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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璧归赵
蔺相如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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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璧归赵
「壹」
蔺相如走在赵国的街道上,周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之景。他不禁感慨,四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突然有人叫喊:“哎,公子,公子留步!”
蔺相如一心盘算着自己的去处,没听到有人叫喊。有人走近了,多年练就的警觉使他回头,一个店小二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公子,您可真是走得着急,我在您后面叫了半天,您没反应,我就只好跟在您后面追着跑。”
蔺相如觉得奇怪,“有什么事吗?”
小二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有个人给了我几两银子让我告诉您,眼下大王身边的红人——缪公公,正在招揽门客,您要是无处可去,可以去那里求个荫蔽。”
蔺相如觉得好生奇怪,是谁这么热心肠?先前渡河时,还有船家等候他,这一切顺利的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个帮助他的人图什么,蔺相如也不愿深究。现在的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也没什么值得顾虑的。索性去那缪公公处走一遭,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作怪。
他掏出碎银给小二,“那就多谢伙计了。不知那缪公公所居何处?”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碎银,连连点头哈腰:“您客气,您客气。缪公公的门客就在前面中心街招揽,公子您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定会官运亨通,桃花朵朵的。”
蔺相如听着小二的俏皮话,不置可否地笑笑,朝着中心街走去。
才富五车的蔺相如就这样成为了缪贤的门客,平日里倒也无甚要紧事儿,每日同门客们插科打诨、饮酒赋诗,就这般一日复一日地度过。
「贰」
时间如白驹过隙,两年转瞬即逝。
蔺相如正晨起洗漱时,与他相邻而住的杜荇破门而入,“蔺生!今天可有一件大事发生!”蔺相如知杜荇性子跳脱,一向吊儿郎当,可今日他却这般严肃,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秦王向大王下帖,愿以十五座城换和氏璧。“杜荇还在耳边叨叨不休,蔺相如却恍了神,一时思绪万千。
这两年,他听闻秦昭王大肆改革秦国内政,以铁血手段震慑了满朝百官,下令征伐周边国家。
现如今天下所存的国家不是被秦国吞并,就是成为秦国的附属国,唯有富庶的赵国尚且独立。
杜荇指天划地,痛斥秦王,“看哪,这秦王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易璧之求定是阴谋!”
蔺相如猜大王如今一定是在愁苦出使秦国的人选,就在这时,缪贤差人来叫蔺相如入朝。
缪公公见赵王和满朝文武愁眉苦脸,出主意:“臣舍人蔺相如可使。”
赵王喜出望外,却也没有显露,在得知蔺相如的事迹后,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蔺相如早已知道赵王的意图,“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
于是蔺相如再次踏上去往秦国的路。
坐在摇摇晃晃的渡船上,蔺相如看着和氏璧,陷入了沉思。
此行,一是为了赵国百姓,二是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他不为人知的私心,他想再见嬴稷一面。
两年了,这一别数月,不知嬴稷是何种境况。
他听闻秦昭王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手中沾染无数人的鲜血,换来了秦国的威名远扬。
蔺相如想起还是少年的嬴稷因下令斩杀了罪臣,因亲眼目睹了行刑而彻夜难眠。而如今的嬴稷成为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野心勃勃的帝王,饮人鲜血的怪物。
蔺相如无法想象嬴稷如今的模样。他就是去看一眼。只一眼。
「叁」
蔺相如在章台宫门外等候。这时传来尖细的嗓音:“宣赵国使者蔺相如觐见!”
他捧着和氏璧,踏上那百层台阶。一步一步,他走得稳当,可心却颤动得厉害。
章台宫内,秦昭王正设宴招待百官,蔺相如低眉顺眼,步履从容地走在秦王座位正下方,言辞有力:“臣赵国使者,特奉我王之命前来易璧。”
高台上的嬴稷没有言语,几息过后,“抬起头来,寡人看看。”
蔺相如又是惶恐又是欣喜,他认出了他吗?
但他冷静下来,告诫自己:秦王不过是想看看这所谓和氏璧是否值得十五座城池交换,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你呢?
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他发现嬴稷瘦了,脸上的轮廓也越发分明,而眼神也不似从前的澄澈。
而嬴稷的王座上,还有两个妩媚绝色的歌姬。一个穿着月白衣裙,长相清丽中透着娇媚,依偎在嬴稷身边,喂他吃葡萄,另一个着天青色衣裳,给嬴稷捶背捏肩。
蔺相如心头一痛,而后告诫自己:嬴稷他终究是个帝王,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年少无知许下的、飘渺又轻巧的心悦这种戏言?
而月白与天青是他最为钟爱的颜色,如今嬴稷竟这般羞辱于他。
蔺相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嬴稷看见蔺相如眼中掠过的惊愕,他于心不忍,而后狠下心来,“将玉璧拿上来给寡人瞧瞧。”
身旁的公公正要接过蔺相如手中的和氏璧,嬴稷边吃着葡萄,边呵斥公公:“你下去。”而后又对蔺相如说:“寡人要你亲自拿上来。”
座下的满朝百官一阵哄笑。蔺相如是赵国使者,秦王让他像侍从一样端送物件,这般行径不仅羞辱了赵国使者,也是在羞辱赵王的脸面。
蔺相如面色微冷,声音隐着丝丝颤抖。
“当真要如此吗?”
