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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水有相逢(下) 下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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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源是在出门打热水的时候看到李中的。他一米九几的个子实在显眼,想不看到反而挺难的。
“中中?”顾川源有点近视,叫人的时候还带了点不确定。
李中听到他的声音就停下了脚步,他乍一看到顾川源很是惊喜,“源哥?”
顾川源知道他这点喜是从哪来的,他们这些日子都忙,别说和兄弟团了,就是自己团内也很少聚会,算起来他和这位同乡弟弟都有三个多月没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呢?谁病了吗?”
李中叹了口气:“宇哥受伤了,我和老秦轮着陪床呢。”
说到这儿他才想起来问顾川源,“源哥你怎么也来了?还有谁也病了吗?”
顾川源也叹了口气:“你逢哥呗,跳不了还硬跳。明明才二十六,膝盖破破烂烂地快赶上六十二的人了。”倒完苦水他才问:“朝宇在哪个病房呢?我去看看他。”
李中伸手一指:“403。不过哥哥你得自己去了,我出去给我宇哥买个饭。”
顾川源应得很利索:“行。正好星平今天来了,我多陪朝宇待会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吴朝宇正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到来的人是他,吴朝宇立刻放下苹果擦了擦嘴:“源哥你怎么来了?”
“刚在门外遇见中中了,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顾川源指了指吴朝宇打着石膏吊起来的腿,“你这怎么回事啊?”
吴朝宇苦笑了一下:“没什么事儿,半月板折了,谣谣担心,非让医生打了个石膏。”
因为方逢的缘故,顾川源之前了解过膝盖都容易受什么伤,吴朝宇一说是半月板折了他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身体是自己的,多注意点。”
“幸好你今天来了。”吴朝宇这句话说得突兀,弄得顾川源停下了削水果的手问,“怎么说?”
吴朝宇压低了些声音:“大中最近正和公司闹呢,我看这架势恐怕是很难善了了。”
同属东北人的默契让顾川源一下子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怎么搞得这么严重?中中他也不是什么劲儿劲儿的人啊。”
生活实在是不易,让一米八八的大模不住叹气:“林姐说大中的学业太误事儿了,反正他以后也不走模特这条路了,就不让他回去上课了,说拿个结业证得了。大中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轴得瘆人。何况你也知道,咱们那地方一年才能出几个服表的高材生,他要是就这么放弃了,也挺白瞎。”
吴朝宇的话说得轻,但听得顾川源心里也沉。其实这正是他一开始担心的事,不够专业的经纪公司很有可能会反过来拖艺人后腿,李中就成了这么个鲜明的反例。
“这事儿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吵了两次了,一直没谈拢,前两天我还听见林姐他们商量,说实在不行就走司法程序和大中解约。”
顾川源沉默着听他讲话,他并没有过相关的经历,也不知道能为他们支什么招。
吴朝宇大概也并没指望着他能说什么,只一句一句地倾诉着:“这事儿谣谣还不知道呢,他和大中那么好,我怕他接受不了一直没敢和他说。我和大中认识也有六七年了,他一直跟在我屁股后边儿宇哥宇哥的叫着,报我考的学校,又被我拖下水来做练习生。可是到头来我也没能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什么忙都帮不上。
就因为我先遇见谣谣、先喜欢谣谣,后来我瞧着他总有点不顺眼。可是这孩子从来不这样,他爱得笨拙明显,对我却也和从前一样。他把坨了的面条留给自己,点外卖告诉人家别加香菜,逢年过节了还照例去我家拜年。现在我病了他也毫无怨言地跑前跑后照顾我。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我们仨是没了谁都不行,让谣谣夹在中间都受了不少苦。我现在是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发自内心地对不起他。”说到这儿吴朝宇自嘲地笑了,“源哥你看,我这人才是真的怂。爱意说不出口,道歉的话也只敢对别人说。”
但他们俩不知道的是,李中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他还是听到了他应该听到的那些话,听到了那些纠结的爱意和歉意。
顾川源回病房的时候方逢都有些等急了,“打个开水都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和别人跑了呢。”
杭州人的东北味儿越发重了,这让顾川源感觉很是亲切。
“没有,刚刚去看朝宇了,他就住隔壁。”
“他怎么也住进来了?”
“半月板折了,估计得休好一阵子了。”
说话的功夫顾川源还剥了个橘子喂方逢,“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星平去了,那么大个人不在你都看不到,你这大眼睛长着是为了好看的吗?”方逢的话说得很快,连珠炮似的把顾川源的话都堵住了,“还是说你现在发现外面的弟弟比家里的好了,心里一点也装不下家里的了?”
顾川源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方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零零年出生的弟弟见到你怕是都要甘拜下风了。”
方逢“持病行凶”,晃晃好的那条腿说了一句:“那又怎样?”
还能怎样。顾川源看着他还有点苍白的脸,自然是怎样都不能怎样了,还要赔着笑脸检讨:“行行行,是我输了,是我见异思迁,等星平回来我就和他当面承认错误。”
闹过之后顾川源就静静坐在他身边,方逢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一定是有事。他试探着问:“你刚刚去医生那儿了吗?”
方逢突然这一问让顾川源很是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下方逢心里也明了了,不是和他有关,那就是和吴朝宇有关了。“没事。那是璀璨三兄弟有什么事吗?”
