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楼》如蓬争青

1、春风恼人 勉强睁开眼

　　勉强睁开眼，淡蓝色薄雾般的模糊光线阻挡了视物。合上眼，又仿佛蛋壳上带着血红脉络的薄膜在搏动。再睁开眼，又是薄紫色薄纱附上眼帘，然后阳光透入，万物复苏。
　　“四哥你醒啦！”
　　王玉川抬眼看见王碎川坐在矮凳上，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嗯。”只哼了一声，王玉川显然不打算坐起来。
　　“嘿嘿，那个，四哥，”王碎川习惯性地揉了揉他那只不大顺畅的鼻子。“老头子说，说要把你告到父亲那里…哎别，别打别打…”
　　王玉川手下没停，扇骨敲在碎川头上“啪”地一声。
　　“你又卖我！”
　　“不是我四哥，是程平那小子。你刚晕倒，他给你出头，指着老头子说老驴害你性命，要去告官。老头子气得骂他欺师灭道罔顾人伦，一口气没上来也晕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找程平去啊。”王玉川掀被下地，把屏风上的袍子扯了下来，略略掩了掩衣襟。“他欺师灭道，找咱爹干嘛，咱爹又不是他爹。”
　　王碎川接过王玉川手里的梳子给他梳头，“程平嘛，他爹官大，老头子不敢找，就敢欺负咱们。”
　　“切，”王玉川不屑地撇嘴，“当时画老头子的时候他可画的最欢，现在倒好，都推咱俩兄弟头上了，他可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心疼咱俩的屁股。嘶～轻点。”
　　王碎川放下手里的犀角梳子，侧开过身子笑嘻嘻道：“四哥，不是推咱俩身上了，是推到你身上了，别别，四哥你别动手，我错了，四哥！”
　　王玉川手里握着梳子一直追出门口，指着逃出月门的人影。
　　王碎川，你给我等着！！

　　转过石刻屏风绕过一条抄手回廊，福叔接过王玉川手里提着的小太阳请他进了书房。
　　“大公子来了，此时正与大人在正厅会客，嘱咐四公子在书房等候。”福叔摸了摸手里的鹦鹉，恭敬地说道。
　　“福叔～福叔～”小太阳立马扑腾起来，蹬开木架踩上福叔肩头，叫嚣道：“打他，抽他，家法，家法！”
　　福叔笑着捋它头顶的黄毛，温乎乎软茸茸，真像个小太阳。
　　王玉川抬手就是一指，弹在小太阳的硬喙上，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就你多嘴！”

　　屋里人早听到外面二人一鸟的说话声，也没出去，只等王玉川开门进来。
　　王玉川一身荼白色靠在窗前，看桌前那人作画，是一幅牡丹图，花开富贵，红的刺眼。
　　宜慎也没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描着色，神色郑重，好像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但还是动了一下，因为有人吹了他一隙风。
　　王玉川手肘拄在梨花木桌上，两臂横叠，目光在下向上看他，漆墨的眼里荡着波光。
　　“谁让你在这儿的？我大哥？”
　　王玉川先发制人，打破沉寂。
　　“是侍郎大人，”宜慎顿笔看他，“大人叫我补完这副画。”
　　“哦？”王玉川故意装出一幅疑惑的神情，“我爹叫你画画你就画，那我叫你给我写信你怎么没听呢？”
　　宜慎抬笔继续画，“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王玉川没打算放过他，手探向笔筒够出一只紫竹羊毫沾了墨。
　　“我…”
　　宜慎不知道怎么说，他叫自己给他写信，写什么呢，风餐露宿还是刀光剑影？自己想了几晚揉了一叠纸都没写出几个字，最后潦草作罢。
　　“你什么？不好意思说？”王玉川语音上挑，似嗔似怨，手下不停。
　　宜慎觉出指甲上有凉意，恍然回过神来。王玉川低着头，笔尖沾了朱砂，一点点涂满了他的指甲。
　　宜慎嗤笑道：“我又不是女孩，你描它做什么。”
　　王玉川停手抬头看他，一双柳叶眼凝住，眼波流转，似有万水千山转过，倏忽一瞬转至眼前。又好似春风绿过江南，又携杨柳轻拂，轻轻拂过心心念念的脸。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王玉川只自顾自堵着气话，目光逗留在那点红艳朱砂上，轻轻吹了口气，像是要尽早吹干它。“这样我就把你栓在身边，谁也甭抢！”

