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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窃玉 好戏也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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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桥已伏在屋内梁上多时,已过亥时,可书房内的人仍然没有放下书去休息的意思。
她现在是元宣蓁手下的暗校——所谓暗校,是元宣蓁秘密组织的一众耳目,这群暗校虽然人数不多,但互不认识,只对元宣蓁尽忠,分布于淮京各处,暗中监视各重臣。
暗校首领就是明面上的公主府总管谢肃羽。
谢星桥在公主府养伤时除了服侍她的婢女,见的最多的就是这谢总管,这人似乎天生只有笑一个模样,不管面对的人是尊位上者还是卑贱奴仆,都不卑不亢,态度温和。
“谢总管,我从诏狱出来至今已经有六七日,身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谢星桥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倚在床边,喊住正欲离开的谢肃羽道,“不知我现在能为公主做些什么?”
“谢姑娘对殿下的忠心我回去自会禀告给殿下,眼下还是继续将身体将养好,以后才好更好为殿下做事。”谢肃羽笑了笑,向旁边服侍的婢女道,“阿青,谢姑娘是殿下的贵客,你可不要怠慢。”
被唤做阿青的婢女年纪看上去才及笄,性格很是活泼。听见谢肃羽如此吩咐,便掩口笑道,
“谢总管不吩咐我也会将谢姑娘照料得妥妥当当,过两日谢总管再来,保管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谢姑娘。”
待谢肃羽离开之后,谢星桥装作无意向阿青说道,“这位谢总管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架子。阿青姑娘,平日里他也如此好相处吗?”
“谢姑娘不用这么客气,和谢总管一样喊我阿青就好。”
阿青端了杯温茶递给谢星桥,继续道,
“谢总管为人在公主府里有口皆碑,是出了名的好相与的。只要是一心向着殿下,不做背主的事情,其他小事他向来轻拿轻放,从不多苛责我们这些奴婢。”
元宣蓁收买人心倒是一把好手。谢星桥暗自思忖,连普通婢女都时刻谨记着忠心二字。
“谢总管对殿下真是忠心耿耿。不知他跟随殿下有多久了?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奴婢曾听人说过,谢总管原来是宫中的小内侍,因为得罪了管事的,被欺负得很惨,在冬天的时候被扒光衣服丢在雪地里,差点被活活冻死。后来不知怎么被殿下救了,这才捡回一命,从此就跟着殿下做事。”
“倒也是个可怜人。”谢星桥见阿青也透露不出更多消息,便不再多问。
几日后元宣蓁亲自来了谢星桥住的院里,来时谢星桥正在院中舞刀,一套刀法舞得行云流水,轻盈灵动,如同一只在柳叶间蹁跹的春燕,而每招每式又直奔要害而去,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
“好刀法!”元宣蓁见谢星桥停住,抚掌赞道,“不知这套刀法可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我父亲自创教与我的。”谢星桥向元宣蓁行了一礼,“让殿下见笑了。”
“好刀法自然要配上神兵利器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你手上这刀太笨重,不适合你。”元宣蓁招招手,示意阿嫣将手里捧的两柄刀递给谢星桥,“本宫寻来了两柄刀,不知你可中意?”
谢星桥接过刀一看,瞬间怔住。眼前这两柄一长一短的刀赫然是她父亲亲手送她的刀‘裂絮’!
她从小就与孪生的哥哥截然不同,哥哥好静,而她活泼爱动,七岁的时候看到父亲习武,就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不管是三伏还是三九天气,她都不曾退缩过。
父亲见她对学武兴趣浓厚,也乐意教她,等到她练十三岁,拳脚功夫都已扎实,便寻了一块玄铁,亲手设计了草图,请淮京最好的工匠锻造了两柄刀给她。
“这两把刀是为父借鉴东瀛武者的佩刀改造而成,你别看它刀身细长,不如大楚的刀浑厚,但这刀开了双刃,杀伤力绝不容小觑。这刀长的一臂有余,可远战;短的不足一尺,可近取。”
“东瀛刀刀身太过弯曲,怕你用得不习惯,为父将刀身改直了些,来,试试,看喜不喜欢?”虽然已经过去近十年,父亲的话仍音犹在耳,谢星桥痴迷地抚过刀身的每一寸,耳边似乎还传来儿时的自己欢快地笑声。
“人死不能复生。”元宣蓁见谢星桥面色沉沉,又道,“但生者总能为逝者做些什么,也算是不辜负本宫辛苦帮你寻回这两柄刀的心意。”
谢星桥闻言跪下,向元宣蓁行了一个大礼,字字铿锵,“属下但凭殿下差遣!”
元宣蓁示意阿嫣将谢星桥扶起,问她道,“你可知道前御史中丞陆子途?”
