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骨不在皮》曼殊沙华0901

9、第 9 章

　　白鹤唳顺手掐了路星辰的慰问电话，刚点上一根烟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声音有点耳熟，搀着生疏苍老的调子，隔着时间的迷雾若即若离，他想不起来是谁。于是白鹤唳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人正站在他身后，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大概比白鹤唳能大上十岁。
　　“白鹤唳，”男人开口道，“还认识我吗？”
　　白鹤唳看清那男人的脸，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自然记得你，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清你女儿。”
　　他有时候真替路星辰和简澜不值，简澜把自己一辈子就托付给这么一个男人，于是路星辰从小没了爸也没了妈，简澜才二十三岁就死了。
　　那么多年过去，仍旧记得的，仍旧在意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路星辰在意，却不记得；路鸿记得，却不在意。

　　路星辰第三次打开白鹤唳发给她的录音，这人有个很可怕的习惯，和设防的人聊天的时候习惯性录音。他对路星辰不设防，于是路星辰很少见识他这个习惯，但偶尔收到他发来的录音，真的很惊悚。
　　-我当然记得我女儿，但我现在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我的孩子刚刚工作，我不能让他们人鱼再来打扰我们。
　　-我当年亲手抛弃了她，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也是我亲手断了这份父女情谊。请你转告她，我不管她会不会继续恨我，但请她的族人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对不起星辰，对不起简澜，但那都过去了，我希望我们都能忘记过去的不愉快，二十年了，大家都该开始新的生活。
　　路星辰把路鸿那短短几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她二十六岁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字，二十六岁才第一次听到自己亲生父亲的声音。
　　说路鸿不负责任，他字字句句都让人鱼别再去打扰他家人的生活；可说路鸿负责任，又是他亲口说断了这份父女情谊。
　　路星辰给白鹤唳拨了个电话：“你用不着给他科普人鱼文化，你就说我和那些骚扰他的人鱼完全没联系，有什么事儿都是他自己好多年前造的孽的报应。”
　　但她也奇怪，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能过了二十年都追着路鸿和他家里人不放……
　　这群人鱼太记仇了吧……追杀她好多年就算了，居然连路鸿和他家里人都不放过。
　　路星辰心里想着这些事儿，脑海里又萦绕着录音里路鸿那几句冰冷不带温度的话，没留神居然摔了个杯子。玻璃杯砸在地面摔成碎片，江九离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这一地狼藉后开口问道：“你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
　　本来说今天带他去办身份证的，路星辰不打算食言，拿了扫帚打算收拾干净：“没怎么，收拾收拾待会领你办身份证去。”
　　“……真的没事？”
　　“真没事，”路星辰冲他笑了笑，“我就是一下走神了。”
　　江九离半信半疑道：“……哦，那算了。”

　　路星辰甚至开车的时候都想着那几句话，双手攥着方向盘不禁攥的更紧了些。江九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转过来我看看，”路星辰忽然说，“拍证件照不让化妆……行，没化。”
　　江九离一愣：“……你犯什么病。”
　　路星辰：……
　　她一下乐了，开了车门把人送进去，然后站外面等着他拍完。
　　路鸿自己说的，是他亲手抛弃了路星辰，也是他亲手断了这份父女情谊。
　　那从今往后路鸿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了，哪怕路鸿弥留之际嘴里喊的是简澜的名字，路星辰也不会给他送终。
　　好像没什么关联。
　　江九离走出来，工作人员交代了两句，说大概多长时间以后来拿，江九离全程都很愉快的听着，最后更加愉快的对她说：“走吧。”
　　“我爸去找白鹤唳了，”路星辰忽然说，“让我转告一下我的亲朋好友们，别再去骚扰他老婆儿子。”
　　“……什么亲朋好友？你还认识任何同类吗？”
　　“他可能以为我认识……但我不啊……”
　　“……”
　　江九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要和他见面吗？”
　　“不见，死我都不会见他，”路星辰说，“虽然他好像也不盼着见我，但我不会见他。”
　　江九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抛弃自己孩子的人没什么好原谅的……你已经有白鹤唳了，不太需要他。”
　　路星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踩了一脚油门，状似无意说道：“确实不需要，我还有你。”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耳根红了。
　　……希望江九离看不见。
　　不过她也没看见江九离通红的耳尖。

　　谷雨那天江九离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路星辰顺便感叹了一下这时间可真够长的，都半个月了。
　　她顺便百度了一下谷雨有没有什么习俗，本来盘算着稍微庆祝一下，结果发现没有她能力范围内的，于是只好放弃。
　　她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看见公司门口停着一辆她没见过的车，顺嘴和身边的小陈八卦了一句：“这是谁又换车了？这么拉风？”
　　“我没听说啊，”早就转正的小陈同样很震惊的说，“而且这车看着也不像新的啊，二手平台买的？”
　　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路星辰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就释然了：“……啊，看来不是同事，那没事了。”
　　她回头和小陈道了别就上了自己的车结果，那个男的走过来，敲了敲她车窗。
　　路星辰把车窗降下来：“有事吗？”
　　男人开口道：“是路星辰吗？”
　　路星辰一愣。
　　在那段录音里，她听到了无数冰冷无情的话，都是这个声音。
　　是路鸿。
　　他居然还有脸来找她。
　　但她没心思和路鸿撕破脸，今天是个挺好的日子，她本来想回家跟江九离吃顿饺子。于是她装懵，随口答道：“对不起啊，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其他部门的。”
　　“星辰，”路鸿又说道，“我知道是你。”
　　既然知道是她，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
　　路星辰再次咽下自己想说的话，说道：“我今天真的有急事，我爱人在家等我，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就先走了。”
　　委屈江九离做她爱人了。
　　虽然有私心在里面，但更多的绝对是想要赶快跑……
　　路鸿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路星辰一眼就看出来，是简澜。
　　“星辰，你想想，你妈妈会希望你这么打扰我和我家人吗？她不会希望的，所以请你和你的朋友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路星辰很烦躁，因为她确实是真的赶着回去找江九离，于是她只好说实话：“我劝你有空找白鹤唳给你稍微科普一下人鱼文化，你不知道我也是被骚扰的那个吗，纯血人鱼排外意识比谁都强，一天天光想着弄死我了，我前两天还因为这个报了警，你要不去找白鹤唳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他们还在骚扰你。”
　　路鸿楞了一下，路星辰没心思继续和他掰扯，关了车窗打算走。
　　到底该说这人有责任心还是不负责任。
　　路星辰仰起脸，本来想让眼泪别往下掉，但是它不听话。
　　偶尔会羡慕路鸿现在的妻子和儿子。
　　她和简澜，都没有那种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