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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真是拿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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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在这里已有小半年,白天高晟跟着赈灾济民,夜里就在营帐里和阿单聊京城的软红香土,聊诗书礼乐,而阿单则给他讲农作物的生长,讲话本里有趣儿的民间故事,偶尔高晟撺掇阿单跑到膳房偷吃刚热好的槐花糕,两张小嘴都被烫得通红……
一切繁忙和闲暇都在白驹过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寒蝉在深秋的尾巴噤了声,朝廷打点好招收的郎中,给当地人登记了户籍划分了土地一家一户安顿好,又留下几位副将镇守,把当地官员一番大换血后,准备回京。
临行前太子吩咐在小沣村口的土庙旁撒两排槐花种子,叫人好生照料着。阿单把剩余的槐花糕分给了村民小儿,几位平常照顾他老农妇抽抽搭搭地攥着他的手。
他忍泪道:“我一定回来看你们,保重好身体!”而后义无反顾地踏上返京征程。
此行说不上是悲是喜。阿单把目光投向愈行愈远的身后,喃喃自语:“如此是极好,造福周围百姓不说,乡亲们每年也能讨来作药引子,当蜜源,采些来做吃食……”
第一次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他颇不适应地扶着轿沿稳住身形。
高晟自己也没想到,自襁褓至如今的舞勺之年,懵懵懂懂被人捧了十二三春秋,也比不上在边陲小镇赈灾的短短六个月。
“这下是真的要走了。”
阿单正趴在窗口,闻言一怔,愣是不敢转过身看他,只觉心里有什么如丝似水的东西正无声地蔓延开来,暗流涌动。
即应来日去,九陌踏槐花。也许下次故地重游,就该是踏着一路花香来了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去经年,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回到东宫,槐花花期早过了,院里的槐树在精心侍弄下仍精神抖擞地伫立着。槐树着实普普通通,原本不该放宫里,却因是太子的母妃生前所爱而被皇帝种了满院。
那管事宫人见捡了个穷苦小孩回来,忙道:“小殿下怎么就随随便便领了个人回来。他又是乡下吃糟糠泥打滚里长大的,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病……”
高晟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把阿单护到身后:“你们多管闲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宫人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这小孩我看着勤快机灵,聪慧过人,又能与我说上话,这才带回来当个小书童,侍茶倒水、摆砚研墨也是极好,有何问题?”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他的小阿单是块璞玉,是他一定要带回来的人。
宫人随即又热络地招呼阿单:“殿下高兴就好,奴这就使人安排厢房。小公子且随我来。”
阿单从没见过这般高大结实、精巧华贵的建筑物,而他家乡的茅草屋和破土庙经年累月失修,永远不知道往左倒还是往右倒,最终还是颤巍巍地没有倒下。
他就算从这平坦的小路上走过也能闻到一阵淡淡的檀香,指尖轻叩在雕梁画栋的柱子上都能发出好听的声音,于是从耳畔开出花来。这里还有他一辈子都看不完的,干净、完好、各式各样的书。
阿晟是带他来了一个怎样的梦里啊。
高晟见他发愣还以为是气了,晃晃他胳膊好声道:“我对他们说你是陪侍书童,其实早就在心里把你当朋友了。”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高晟最亲密的人。”
宫里的日子很单调,早上众皇子们去上书房听读,傍晚下课就回宫完成学业,按时沐浴休息。
太傅把太子从小教到大,也算是了解他的资质,觉得殊勋茂绩指望不上,熟读精思就足矣,只是从小生活在暗流涌动之中,太过于反听内视,里外斟酌。说好听了就是温和谦恭、谨小慎微,说难听了就是拘拘儒儒、碌庸无能。
单珵接触书本迟,读书少,却是陪太子念书念了不过一年半载就展露出了惊人的记忆和超前的思维天赋。
太傅对这个刚来不久的小侍读分外欣赏,而对高晟表面上许多劝慰之语,实则是恨铁不成钢。皇上来看皇子们读书,老太傅时常跟他提起单珵:“这孩子是块好玉,只需稍加雕琢必能成材,前途不可估量。”
太过天赋异禀,就极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坦途也会变成天堑。
太傅省去了后半句话。
高晟读书不用功时,罚是必须要罚的,鉴于太子身份尊贵,而且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所以打不得也骂不得。怎么办呢?这时候就需要杀鸡儆猴了,侍读的作用于是体现了出来。
晚上,单珵带着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下了学。他知道太傅是故意鸡蛋里面挑骨头,但敏感聪慧异于常人的他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下来,也逐渐摸清了一些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高晟白天在书房看太傅打单珵手板心,当即就不服气来,要跟太傅理论。而太傅眼皮也不抬地说:“不贰过。既然生在帝王家,就要懂得‘一失脚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的道理。”然后继续打够了次数才罢休。
高晟憋了一肚子气,刚回宫就道:“你把手给我看看。”
“不碍事。”单珵笑了笑,把手背在后面。
高晟急了:“太傅下手从不轻饶人,我说碍事就碍事!”把单珵的手拽过一看,纤细白皙的手上横竖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
“都肿了还说不碍事。”高晟红了眼眶,“对不起阿单……我错了,我本就不聪明还荒废学业,太傅气不过,都是因为我你才挨打的。我下次再也不了……”
“哪有,太子殿下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单珵用袖子擦擦他的脸,“太傅打打我也就算了,我可舍不得你挨打。”
高晟更内疚了,命人拿了药和毛巾进屋。
“嘶――”单珵忍不住吃痛,又生生忍住了。
“涂得太重了?我给你吹吹,不疼不疼不疼……”
单珵坐在床沿,看这个尊贵无比的人以几尽半跪的姿势笨手笨脚地照顾他,心想太傅多打几下也不要紧,反正还有人愿意护着。
烛火在房间里晕开暖融融一片,屏风上映射出两人重重叠叠的身形,就像一个人和他形影不离的影子。
四月五月追着赶着来了,高晟命人开始做糕点、做熏香、引蜂酿蜜……还有按照惯例给母妃送花。一时间院落里人声鼎沸,沉寂多日的东宫也变得热闹起来。
太傅生辰那天休学,早上高晟和单珵提着礼物去拜见后就回了宫,趁着下午的阳光,单珵搬了一张书案和一个方凳到院里,摆上了笔墨纸砚和花茶,高晟又欢欢喜喜地吩咐人搬了一把藤椅好晒太阳。
单珵愉悦道:“殿下坐,考考你吧。”
高晟正惬意地躺在藤椅上摇啊摇啊,闻言顿时成了苦瓜脸:“怎的今日休学也要读书,老太傅走了,又来个小太傅。”
单珵不理会他:“第一问,《资治通鉴》,《汉书》卷。”
虽说高晟不情不愿,可还是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汉元帝宠儒术文辞,政有不明,张衡知微见著,上了一篇疏,其中一段谈到各式各样人之错因,其内容是?”
“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戒于大暴……戒于大暴……”高晟冥思苦想。
“笨。”单珵卷起书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这段大体是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要不断检讨自己,补正不足,修身养性,才能免于大过。”
高晟忙拿过书查缺补漏,背着背着就把书搭在脸上遮阳,叫苦不迭。
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的殿下。
单珵轻笑,伏在书案上一边听高晟背书,一边把玩着掉下来的花瓣。
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叶缝倾泻下来,不久院子里传来时断时续的诵读和细微的鼾声。
槐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一年四季在暗香浮动中轮流转,转眼又蹉跎了五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