璀璨三兄弟自然指的是Maple Ye的三位,顾川源听到这话也反应过来了方逢先前是在试探,点点头“嗯”了一声。
方逢只当他是看到了Maple Ye内部不合的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劝道:“年轻孩子有摩擦不也正常吗,何况牧谣他也是真的不容易。他总觉得自己大一点儿,经历的多一些,处处都帮衬着这两个弟弟,大家都看得出,这日久天长的,帮着帮着就变味儿了。好在他比那两个小的活得明白些,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顾川源越听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方逢:“不是人家的事儿你怎么这么了解啊?你参与上了?”
“我参与什么啊我,我就是看见了。”方逢快速为自己开解,“我不是恰巧三次公演都和牧谣一组吗,吴朝宇和李中常来找他,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啊。要不我当时怎么会和你说,他爱和被爱的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呢?”
“那你接着说说,你觉得他哪儿比别人更明白?”
方逢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了下去:“我觉得他是来玩的,但这话不是说他对练习不认真。他是整个人生都很像是来玩的,他根本不图什么干净利落或是工整漂亮,他只想要一场酣畅淋漓。所以他才能毫无负担地去广泛施展他的爱,所以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爱,把自己永远都包围在爱意里。”
顾川源边听他的话边点头,方逢停下的时候才问:“大文豪说完了?可惜不是这个事,是李中和公司有矛盾了。不过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共情能力这么强,你真应该披个马甲去超话里写同人文,没准儿还能混上不少粉丝。”
虽然顾川源嘴上调侃的话没断,但方逢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并不太高。
不过顾川源有一点没说错,方逢的共情能力真的很强。他不仅能感受到秦牧谣的态度,也能感受到顾川源的心思。
李中的约还是要解了。这点事从夏天闹到冬天,拖得枫树叶都落了。
Maple Ye的最后一场三人演唱会开在十一月十四号,那天顾川源还买了张票去了现场。这段时间他们的联系不少,所以他明确知道这场演唱会之后会发生什么。
九十分钟的演唱会,三个人却只在台上合唱了几首歌。他们单人solo,也两两组合着唱歌,唯独减少了团歌的含量。顾川源听着身旁cp粉的尖叫,心里隐隐也疼了一下。
告别的意味太明显了,两个哥哥都在努力地和他留下更多回忆,有一句没一句地cue着从前的往事。可唯独最后那首合唱他们仨全程没有任何互动,他们或低头或偏头或转身,唯独不愿交上彼此的目光。
总归是要结束的。刚唱完那首歌秦牧谣就有些哽咽了,顾川源看着台上站得不远不近的三个人,突然很想要反驳方逢在医院说的那些话。就是菩萨下了凡也难免要沾凡尘,秦牧谣他早就陷进去拎不清了。
李中听到了秦牧谣的哽咽,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秦牧谣的哽咽,但他没有侧身去看他哥哥。他只很轻地说:“我今天还偷偷准备了个节目送给你们,是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三十一首。”
低音炮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动人:“Thy bosom is endeared with all hearts, Which I by lacking have supposed dead.
……
And there reigns Love and all Love's loving parts, And all those friends which I thought buried.
……
As interest of the dead, which now appear .But things remov'd that hidden in thee lie!
……
Their images I lov'd I view in thee, And thou, -all they- hast all the all of me.”
李中没有说译文,读完诗就把手里的麦递给了吴朝宇——今天该他说结束语了。
吴朝宇一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带着颤,但他很快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慌乱盖了过去。“那我今天也用大中刚刚读的诗来结尾吧。
我以为我所爱的都已亡故,不想它们仍在你心里珍存,爱与可爱的,都在那里留驻,包括那些已经去世的友人。
不知有多少圣洁、哀伤的泪,从我眼中被追念的爱偷出,好像就是死者应得的资费,如今由你所藏,仅换了储处。
你成了被埋的爱寄存的墓,那里挂满了亡友的纪念物,他们已将我的爱移交给你,如今是你独享着爱的全部。”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微偏头看向左手边的秦牧谣,然后他很快又转头看了一眼李中,“在你身上我瞥见他们的倩影,而你,他们的总和,尽有我的心。
今天的演唱会就到这儿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我们下一场见吧!”说完吴朝宇像平常一样和他的哥哥弟弟扯着手向大家鞠了个躬,他抬头时才看到角落里的顾川源。他向顾川源点了点头,两只手却紧紧扯着身边的人不肯松开。
顾川源知道,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什么不舍不甘或是旁的情谊都不重要了。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顾川源没有去后台,但他又不想和那些女孩子挤来挤去,所以也没走得太早。说来也巧,坐在他身边的人都没认出他,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女孩子磕cp。
“就说我们不打伞肯定是真的吧,这么一首冷门诗大吴还能立刻说出中文来,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快杀了我给哥哥们助个兴吧。”
“不至于不至于。”
“宇谣难道不香吗?他说‘如今是你独享着爱的全部’的时候还看谣谣了呢。”
“看看我们中谣官配吧!刚刚他俩唱歌对视真的绝了!”