　　“今年武试也要开始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啊。”王炎缓步走上书房前的台阶，慈爱地问询身旁的青年。
　　“回叔父的话，侄儿已经准备有三年之久，此次武试必然势在必得。”王清川面上爽朗，连带着王炎也喜悦不少。
　　福叔远远见王炎叔侄过来，早早把鹦鹉藏在了身后。此时他向王炎躬身行礼，又对着王清川行了一礼。
　　“大人，大公子，四公子来了。”福叔推开门恭敬请过王炎二人。
　　王炎一听到这句话重重哼了一声，仿佛能把胸中气闷一并哼出。
　　“臭小子，你一天不打就皮痒。”王炎一声闷喝吓得王玉川唰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王清川身后。
　　“大哥，你看我爹，又要打我。”
　　他摇着王清川的胳膊，一脸委屈，和刚才那个娇嗔地涂人指甲的人又不是一个了。
　　王清川好笑地摸摸他的头，玉川才只到他肩膀那么高，搂着他的胳膊像个毛茸茸的小兔子，一幅团团可爱的样子。
　　他只一个双生的妹妹，除了妹妹以外最宠爱这个小他五岁的弟弟。玉川又惯会耍乖卖快，一张白净净的小脸讨人喜欢，所以清川常常护着他。
　　王清川道，“叔父，我看就饶了玉儿这一次吧。相爷府的崽子不也一起捣乱吗，又何必只告我们玉儿的状？我看啊，就是那刘先生畏惧相爷权势，只敢欺负我们玉儿。”
　　“大哥说得对，老头子偏心！”王玉川补充道。
　　“你给我闭嘴！”王炎听见王玉川还敢顶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告诉你，若不是你大哥路上替你求过情，今日你少不了一顿鞭子。”王炎接过宜慎递来的笔坐下，目光瞪着王玉川，眼里像要冒火。
　　“清儿何必给他说情。”王炎搁下笔让福叔给王清川看座。
　　“立世为人，最重要便是遵守伦理纲常，尊天敬地。臭小子连尊师重道都不懂，到处埋怨师长之失，胡言乱语，胡作非为，胡天胡地，以后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王玉川听到这四个”胡”忍不住噗嗤一乐，若是现在就凑桌麻将，借老爹吉言，自己岂不是要胡上一天。
　　王炎见他不但不知悔改还敢偷笑，气得连笔都摔了出去。狼毫笔直直摔在王玉川跟前，笔尖上墨点飞溅，滴在他白色衣角，像是贴在云上的乌鸫，好不显眼。
　　王玉川惊了一跳，连忙抽回脚，躲在王清川身后不敢探头。
　　“如今你已十五岁，却人事不懂，道理不通，任性妄为，我看王家怕是就要败在你手里！”
　　宜慎笑了笑，上前几步从地上捡起笔来双手重新奉给王炎，道：“大人，四公子生性活泼，天真纯善，我想这其中也怕是有些误会。当下最紧要的是要让刘先生消消气，咱们府里还有小公子也在学堂读书，先生要是真对此事心怀芥蒂，恐怕…”
　　王炎接过笔，稍稍压了压火气。
　　“是了，此次你铸成大错，不仅你在学堂待不下去，连穗儿恐怕也要跟着你受牵连。好好的孩子跟着你怎么就混成这个样子？我看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王清川回头冲王玉川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以示安慰。王玉川冲他做了个鬼脸，那意思是：没什么大不了，大哥不用担心。
　　气氛略有尴尬，多说一句少说一句都可能会把火势引导至一个不可控制的地步。
　　王玉川探了两次头，伸出半个脑袋刚要出口。
　　“爹～”
　　“爹！”
　　门口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和他一样喊着，音色清亮，声音慌乱。
　　“爹！”
　　王碎川冲进门对着他坐在上首的爹大喊，“爹，娘她晕倒了！”神色焦急，情真意切。
　　果不其然，王炎立马从凳子上抬起屁股也冲了出去，速度比王碎川计算好的还快。
　　王玉川在后面腾地站起来，皱着眉头扶着门框，对着他老爹的背影伸长脖子喊着，娘，你怎么了呀！
　　宜慎一看这副情景立马明白了，只捂着嘴偷着笑。
　　王清川在后面轻搡了王玉川一把，嘴角也憋着笑，眼里目光却不善。
　　“臭小子，又耍你爹。”
　　王玉川嘿嘿一乐，“还是我娘厉害。”
　　王清川抬腿迈出门。“你呀，这招用的多了就不好用了。”
　　“我这叫一招鲜吃遍天。”王玉川大言不惭，把落在肩上的发拨回身后，“爹吃定我，我吃定娘，娘吃定爹，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此乃人生之大智慧也！”
　　王清川笑着摇摇头看向王碎川，“我说你小子怎么没跟在他身边，原来是搬救兵去了。”
　　王碎川才十二岁，脑袋在脖子上扑棱棱地晃，眼睛闪躲着。他不敢正视王清川，实际上家里大多数人他都不敢正视。他们瞧他是姨娘生的，从来不会太注意他，只有王玉川待他亲厚，连带着爹娘也会关照他一些。
　　王清川看他木木的，只敢拿眼睛瞅着王玉川，心里对这个庶堂弟更是轻视。但面子上总不会看出来，只对他微微笑了笑，算是结了话。
　　“快别说我们的事了，清一姐姐怎么样了？”王玉川跟上前来同他并排走着。
　　提到王清一，王清川笑容越发真诚起来。
　　“你清一姐姐有喜了，你呀，快当小舅舅了。”
　　“真的？”王玉川笑逐颜开，笑颜上的梨窝也浅浅地斟着。“那我岂不是要赶紧准备好贺礼啦，得好好挑一挑。琳琅阁最近新进了一批玉器，哪天我和碎川去看看，挑拣好的给外甥备下。”
　　“这倒早了，不急。现在主要是你们两个。叔父的意思是把郎师傅请回来，以后如果能进武学也是好的。”
　　“啊，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出门了？”王玉川不无懊恼。王碎川也在旁垂头丧气。
　　王清川看他这副颓丧样，笑着搂住他的肩膀，“怎么，我们四公子如今也有不如意的一天了？”
　　王玉川扭过头看了看宜慎，嘟嘴道，“不如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哥哥又不是不知道。”
　　“你呀，都多久了还生大哥哥的气，也忒小气。”
　　王玉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王清川走了，宜慎也走了。王玉川看着他们打马而去，马蹄溅起地上薄薄的春雨，扬起点点愁绪。
　　“四哥哥，咱们回吗？”
　　“你去厨房取一罐牛乳来，再把我院里小灶支起来。”
　　王碎川闻言，近暗暮色里的眼睛都亮了。
　　“四哥，这回你要做什么新奇玩意儿？除了牛乳不要别的了吗？”
　　王玉川盯着前路上早已遥遥无影踪的身形狠狠咬牙。
　　“给你弄点他奶奶的茶！”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