“属下曾听闻此人极为正直,从不结党…”谢星桥突然语塞,当着元宣蓁的面说结党营私,似乎不太合适,“从不攀附他人。”
“是了。陆子途这个人为人说得好听是刚正不阿,说得不好听就是一根筋。他在任上十载,从不畏惧任何势力,只要被他逮到错处他一定会秉公直谏,连父皇有行为不当的地方他也会进谏,一副言官不畏死的模样,时常惹得父皇也哭笑不得。”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父皇对他十分看重。两年前他辞官时还赐给了他一处宅院,特许他继续住在淮京养老,不必还乡,作为这些年他对大楚鞠躬尽瘁的褒奖。父皇时常感叹如果多一些像陆子途这样一心为国的人,大楚必定能将国祚延绵万年。”
元宣蓁顿了顿,“但他的儿子在昨日被人供出参与了韩贽谋逆案,按律当夷三族。”
“父皇大怒,想杀了陆子途,可此人又杀不得。”元宣蓁见谢星桥疑惑,又道,
“陆子途不仅仅是当过御史中丞,他在先帝成宗十二年入仕,初入官场时曾做过翰林院编修,负责编撰《楚史》。《楚史》编了十五年才问世,他也埋案十五年不曾懈怠,兢兢业业,一心做学问,被天下读书人奉为老师。现在北边与赤狄交战惨败,民心正是不稳的时候,若再杀了有如此威望的人,怕是要出乱子。”
“父皇虽然现在暂时被劝阻住,但始终余怒未消。本宫不能在明面上与父皇起冲突,只能私下保住陆子途,以防父皇在盛怒下铸成大错,将大楚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要保护好陆子途。本宫要他活着是为了大楚安定,但同样也会有人为了天下大乱而去杀他。”
这已经是谢星桥潜伏在陆府的第五日。
陆府因为被牵扯进谋反案,也没有人胆敢上门拜访,陆子途娘子心善,在自己儿子被锦衣卫抓走后怕这件事连累府中奴仆,便发还卖身契遣散了众人,只剩一个跟随陆子途多年不舍得离开陆府的老管家。
而陆子途平日也足不出户,要么和娘子一起对坐下棋,要么一个人呆在书房中看书看到深夜。
夜深人静,谢星桥伏在梁上屏住呼吸怕被陆子途发现。等街上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陆子途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吹熄蜡烛推门出去。
谢星桥等听到陆子途的脚步声移到睡房后才放心从梁上翻下,正欲去查看时突然听见屋顶瓦片轻响,不像是寻常野猫踩动,急忙躲在博古架与墙壁的夹角阴影处,静候来人。
果然不出一息功夫,就有人推门进来。门被推开那一刻月光倾落,使谢星桥看清来人黑衣劲装,黑巾蒙面,露出的额头饱满白皙,如檀木般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身形纤细似乎像个女子。
莫非是个贼子?可陆子途的书房除了书又有什么好偷的?谢星桥按捺住心下疑惑,自己身份敏感不能露面,如果真是个贼子,那只能提前替陆子途心疼一番他珍藏的孤本了。
眼见女贼径直向陆子途的书架走去,却不翻动他的藏书,反而停在书架前的书桌边上,左摸右敲,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谢星桥冷眼看着,别的还瞧不出,但这女贼光是轻功就极好,哪怕是闯守卫森严的公主府也绝不会惊动任何人,何苦来这小小陆府拆家具?
那厢女贼已经将书桌摸了个遍,连砚台都端起来仔细查看。
毫无收获后又在椅子上摸索起来,等她摸到扶手时小声惊叹了一下,随即扭动扶手,只见书桌后的书架上其中一格缓缓向后转动,等完全转过一圈后那格的书籍全部隐藏在墙后,取而代之的是个锦盒。
谢星桥一惊,陆府上下显然已经被锦衣卫彻底搜查过,但也无人发现这个机关,这个女贼竟然能发现这等隐秘机关,看来不容小觑。
女贼打开锦盒,将锦盒中的东西取出贴身收好,又将书架复原,也不着急离去,反而悠闲地在书房里转了转,轻声道,“好戏也看完了,阁下还不出来吗?”
见无人应答,女贼又笑了一声,从随身的囊袋里不知取了几枚什么,扬手就往谢星桥藏身处射去。
谢星桥赶忙侧身躲避,耳边响起细微的破风声后,随即传来“咄咄”两声轻响,她定睛一看,就在自己刚刚倚靠着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锲进了两枚铜钱,如果不是自己闪避及时,这铜钱怕不是就要钉进自己的肩膀里。
见行迹已经被发现,谢星桥自忖戴了面具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真容,也大方走出来道,“女侠好功夫。”
“你也不赖嘛,我的暗器可不是人人都躲得过。”女贼调皮地冲谢星桥眨眨眼,“听你声音倒像是个美人,可惜戴了这么副鬼脸面具,当真是明珠蒙尘。”
“女侠深夜闯入他人府邸,想必不是专程来寻乐子的。”谢星桥低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怎么突然如此火大?不如让我来瞧瞧美人发怒又是什么样子。”
女贼猛地近身,右手一扬连射三枚铜钱直取谢星桥腰间天枢穴,左手向谢星桥面上拂去。
谢星桥连忙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拔出别在腰间的短刀格挡,铜钱撞在刀刃上竟然擦出几朵微弱的火花,可见这个女贼内力之强。
“美人宝刀,真是绝配。”女贼见一击不成又退后几步挨着门边,“今夜我还有事在身,不能久留,美人若得空,不妨来城外五里处三清观找我,顺便来取你的东西。”
女贼说罢推门而去,谢星桥紧跟上却根本来不及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只断线纸鸢一般轻飘飘地越过陆府后院围墙,眨眼间踪影全无。
谢星桥咬牙,想起这女贼最后丢给自己那句“顺便来取你的东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佩戴在左手上的手绳不见了。
这玛瑙珠手绳是阿娘亲手编了送给自己兄妹三人的,自己和幼妹的是红绳编织的桂花结手串,佐以三颗红润小巧的玛瑙珠;给兄长的是黑绳编织的如意结翠玉腰坠。
她从诏狱出来时身上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还是元宣蓁将这手绳找回来给她的,只是手绳早已断裂,珠子也只剩一颗。
谢星桥从小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舞刀弄剑,对女红一窍不通,还是在侍候她的婢女阿青的指导下才勉强补好。
“城外三清观。”谢星桥反复琢磨着,看来明日自己必须得去会会这个轻佻小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