顾川源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反倒替她们叹了口气。她们是真情实感地在爱台上那三个男孩儿,可有些事注定了就没法儿改变。
十一月二十一号,演唱会结束一星期后,璀璨发了李中退团的声明。
那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早有苗头。比如他在官博视频里镜头越来越少,比如官博忘了替他的综艺宣传,再比如某次签售会的缺席,以及前几天演唱会最后的读诗和听诗哽咽的队友。
是告别啊,他把一切告白都用在了告别这个瞬间。
李中回家那天是顾川源去送的。
“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下学期吧,学还没上完呢,怎么也得回来。”
登机之前顾川源和李中拥抱了一下,李中看着他哥哥,笑得傻乎乎的。“哥,帮我跟老秦和宇哥说声对不起吧。”
“好。”
那天回去之后顾川源难得拿起笔写:“每一次用力的告白都是轻轻的告别。”
这句话后来被他送给了孤独的璀璨兄弟,最终出现在了Maple Ye的两周年的纪念专上。
李中走了很久吴朝宇才告诉他关于那首诗的故事。
李中和吴朝宇一直想送秦牧谣一点特别的东西,想了很久才决定由他俩合写一首送给谣谣的歌,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三十一首就是他们选的主题。
“好像一语成谶了。”吴朝宇苦笑说:“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啊、情谊啊真的都被藏起来了,藏到我的怀里,藏到了我们的怀里,不管在不在都再也掏不出来了。”
顾川源却还是鼓励他:“继续写下去吧,继续把这首歌做出来,总会有人看得见的。起码除了你们还有哥知道不是吗?”
那首显得很不合时宜的歌就叫《Thirty-one》,作词一栏还写了李中的名字。
那首将爱意写得无比隐晦的歌就像他们本身一样,是旧梦往事,是繁华落尽,是走过了一切仍然得不到好结果的落魄爱情。
也是秋日里破破碎碎落在地上的枫叶。
李中解约这个事也影响了顾川源不少,已经和方逢“分居”多时的他又搬进了三年前他们共住的那个家。
直到十一月末楚屿词才回公司,四个人一起录歌的时候顾川源注意到了一件反常的事:楚屿词和路星平好像在闹别扭。
休息的时候他把楚屿词扯到身旁问:“咋了你?和星平闹别扭了?”
楚屿词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平哥他最近都只关心徐嘉,哪有空和我闹别扭。”
小孩子语气里的委屈实在明显,顾川源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新来那个小孩儿啊,是公司让星平带带他的,说都是rapper,共同成长进步一下。”
“平哥他不需要成长了,他就是最厉害的。”
顾川源被他这话逗笑了,还附和他说:“是是是,毕竟是冠军呢。不过你真的不用在乎徐嘉的事,他过两周就要进厂去参加选秀了。”
还不等楚屿词开口路星平就推门进来了,“原来你俩在这儿呢,刚刚找了你们半天。”
顾川源抬腕看了眼表:“休息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没有没有。”路星平摆手解释着,“是刚刚我和逢哥分part没分好,所以才来找你俩商量一下。”
楚屿词还是没和他讲话,却伸手接过了那张写满字的纸。路星平拿着另一张和顾川源小声商量着,但还没等他说上几句,楚屿词就起身把纸摔在了地上。一张纸当然是摔不出多响的,但小孩儿那个生气劲儿他们都感受到了。
顾川源发愣的那一下路星平就起身拉住了楚屿词,“怎么了屿词?”
缓过来的顾川源也跟着问:“又咋了?”
楚屿词小时候脾气不太好的事大家都知道,但他这次爆发实在突然,就连路星平都是一脸懵。楚屿词吝啬地不肯多说什么,留下一句“我不想唱了”就起身离开了。
路星平紧跟着追了出去,顾川源叹了口气捡起了地上那张纸。他粗略看了看,词都是一样的,并没什么问题。
闻声赶来的方逢也是一头雾水:“我听说这边吵起来了,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本来都好好的在那儿看词,谁承想看着看着屿词就炸了。”顾川源把手里的两张A4纸塞给了方逢,“可能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吧,屿词本来就因为徐嘉那个事儿梗着一口气……”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顾川源的话还没说完方逢就开口打断了他,“这首词是我们仨一起写的。”
顾川源偏头去看方逢,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方逢你疯了?你是江郎才尽写不出来了吗?为什么要找他啊?这是咱们的团歌。”
顾川源比方逢想象中激动了不少,他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们就是交流交流,我和星平都觉得他挺有想法的,所以就……”
“所以就带着他一起写了我们的团歌?方逢,你这让屿词怎么想?又让我怎么想啊?”
“那你呢?”方逢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和屿词一直在拍戏,一年十二月恨不得有十个月在剧组里,你问过我和星平心里怎么想吗?你来过几次公司,又和我们一起写过几次词?我们的组合、我们的音乐你真的关心过吗?”
方逢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我之前真是说错了,你才是真正的体验派。你告诉我千万不能放弃音乐,可你呢?难道不是你离音乐越来越远了吗?”
顾川源也被气笑了,“是啊,你说得没错啊。我就是来玩的,也是我离音乐越来越远了,但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学了十四年的大堂鼓都能说扔就扔,何况这刚玩了八年的流行乐呢?”
顾川源根本也不看方逢的反应,说完就离开了休息室,谁也没想到好好录个歌能录到团都要散了。
可方逢也有不知道的事。
比如那些自他住院起就躺进了顾川源电脑回收站的舞句组合。
两个大的不省心,另外两个小的更没好到哪里去。
刚一出公司路星平就追上了楚屿词,错而不自知的哥哥紧紧拉着弟弟,小声问:“到底怎么了屿词?是那词你不满意吗?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说出来啊,大家一起改就好了。”
“词是你写的吗?”楚屿词冷冷地看着路星平问。
路星平并没摸透楚屿词的意思,答得很是耿直:“是啊,都是我们自己写的,没花钱买。”
楚屿词被气得笑了出来,话里却满是醋意:“现在都是自己人啦?意思是只有我这个没参与的才是外人呗?”