嬴稷笑了,“君无戏言。”
好啊,好一个君无戏言。真是好得很。
蔺相如捧着玉璧,一步一步,他走的稳当,可他不会再为了眼前人心动。他沉默着,登上了高台。
嬴稷非常高兴,接过和氏璧就传给身边的美人及左右看,群臣高呼:“万岁!”
蔺相如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冷哼一声:“大王有所不知,这和氏璧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
嬴稷饶有兴致的看着蔺相如,给了他玉璧。
蔺相如后退几步,靠着柱子,他愤怒又心痛,他直视秦昭王,“我看您根本就不想以城易璧,何必这样来羞辱我呢?”
而后他跪地,“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
他低下头,说道:“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
他竭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却因气愤和不知名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跪在地上的蔺相如没有看见高台之上嬴稷眼中的后悔与心疼,嬴稷还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臣观大王没有诚意补偿赵王城池,所以臣决意取回和氏璧。大王今日若执意取璧,臣也没有什么好法子阻止,唯有与璧俱碎于柱矣!”
蔺相如手持玉璧似要玉石俱焚。
嬴稷赶忙婉言道歉,还让官员在地图上指明划归赵国的十五座城池。
蔺相如提出让嬴稷斋戒五天,嬴稷赶忙答应,而后把蔺相如安置在广成客栈住下。
「肆」
是夜,皓月当空,难以入睡的嬴稷一如往常般,又走到了被封起来的朝宸殿门口。
他看着眼前冷落的宫殿,叹了口气,推门而入。虽然朝宸殿在宫人们看来是已被废弃的宫殿,但是无人知道他们的王曾在无数个夜晚推门而入。
他蜷缩在偏殿的榻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他看见了蔺相如,他是多么想冲上去,告诉蔺相如这六百多天他是多么煎熬,多么地思念他。可是他不能。
他始终都知道,蔺相如是不会喜欢他的。
他的暗卫早已带回消息,出使秦国的使者是蔺相如,所以他想起他少年时曾听人们说,如果一个人中意你,他一定会为了你吃醋。所以嬴稷就想了个法子,吩咐手下找几个女子来试探蔺相如。
他只是想知道,蔺相如可曾有一瞬间在乎过他,可是好像一切都搞砸了。他的情绪确实因为他而波动,不过却是因为他的言行生气。他将头埋进胳膊里。
他看到了蔺相如眼中的惊愕与失望,他急迫地想冲下高台解释,但那势必会引起众人的疑心。
今天的月格外地明亮,像极了蔺相如一声不吭离开他的那天的月亮。他生在阴影里,却妄求触碰到光。
「伍」
广成客栈里的蔺相如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这两年嬴稷竟是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他的眼神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他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他寒心。
蔺相如想着,自嘲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无论多么天真的少年,生在了吃人的宫廷里,就必须学会成长,学会隐藏情绪。当年你弃他而去,如今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又凭着什么来指责他呢?莫要说无情帝王家,论起来,你比他更无情。”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好像一切都无所遁形。他又回想起了十四岁刚刚继承王位的嬴稷,明明孤立无援,处境艰难,却仍有对未来的企盼,有着兼济天下的宏愿。
那时已是夜半子时,蔺相如挑灯夜读,埋头批奏折的嬴稷抬起头,眼里满是热忱,声音充满着希冀:“爱卿,寡人年幼时曾立下誓言,如果将来寡人继承王位,寡人定要让天下之土为我秦国国土,天下子民皆安居乐业,享万世太平。”
蔺相如看着少年,他不由得为之动容。他看着嬴稷的眼,“臣誓为王上效劳。”
眼前的少年,蔺相如记了很多年。
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与你共同见证你亲手铸造的繁华盛世。可是我们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得偿所愿。最后却发现,你的心悦不过是一句戏言,我的承诺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赤诚的少年眼底如今溢满了陌生,深深的无力感萦绕在蔺相如的心头,久久不散。
也许只有他还深陷过去,挣扎在回忆的泥沼中,自得其苦,也自得其乐。
他再也猜不透嬴稷的想法了。
扪心自问,他真的认为如今的嬴稷会用十五座城池交换和氏璧吗?他无法确定。
他最不愿意却只能这么猜测:嬴稷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届时他会以赵国拒绝和氏璧为由攻打赵国,而在他人看来,秦国师出有名。
这种猜测令蔺相如倍感心痛。他于公于私,都必须完璧归赵。蔺相如叫来赵王留给他的亲信,吩咐他连夜穿上粗布衣,装成平民百姓,怀揣玉璧,从小路将和氏璧带回赵国。
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静静地枯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