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屿长安

1、流星雨

　　六月十五日，下午6:00，“z省星空发烧友”群：
　　群主：“Z省的朋友们准备好迎接今晚的流星雨了吗？
　　“准备好了！人在C市！”
　　“实名羡慕，C市可是最佳观赏点，我们其他市可真是不如你们幸福呀……”
　　“一人血书求今晚流星的照片！”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1”。
　　群里刷屏刷的正火热，过了一会有个人突然跳出来打乱了队形。
　　双子：“打乱一下队形，麻烦问一下，有在A市的人吗？哪里适合看流星雨？我可以爬楼，地点随便给。别太黑就行。”
　　许凡坐在车后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屏幕又亮了起来，一条私信。
　　过河：“朋友要在A市看这次的流星雨？”
　　许凡敲着手机屏幕。
　　双子：“是的，有合适的观景点么？我在三坊学院这边。”
　　过河：“我家不在那边，不过我倒是知道三坊学院里应该是有个废弃了的天文台，你不是说你可以爬楼吗，那里位置应该还不错。”
　　双子：“谢了。”
　　过河：“A市这地理位置不大靠谱，反正我是 打算靠着C市朋友们的照片来安慰自己了。”
　　双子：“有的看就行，总比什么也看不到强。”
　　过河：“那祝你观星愉快，我先撤了。”

　　许凡关了手机屏幕，看着窗外略过的楼房，夕阳斜照在平直的柏油路上，直到天渐黑了，“三坊学院”亮着灯的标识闯入视野中。
　　这是老妈给他报的预课班所在地。
　　预课班明天才开始上课，今晚只需住宿。许凡来的晚，宿舍其他人都已放好东西。宿舍外面便是校外的商业街，那些人大概是去那里享受最后一晚的自由了。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总是不拘小节，宿舍本来就不大，东西摆的乱七八糟，许凡推开门的时候有些无语，根本无从下脚。
　　只有他对面的那张床，床单整洁，铺盖平整，行李箱安安静静躺在床下，生活用具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许凡心里佩服，鬼使神差地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
　　流星雨来临时间预计是九点十分，许凡在学校转了一圈，确认了教室位置，然后开始找废弃的天文台。
　　三坊学院规模跟大学差不多，预课班的机构在这边租了教室和宿舍。许凡找的有些焦躁，这学校实在是太大了，小半个小时都在走路，却也没发现什么天文台。
　　天空只留了一点点月光，八点半，校园的一角，不太起眼的地方，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旧的天文台。的确很破，楼下竟然还能装一盏路灯，地上杂草丛生，在夏天尤其旺盛。

　　许凡怎么也想不到，走到天文台顶端平台的时候，居然可以遇到别的学生。
　　少年靠墙坐着，合上眼听着歌，一只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蓝色的耳机线垂在白色T恤一侧。天文台的灯昏昏暗暗，许凡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觉得这四周太静谧，只有止不住的蝉鸣。他每走一步，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
　　他本想悄悄找另一边靠墙坐好，那边的人大概耳机也没开多大声音，听到了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摘下耳机站了起来。
　　“你好。”
　　许凡怔了怔。对面的少年音干净极了，他突然就觉得这声音特别配今晚的月色，以及一会将至的流行雨。
　　那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以为许凡一直不说话是因为被自己突然的出现吓到了。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以为没人会找到这地方的。”
　　许凡摇摇头，笑着开口道：“没有没有，本来没想打扰到你听歌的。没想到还是扰着你了。”
　　“没关系的。你来这是不是等流星雨的？”
　　对方说话一直是带着笑的，礼貌又温和。许凡的印象中，从来没有哪个男生是这种神态的，竟有点像是古人所说的翩翩君子。明明也散发着少年青春的气息，却格外沉稳。
　　“对。来等流星雨。”
　　“那……要不一起来坐吧，九点十分还要再过一会。”
　　许凡点点头，两人靠墙坐了下来。
　　他的棒球帽压着前额的头发，微微挡住了眼。他随意拨弄一下，转头问：“你也是来上新高一预课班的？”
　　“嗯。”
　　“可真巧，那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就要同窗了。认识一下吧。”许凡摘下帽子，语气有些正式：“我叫许凡。许诺的许，平凡的凡。我大概是个话痨，所以怕你想成烦人的烦。”
　　这语气后半段就不正式了。
　　“话痨没什么不好的。”那人也很正式地侧过身看着他，“你好，我是白琛。”
　　说完，白琛在手机上打了一个“琛”，拿给许凡看。
　　许凡被他认认真真的举动逗笑了，他拍白琛的肩乐道：“小兄弟，我认字。”
　　白琛收了手机，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怕你不知道是哪个字才打给你看的。”
　　“嗯，我开玩笑而已，别认真别认真。”许凡靠着墙坐下来，托着腮看白琛：“A市看流星的体验应该一般，也就这里还还好一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白琛指了指校园外不远处的一栋楼：“那里就是我家。住久了，知道这学校里的结构。我大概是咱们这些同学里，家离这儿最近的一个了。”
　　手电筒还是亮着的，许凡在白琛眼底瞥到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落寞。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的眼神。大概就像是很亮的月光上蒙了层雾。
　　他刚想开口，就感觉到手心凉凉的触感。
　　白琛递了一只耳机放在他手里。南方的夏天极其炎热，白琛的手似有着降温的功效。
　　“一起听一会？”他问。
　　“好，谢谢。”
　　耳机里播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许凡闭上眼睛听，脑海里却想起了傍晚老妈送自己来的时候。