“什么叫没参与啊,谁说你没参与了?”路星平扯着楚屿词的手哄着,“要是没有你我也写不出来这些歌啊。”
楚屿词没有抽出手,因为他注意到了不远处还有举起手机的人,他还不想让团队不合这种事上个热搜。他脸上还是笑着,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在和路星平闲聊一样,可只有路星平知道他说得是一句多锋利多刺人的话:“那徐嘉呢?他也没我写不出来吗?”
路星平愣了一下,楚屿词拍拍他的手收了自己的大白牙,“回家说吧平哥,有人拍着呢。”
“嗯。”路星平沉声应了一句,他本来也没打算在外面和楚屿词说太多,回家正合了他的意。
楚屿词像往常一样坐在路星平身旁的副驾上,不过这次的目的地却是他的家。肌肉记忆总是最糟糕不过的,楚屿词上了车就下意识去摸他哥为他准备的糖。让他意外的是,他这次什么也没摸到,但他收回手时也没说什么。
不过有些话就算他能忍住不说,路星平也总是要说的。
“屿词,你有算过自己已经多久没坐我的车了吗?”
楚屿词没立刻答话,他沉默计算着,却发现能想到的上一次还是穿着短袖的时候了。
刚好是红灯。路星平微侧过头去看楚屿词,他实在太了解他的弟弟了,见楚屿词这副模样他就知道答案了。
“你也想到了吧。后来我怕糖过期,就没再放车里了。”
楚屿词这下倒是平静了不少:“我总不回来,你心里也怪过我吧。”
“确实啊。”路星平也不反驳,“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到你这小王八蛋还不知道在组里和哪个哥哥弟弟快活呢,这时候就算星星能平我心也不能平啊。”
“可你问过我吗?”楚屿词抬头看向路星平的时候眼里带了点泪光,可惜绿灯也刚好是这时候亮的,路星平无暇看他,没有发现。
但路星平脸上挂着的自嘲楚屿词却是瞧见了的,之后他又听着他哥说:“怎么问?问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说到这儿楚屿词才发现他真的太累了,就连这句本该是激动的反驳都成了轻飘飘的否认。“我说的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到底喜不喜欢唱情歌,又喜不喜欢唱歌。”
楚屿词话里的倦意太浓了,路星平光听着都感受到了。他沉默了一会,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个从前的瞬间。比如当初弟弟和对手battle时说的舞蹈比唱歌好,再比如弟弟后来无意间说的只想跳舞。
明明他自己就能给出答案,但他还是顺着问了一句:“那你是不喜欢唱情歌还是不喜欢唱歌?”
“都不喜欢。”楚屿词说完这话时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还补上了一句,“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是个舞者,是五岁开始学国标、拿了四十几个奖的舞者。”
刹车被路星平踩得很用力,楚屿词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自家楼下。他依旧带着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路星平说:“上来坐坐吧,这些话我们都憋了太久了,不如就趁今天一起说了。”
先下车的楚屿词也没注意到,路星平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抖了。
“我前些日子学到了一个词,叫同性依恋。百度上说,这是青春期常见的心理过渡现象,通常发生在14-18岁。还说这只是一种心理认真认知障碍,是对自身、对生长发育、对人类的理解的认知障碍。”说到这儿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路星平,然后又接着说:“但同性依恋并不是同性恋。”
直到楚屿词说完最后一句,路星平才真的理解他的意思,可路星平还是没有生气,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场认知障碍,无关情情爱爱是吧?”
楚屿词没立刻回答他,只是轻声说:“我十六岁就遇见你了,你是我在那儿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对我最好、和我最亲近的人。说十六岁的楚屿词不感动不喜欢你,这任谁也不能相信啊。但那份感情太朦胧、太混沌了,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习惯还是依赖。”
他苦笑了一下,又望向路星平说:“我看到很多人都说,路星平是难得特别清醒的人,只可惜到底还是被楚屿词拖进泥潭共沉沦了。你呢?你怎么想呢?”
路星平看着楚屿词眼里的泪光,突然有些明白他该怎么想了。但他到底没给出一个让楚屿词满意的答案:“不怎么想。咱俩的路咱俩都没走明白,外人又能说明白什么呢?”
“是啊。”楚屿词附和着点头,“平哥不愧是平哥,说的话总是这么在理。”
路星平沉默着没接话,其实楚屿词说的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小孩从十六岁就跟着他,自此人生里重不重要的事他都参与着。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相伴拼搏,他们早就成了彼此生命中极为重要的部分。
可惜路星平总是有始有终,总是那么坚硬,楚屿词想听的话,今天注定得不到。路星平心里也在开解自己,他一遍一遍和自己说,只是又一次不如楚屿词所愿而已,反正早在楚屿词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错过了。
一开始就是路星平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不肯点明了说他们是相互喜欢。因为他总是害怕,怕楚屿词反悔,怕楚屿词还不懂情爱,更怕自己私心作祟,教坏了楚屿词。
只是他没想到,即便一切从没开始过,楚屿词依旧会后悔。
路星平在心里悄悄说着抱歉,楚屿词却选择了将这些宣之于口:“路星平,你还有个问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让我唱徐嘉写的那部分?”
