的,再出尘再脱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莺莺说,“丘南,其实,这世上的人,谁莫不如是呢?天下若非师南风那般的女子,你吕丘南会这样地爱吗?”

      在莺莺的坟前,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在长街头对着我疯笑的跛和尚。他还和当初一样,没有苍老亦没有年轻,没有干净亦没有更肮脏,就连身上的泥渍似也没有分毫变化。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世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纳讲经布道的。

      我向他深施礼,我说:“师傅,如今万事休矣,我心如月,我愿意随你而去,请你指点迷津。”

      和尚笑着说:“施主啊,哪里是盛放你那颗满布疮痍的心的地方,你就去哪里了断你的一切因果。你还记得当年我让你记下的话吗?”

      “记得,您说过‘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年来,亦复如此。’许多年来,我一直记得。”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搭上了去往汴京的客船,作别了我的金陵,我的过去。金陵的一切还是那么妖娆迷醉,但于我而言,都成了过眼云烟。我回首秦淮河上的灯火阑珊,葛然想起了我生命里的女子们和我永世不能得到的师南风。怀里的怜儿放声哭了起来,关于离别,我对我离去的地方已没有留态。

      在汴口上岸时,我听到了远处古刹的钟声,穿越林海,遥遥飘来。我怀里的怜儿睡得香甜。

      我怀抱婴孩走进山林深处,在普光寺剃度出家。

      在寺里的水潭前我看到水间倒映的我的面孔,我想这不是吕丘南,他谁也不是。

      我傍着青灯面对古佛低诵经文,在木鱼声里心思混乱,仿佛听到师南风说:“丘南呵,你心神混乱根本无法倾心参佛,你身在方外心仍在尘俗。你可以斩落自己的物欲贪念但却永远无法释然你的一身痴魂。你的爱经年历月,积郁难消。”

      这一年金陵城陷,国破家亡,吕池雨曾费尽心力维持的吕氏家族到底躲不过这场劫难。

      梦里,莺莺说:“丘南,你还有什么放不开呢?”

      “我忘记了。”我说,我还有牵挂,我还有我的兄弟吕归尘和我的怜儿。”

      囚禁着唐国战俘的航船从金陵北上汴京,那里囚禁着唐主李煜、唐小周后及众多臣下官娥,自然,也会有琴师吕归尘。惊艳天下名动江湖的吕家琴技究竟怎样神奇,相信赵匡胤和许多世人一样,也是充满好奇。

      我要在汴口等我的兄弟。我要在汴口等来我的结局。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擊。

      ——全文完

      ——
      ——
      这么一看,兮重诺的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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