　　“小凡，咱们到了。”
　　郑倩一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一边对许凡叮嘱：“这一个月要好好照顾自己，吃好饭，虽然是夏天，但是冰糕要少吃，每周手机发下来的时候先跟妈妈发消息啊。”
　　“知道了妈，你回吧”。许凡接过行李箱，单肩挂着他的黑书包，没什么表情。
　　往校门里走的时候，他听见郑倩说：“小凡，生日快乐。下次生日妈妈一定陪你。”
　　许凡没有回头，径直迈入了学校大门。
　　这是他在暑期封闭式预课班待的第一个晚上，也是他第一次在A市过夜。对于郑倩把他的这一个月安排进预课班这件事，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怼。她要陪自己的新丈夫，以及突然多出来的另一个女儿，一周后还要办婚礼，忙得很。
　　他能理解。
　　他有些烦闷的原因，是他今年的生日就要自己过了，他就要16了，但郑倩并没有在他身边。
　　此刻，他看着身边和自己共享一个耳机的白琛，心里有些宽慰。
　　“哎，你喜欢天文吗？”许凡问。
　　“算是吧。其实更多的只是单纯想赏景。我也算是各处天台的常客了。”
　　白琛没多说，许凡也没多问。回了一句“巧了，我也是天台常客”，便又安安静静听歌了。

　　九点十分左右，天边扑朔着光。两个少年一同站了起来，走到了天文台边缘，伏在栏杆上一起抬头仰望。
　　星星一颗一颗地划过、坠落，最后只留下一段优美的弧。天空被星火点亮，明明遥不可及，却点起千万盏灯，坠入少年的心，烧的少年心里一阵暖。
　　白琛微红了的眼睛，借着星火的闪烁掩盖了过去。
　　“爸，你会不会藏在星群里来看看我？”
　　白琛声音极低，默默注视着这场流星雨。
　　他又看向身旁的许凡。
　　看得出许凡很激动，他听到他说：“十六岁，生日快乐。”
　　“十六岁……”大了他将近一岁了。按理说应该是新高二的学生才对，但他觉得多问并不礼貌。
　　于是只说了句：
　　“祝你生日快乐。”
　　“啊，被你听到了。”许凡拍了拍他的肩，“谢谢你。”
　　许凡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很盼着有谁对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可白琛这一句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盼着这样一份暖，哪怕是个陌生人，是个初识的人。虽然他们仅仅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但这个人却给足了他这份温暖。

　　流星雨还没结束，许凡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靠，坏了。”许凡刚想拉着白琛跑，却又反应过来两个人才刚认识，拉拉扯扯不大好，就对白琛说：“十点十分了，宿舍十点锁门查房啊！”
　　“那怎么办？要跑吗？”
　　“冲呗，走了！”
　　两个少年飙起了腿速，流星雨还在天际，和路灯一起照亮他们的路。
　　速度七十迈，宿管在门前等待。
　　“靠，这学校也太大了。”还没等许凡吐槽完他们这番长跑运动的劳累，宿管大爷便劈头盖脸地骂了下来：
　　“俩小伙子很有胆啊，来第一个晚上就敢迟到！这是去哪疯了，那些商业街上瞎逛的学生都知道早早回来，你们这到处找不着人影，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以天为被地为席，出去浪一晚上！”
　　许凡低着头听着他骂，又悄声白琛说：“这大爷骂人还挺有意思，跟随潮流，连浪都知道啥意思，又有文化，还以天为被地为席……跟我爷爷有点像。不对，比我爷爷有文采。”
　　白琛看了他一眼，把头转过去，没忍住笑了，整个人微微颤抖。
　　这人，连听大爷骂人都能当做语文阅读赏析，这就是中考后遗症？
　　大爷一看这俩人在笑，更气了。表示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一句废话。
　　“赶紧的，上楼睡觉！”
　　上楼前，他们俩瞥见大爷在宿舍黑板上用粉笔写下：“新高一许凡、白琛晚休迟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此警告！！！”
　　大爷画的三个大感叹号让许凡差点笑翻过去。

　　十六岁的第一个晚上，许凡的名字和白琛的一起留在了黑板上。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过生日。他遇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爱看星星的人，与他一起经历了他人生第一场流星雨。
　　是不是知己他不知道，但他好像没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