“那我欠你一句。”
当时楚屿词以为路星平欠的那句是解释,可只有路星平心里清楚,他欠的那句是心意。
他出门前听见楚屿词带着哭腔喊了一句:“路星平,你知道吗,做你喜欢的弟弟真的很辛苦。”
第二天四个人还是都来了公司,毕竟工作要紧,不论问题有没有解决,歌总还是要录的。
只是那首有了外人参与的、多余的歌被扔到了一旁,没人再提一句。
月明的食堂差劲,大家都习惯了午饭订外卖。顾川源去拿牛肉粉的时候看到了桌子上的岩盐芝士绿茶,十几杯摆地整整齐齐的,他还愣一下,赶紧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嚯,谁这么大手笔,买了这么多杯饮料?”
“平子。”角落里吃手抓饼的方逢比谁应得都快,顾川源听到他这话也笑出了声,忍不住调侃:“瓶子?你咋不说他是杯子呢?你这个南方人真有意思,学不明白还硬说,怎么就这么爱难为自己呢?”
被嫌弃的方逢也跟着他笑,两个人笑了半天顾川源才想起来俩人正在冷战。立刻别过头收了笑,后来他甚至觉得这也不够,直接抱着碗出了门,去了另一个休息室。
方逢扔下还剩了一半的饼叹了口气,这个动作刚好被刚进门的楚屿词看了个正着,他随手拿过一杯奶茶,喝了一口才问:“咋了逢哥?我刚刚怎么看到源哥拿着饭出去了?”
“他说想出去吃。”方逢说完也拿了杯岩盐芝士绿茶喝,还问楚屿词,“对了,你看见星平了吗?他买完奶茶就没影了。”
楚屿词下意识摇了摇头,他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意识到方逢话里的重点,连忙咽了奶茶问:“逢哥你刚刚说这是谁买的?”
“星平啊。要是我的话不就买冰美式了吗?”
楚屿词咬牙放下了手里的奶茶,他确实是爱喝,奶茶也的确没错,只可惜付款的那个人是路星平,真的很可恶的路星平。
“星平昨天居然没哄好你吗?”
被戳了一刀的楚屿词也不甘示弱,“逢哥今天嘴这么黑,刚才是你把源哥气出去的吧?”
方逢的笑凝固了,但很快楚屿词也笑不出了,因为他听到了一句无比熟悉的话:“麻烦摄像老师关下镜头。”
“源哥救我!”楚屿词喊得很大声,在隔壁房间的路星平和顾川源很快都闻声赶了过来。
“干嘛呢你!”顾川源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弄得方逢都愣了愣,但他还是诚实地回了一句:“管孩子呢。”
“你现在都开始拿孩子撒气了?”楚屿词被路星平拉出去之后顾川源才问出这么句话。
方逢也没说太多,干巴巴地辩解了一句:“你知道不是。”
顾川源“嗯”了一声,然后又问:“你明天有事吗?”
方逢细细想过后摇了摇头:“没事。”
“明天我搬家,你没事正好能盯着点儿,免得拿错了东西,还怪麻烦的。”顾川源说话时没有任何异常,就好像只是在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一样。方逢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死盯着他问:“这就是分手的意思是吗?还是你觉得在一起的话没有明说,所以分手的话也不用明说了?”
“你想什么呢。”顾川源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很平静,他也没有抽出手,只是说:“我不是前两年就买房了吗,最近终于装好能住了。正好我搬出去你也就能安心回你的大别墅了,这样也省得浪费。”
方逢沉默了一下,他自认对顾川源很了解,可他刚刚却没判断出顾川源话里究竟是真情多些还是假意多些。
“然后呢?然后你住你的朝阳我回我的海淀吗?”
这下换顾川源沉默了,很多事他自己都没想好,更别提去给别人交代了。
方逢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他答话。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不是吗?”隔了好一会儿顾川源才说出这么句话,“我想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去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工作、生活,去思考一下大家怎样才能走得更加长远,所以方逢,我们就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顾川源说完还朝方逢笑了一下,笑得让方逢很有两个人从来没吵过架的错觉。
L.G.C.F.的两周年纪念日是在线上度过的。
四个人聚在顾川源的新家来了一场直播,只是这次是顾川源和楚屿词挤在一起,方逢和路星平玩在一起。粉丝很担心这是要官拆了,但只有当事人知道这是真的正主拆。
路星平总以为小孩子闹脾气很快就会好了,可他忘了楚屿词已经二十一了,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顾川源和方逢倒比他俩好一些,快过年的时候顾川源还带着方逢回了趟东北老家。
佳木斯实在是冷,冷得让杭州人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帽子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东北呢。”方逢说话时还在往手心里哈着气。
顾川源解下自己的围巾包在了他头上,他看着小村姑似的方逢忍不住笑了。“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到了实验高中门口方逢才觉得顾川源这人的表述实在是不准确,“你管高中叫小时候?”
顾川源没立刻应他,扯着他从学校正门走了进去,方逢看看笑得和蔼的门卫大爷又看看校园里的雪人,只觉得东北人实在是热情好客得很。
学校里的学生大概都在上课,只有他俩散步似的走在操场上闲逛。两个人绕着大操场走了一圈,没说什么话,就那么静静地走。但是顾川源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又早了几年和方逢认识一样。
教学楼的正门旁边有块很适合避风的地方,两个人散完步就去了那里。
“老顾,这是啥啊?”方逢问话的时候带着很纯正的东北口音,如果他指着的不是冻梨的话,倒还是很有可能以假乱真让人以为他是本地人的。
“冻梨啊。”顾川源说完俯身从袋子里捡了四个冻梨揣进兜里,然后立刻扯着还在发愣的方逢跑进了一旁的单元门。
方逢被拉到水房时还有些迷惑:“咱俩跑啥啊?”
“你偷完东西还理直气壮大摇大摆地走吗?”顾川源说话时正理直气壮地洗着冻梨,方逢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不解了,“那你为啥偷人东西啊?”
“你不是没吃过吗,我给你偷两个尝尝。”顾川源说着把刚洗好的冻梨递给了方逢,还叮嘱他说:“慢点吃啊,拔牙。”
“拔牙?”这句方言又触及了方逢的盲区,让本就迷茫的他更加迷茫了。
顾川源吃了好几口才注意到方逢那张漂亮脸蛋上已经写满了问号,他连忙解释:“不是说让你拔牙,就是…就是比较冰牙的意思。”
方逢这下明白了,但他还是纠结地问:“咱们这样偷东西吃不好吧?”
“吃吧你,反正都是我妈买的。”顾川源扔掉了手里的梨核,又去啃另一个,边吃边说:“我妈是这个学校的年级主任。”
听到这儿方逢才放心地咬了一口,“那你还骗我。”
“这不是寻思给你找点乐子吗?待会儿吃完带你去见下她,你长得这么好看,她看到你应该挺高兴的。”
方逢和顾川源躲在水房里吃完了冻梨,顾川源今天只简单洗了头,一头顺毛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了高中时代,有顾川源的高中时代。
之后方逢就一直待在顾川源家里,直到过完年才回了北京。
这不是方逢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却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这么开心的年。
顾川源没跟着方逢回北京,二月份他就要进组了,所以他打算早点去,免得来来回回地折腾。俩人分别前那晚顾川源才想起来要关心一下方逢的工作:“你那首和国风堂合作的概念曲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估计三月份就能发了。”方逢说话时正摆弄着他手上那串佛珠。自打顾川源见方逢的第一面他就戴着这串佛珠,四年都没变过。
顾川源是发自内心地替方逢高兴:“那挺好,到时候我肯定买一百张听听。”
听到这话的时候方逢笑了,但他很快收了笑说起了另一句话:“其实我还有些事想和你说。”
顾川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说:“你说。”
“我们分手吧。”方逢吐字吐得轻快,但顾川源一下就愣住了。他立刻放下了打到一半的游戏抬头看方逢,“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方逢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连语气都没变,甚至接着还能客观理智地给他一堆分析。“我知道你舍不得咱俩这段感情,也知道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修补一下咱俩的感情。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从你第一次拎着行李走出宿舍的时候就变了,这些是无论如何都补不回来的。这就像咱们逝去的青春一样,怎么都补不回来了。
我承认之前那四年都是美好的,是我这二十六年来最美好的,但是我们也得接受那些不美好不是吗?我们得承认,我们都要往前看了。
顾川源,你知道你改变不了我,我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你。所以我们……”
方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川源打断了,“可是方逢,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你。我说过的,我不驯养猎鹰,我只想和他一起生活。”
方逢还是摇头:“但我不是猎鹰,我撑死了就是一滩湖水,没什么生气的湖水。”
顾川源听着这话笑了,最美好的事总会变成最伤人最戳肺管子的事。到了不体面的时候,默契都成了捅他们的刀。
“好。”顾川源从来都是个体面人,绝不肯在这种时候还失了风度。“我以前看她们写咱俩be,说别人是脱离了名字不过普通缘分,而咱俩是带着名字也是普通缘分,毕竟什么源逢逢源的都不是好词。现在想想也挺唏嘘的。”
方逢没接话,只笑着拉过了顾川源的手,然后把自己手上那串佛珠戴到了他手上。
“这串佛珠从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了,也没什么灵不灵的,你不嫌弃的话,就当个纪念。”
顾川源无暇去听方逢的话,因为他注意到了方逢左手腕上的纹身,那座小小的山是刚出现的。他想拉着方逢的手问句为什么,想听方逢亲口说说,为什么纹了代表他名字的山山而川还要说分手。但他一张嘴就像被捏住了喉咙一般,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回了房间之后他习惯性地趴在窗台看月亮,那时候他才想到,他爱上看月亮还是因为方逢说月亮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物,不论他们在何地,相距多远,看的始终都是同一个月亮。
可是佳木斯今晚没有月亮。
方逢生日会的时候来了不少同事,唯独在杭州拍戏的顾川源没有去。
这也是方逢回北京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家这两个弟弟,楚屿词和路星平好像缓和了些,但又好像仍然有着些嫌隙。
这个假期路星平又添了新的纹身,原本不太花的花臂现在都快被画满了。楚屿词也打了新的耳洞,戴上了耳骨钉。
游戏环节路星平楚屿词抽到了一起拍照的任务,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偏偏另一个人是楚屿词看到就想别过头的徐嘉。
路星平只得被迫站在中间,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和徐嘉分开了些,然后搂着楚屿词的腰让他和自己靠得更近些。
楚屿词对这事实在不太积极,连带着不愿意往他哥怀里靠。过了一会儿路星平就放下了手,越来越大只的弟弟本就让他揽得很累,何况现在又是这样一个得不到回应的局面。这下换楚屿词慌了,他立刻主动伸手揽住了他哥的腰,像是要把路星平整个儿带到他怀里一样用力。路星平也紧紧挽着他的手,三个人笑着拍了一张又一张合照。
只是拍完照之后他们很快就分开了,接下来玩游戏的时候楚屿词都在跟着方逢。就连快结束拍大合照的时候路星平和楚屿词也是分别站在了方逢两边。
那天没能到场的顾川源也被cue了很多次,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在横店穿着铠甲蹲在角落里买了一百张新专辑的男人有多狼狈。
新歌是等半夜收工回了酒店才听的。他和方逢一向不会对彼此的工作问得太细,所以他只知道方逢是在做国风概念曲,但并不知道是什么主题。
他没想到会是一些千古虐恋,诸如梁祝、丕甄等等,一共发了六首单曲。
《化蝶》是他听的最后一首,顾川源在这首歌里第一次尝试了戏腔念白。他一听到那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就笑了,他不由得感叹,还真是什么带劲的事儿都被方逢做尽了。
又是天降soulmate又是父母爱情,现在又来了个带着佛珠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他腹诽完才看到桌上的那串佛珠,他又想到了方逢手腕上的纹身,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之后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真不要脸啊方逢,分手了还得泥塑我一下。
楚屿词这学期课业很重,基本没什么时间离校参加活动,就连小采访都是趁周末接的。采访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路星平,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在做单人采访的时候说起路星平。
“我都好久没见到平哥了,最近我一直在上学,他也在忙着写歌。”
“非要说点什么吗?那就是最近比较想他吧,真的是很久没见了,好像自从我们认识之后就没有过这么久不见的时候。”
“吐槽吗?没什么好吐槽的呀,我和他一直都很好。”
“硬要说的话就是他这人穷讲究,有洁癖,我每次进门都要先洗手。”
“当然去过他家,我们俩以前都一起生活的啊。从我十六岁开始,一直到我二十岁吧,我们都住一起的。”
“成都的家也去过,当时是出厂之后和源哥、逢哥我们四个一起去的,回来之后我们四个就搬到一起住了。”
“平哥这个人面冷心热的吧,你看他长得不太像好人……不是不是,你看他虽然有点凶,但接触下来他人真的超级棒。当初我们选秀的时候很辛苦,然后还要控制体重什么的,我有时候饿的脑瓜子疼,他就总在兜里备着糖,还偷偷跑出去给我买岩盐芝士绿茶。”
“他其实是我那次选秀认识的第一个人,我觉得挺难得的,就是大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这么好这件事。”
“啊……他明天也要录这个采访是吗?问他什么啊,那就问问他最近有没有想我吧。”
“然后……还是好好吃饭吧,你那个胃出血也挺严重的。”
路星平采访之前先看了这段没经过任何剪辑的视频,他看着屏幕里更瘦了些的小孩,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对,确实是很久没见了,也确实是挺想念的。不过我们微信群里还是经常聊天的,他总逗逢哥他们,每次源哥都说等回了北京就来揍他。”
“私下见的确实比较少,因为他学校还有作业,他现在好像是在和一些同学什么的合作准备那个毕业大戏,所以真的是挺忙的。”
“我也在忙着写歌什么的,之后可能会去一个综艺做常驻吧,也是音综。”
“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对,得赚钱得生活。”
“遗憾吗?唯一要说遗憾的就是当时在大厂和他少了个舞台吧。但我觉得这一切也都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那时候他身体确实是有点受不了了。他小时候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后来还在大厂落了新毛病,还是希望他注意身体吧,多休息。”
“今年不给他写歌了,以前总写,但我觉得新的一年也该尝试点新鲜的东西了,我和他都是。”
“小时候啊,我俩认识的时候我不算小时候了,但他还是,嗯,他还是。那时候他就希望以后能演个反派,所以我也希望他毕业之后能接个这样的角色吧,最好是比较带感、比较有人格魅力那种。”
“最后就祝他越来越好吧,长命百岁赚大钱。然后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回来录个歌、排个舞什么的,或是单纯聚一聚,都挺好的。”
那天路星平录完采访回家才发现了娱乐圈最残酷的事,所有对着相机隔着屏幕的话,你总是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那天晚上他几番纠结,到底还是没勇气拨通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顾川源六月才离开杭州。关于杭州,他总有些特殊的记忆。两年前他们录团综的时侯就来过这里,当时他还特地和方逢去法喜寺上了香。
方逢当时还说:“杭州真的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城市,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带你回我家养老。”
时至今日顾川源也还记得他的回答,“我更想回东北啊,我家才好呢,那是个不需要梦想但全是快乐的地方。
七月份的时候L.G.C.F.还聚了一次,出席了几个活动。大家心照不宣、貌合神离,方逢有预感,他们的组合也快完蛋了。
月末的时候方逢发了首单曲,难得免费的单曲。那首歌叫《写给方逢》,他说是二十七岁的方逢送给自己的礼物。
打歌的采访cue到了他们的组合,方逢自是答得滴水不漏。
“弟弟吗?屿词最近毕业旅行去了,年轻人放松放松当然是挺好的。”
“星平还在当导师呢,那个综艺结束之后他好像是要出单曲的,大家可以关注一下。”
“老顾他没什么好说的,就祝他越来越好吧。他不是快生日了吗,希望他二十七岁的作品大爆。”
“L.G.C.F.当然会聚了,我们一般都聚在年末,准备一下专辑啊周年啊什么的,还能顺便参加一下我们公司年会。对,我们不去的话年会也没什么人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啊,大家肯定都有各自的发展路线,但我相信只要是向前走肯定都是越来越好的。”
“见不见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吧,反正大家心里都是有的。”
“最后我想说《写给方逢》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很想说的话,也是免费的歌。所以希望大家都能去听一听,捧捧场,评论转发什么的随意,反正听就好了。”
顾川源生日的时候开了直播,他也是难得能在家里过个生日。
“你放一下方逢老师那个新歌呗。”顾川源偏头和助理说。
伴奏响起来的时候顾川源跟着晃了晃头,然后接着卖安利:“这个是方逢老师前些天出的新歌,这次没有买一百张的机会了,但是这个歌真的真的很好听。虽然有点迟到,但还是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其实顾川源撒了个谎,他一遍也没听过。
歌词出来的第一句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多离谱,因为这首《写给方逢》从来不是写给方逢的,而是写给他顾川源的。
“其实这些年我从来都不够勇敢
总是想着如何去逃避那些责难
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故事从不会完
只是我确实不够勇敢
我知道你从前经历过的所有所有
也知道你承受这些的全部理由
每个人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法溜
而我也不知道该去如何挽留
……
时至今日我想应该对你说声抱歉
原来辜负奔赴真的不止一字之差
错过过错也从来不能相互颠倒
这一句方逢啊
或是相逢啊
都不知道落到哪儿了啊
是归于山
或是归于水
还是归于山水间呢
……
我年少太莽撞总想做个逃兵
借口找了一大堆却从没问心
有些鸟儿注定不能落脚
可你看它永不停歇也难免心伤
我知道我们都实在忘不了曾经过往
所以我把它们都变成了永恒宝藏
看过的月亮许下的愿望
爱意在那一瞬间便是恒久难忘”
顾川源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眼眶有些红了,但他没想到真正的暴击还在后面。最后十几秒的时候伴奏几乎停了,他本来想让助理切歌却听到了一句无比熟悉的话。
“方逢!”即使那声音经历过一些混响处理,但他还是听出了自己的声音。他听着这句不知道在哪儿收来的嘈杂现场音,还是没忍住嘴角上翘笑了出来。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句很小声的话,说给他的话:“二十七岁快乐。”
弹幕里的人也懂了,登时都在刷老夫老妻会玩。
可顾川源笑着笑着就有些想哭了,他总觉得这是告别,不是告白。成熟艺人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说得相当体面,“帮方逢老师打下歌,不知道他待会儿能不能给我广告费,毕竟我现在还是挺贵的。”
“今年吗?今年下半年还有一部戏。歌在写了,大概过几个月会发几首单曲,不是团歌,就是个人单曲,可能会做成一个mini EP,应该会在团歌之前发。风格嘛,大概是比较朋克,我也在尝试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合体啊,估计要等屿词生日的时候,因为大家也都在忙嘛,聚一聚确实是比以前困难了一些,但是大家都心里有,心里有。”
顾川源的歌发在十月,专辑就叫《瓦尔登湖》。主打歌也是这个名字,当时还有句极为出圈的词:“我想一生注视这湖水,也希望这湖水能陪伴我一生。”
三周年的时候L.G.C.F.没能聚在一起,当时四个人有三个都不在北京。
大家见不上面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候能在活动碰一碰都是特幸运的事儿了。
他们走上了一条所有组合都难免要走的路:貌合神离各自发展。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路星平和方逢从前说的那样,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发展路线,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留给彼此的时间一定会越来越少的。
顾川源二十七岁拍的那部戏真的大爆了,他的片酬涨了几涨,几乎是一跃成了当红流量。
方逢在综艺方面做很出色,很多节目都在请他。
路星平还在专心写歌,个人演唱会开了不少,成了真的实力派。
楚屿词也在拍戏,他很幸运,刚毕业不久就参与了一个大导的电影,之后把主要发展中心也放在了电影这块。
小叶紫檀被盘得越来越深,可信徒还是不敢看观音。
而被藏起来的那一页和欠了的那句话,至今也没能补上。
楚屿词不是没有问过方逢为什么要和顾川源分手,他们俩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只是方逢一直都没有告诉他。
该怎么说呢?
说他觉得顾川源太累了,不想让顾川源这么辛苦了吗?
方逢从不觉得自己是顶会为人考虑的人,他也没想过自己会以这么个荒唐的理由结束恋情。
可爱就是这样,它能让胆小的人勇敢,也能让勇敢的人退缩。自私的人学会了换位思考,妖魔也改修了菩萨道。
顾川源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方逢说祝他越来越好的话都是真的。
顾川源再回大厂已经是他三十岁的事儿了。他当时在附近拍戏,路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下了车走了过去。
那时候十二月,天上飘着雪,他恍惚间好像看到有两个人偷偷摸摸在角落堆雪人。他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他和方逢。
Airpods里放着的歌更是显得不合时宜,方逢特有的嗓音不停提示着他有多荒唐。在听到那句“你前程不想想钗裙”的时候他转过了身,然后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我从此不敢看大厂。”
他的声音和方逢的声音叠在一起,很有些奇妙的味道,但听得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顾川源那个时候突然有点遗憾,遗憾他没看过超级月亮,也遗憾山水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