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始 末日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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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弦觉得自己的大脑和呼吸好像一瞬间都停止了。
巨大的展示玻璃后，是一张俊美得不似人类的脸，鼻梁和薄唇宛如刀刻一般流畅，淡金色的长发在水里缓慢绽开，在幽蓝的冷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浅金的睫毛下掩盖着一双碧绿的眼眸，暗光流转，幽深得宛如森林深处的沼泽。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有着呼吸的轻微起伏，说不定会被误认成博物馆里那些静态的古希腊雕像，这样完美到极致的人体美学总让人下意识怀疑它在现实中存在的真实性。
但和一般的雕像不同的是，他拥有一条银色的鱼尾。
金发碧眼银尾，这是传说中人鱼王族的象征。
真的太美了……迟弦盯着那双碧绿的眼眸，迟钝地在心中发出感叹。
“喂！迟弦！”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呐喊，凝固的时间被打破，迟弦如梦初醒，周围的喧闹声重新灌注进脑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走到了玻璃前，但明明之前他还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用本子描摹人鱼的身姿。
他下意识地看向玻璃深处，刚才那个银白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来人看他一副刚回神的样子，忍不住用力戳了戳他额头，“你是不是又直视他的眼睛了？说了多少遍，不要直视不要直视！王族人鱼有着致命的蛊惑力！上周有个饲养员因此失足掉进饲养池的事你忘啦？”
“痛痛痛……”迟弦呲牙咧嘴地护住自己的头，“我没忘我没忘！段哥你轻点！”
“痛才能长记性！人鱼攻击性还是很强的，你不想掉进池子被啃一口吧？”段尧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快走吧，今天的饵料该去解冻了，到处找不到你，我就猜你又在人鱼馆。”
“来了来了！”迟弦随手把画画的速写本往兜里一塞，赶紧跟上。
在工作间看到显示屏上的日期时，他恍惚了一阵。
原来都已经在这里工作一个月了。
来到这个海洋馆打工纯属意外，本来刚放暑假的时候他欢天喜地地回家，打算接受爹妈的隆重迎接，结果亲爹一个电话打来，两口子去环球旅行了，现在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晒日光浴，让迟弦自生自灭……啊不自力更生。在被爹不疼娘不爱的悲愤之下，迟弦直接原地在机场买机票飞到了广州，打算找自己的青梅竹马沈绊哭诉一番，谁料竹马前脚刚回云南老家，独留迟弦拖着行李在广州的妖风中一片凌乱，觉得自己真是孤家寡人流年不利。
直到他看到了海洋馆里的人鱼宣传广告。
五十年前这种传说中的生物被宣告正式发现后曾一度引起轰动，记者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大肆报道宣扬人鱼的身体里有能抗癌加速治愈的物质，结果造成大量的野生人鱼被过度捕捞。现如今人鱼的捕捞已经接受了国家的管控，所谓的抗癌物质也证实了是谣言，但人鱼异于人类的美貌仍然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甚至于连一个海洋馆也能打出了人鱼的招牌来吸引游客。
迟弦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被人鱼的美色所诱惑，所以一股脑的就冲进去打工了。也庆幸沈绊房子的钥匙他没有落在大学宿舍，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啊，人鱼真的很喜欢吃金枪鱼诶。”此时此刻他正在按部就班地和其他饲养员解冻着人鱼的饵料，冷水冲得他直打哆嗦，“烧钱啊烧钱啊。”
“好歹是头牌，肯定得喂好点。”段尧头也不抬地切鱼，“你下午散场后记得去把饲养区的地面清理下，别又因为去看人鱼忘记工作了。”
“段哥这话你说好几遍了，”迟弦无奈，“我什么时候忘过啊。”
提着饵料桶去饲养区的路上，走廊的电视正在播报着今天小型陨石撞击地球的预估景象，镜头扫过了海洋馆周边的郊区，已经有不少人搭起了帐篷。迟弦忍不住好奇地问：“如果就在海洋馆里呆着，今晚有希望看到流星吗？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流星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段尧耸了耸肩，“虽说是在郊区，但也不一定能看到吧，你想看的话今晚就早点下班去附近视野开阔的地方准备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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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所有零碎的工作做完已经是下午了，迟弦照例去到了馆内的海底隧道，每天下午人鱼都会从展示池放到隧道里，比起空荡荡的展示池，海底隧道有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更加拟真的海洋环境，在这里画画会很有氛围感，他经常工作做完后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
视线里出现那条熟悉的银尾时整个隧道里躁动不安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一瞬，等到人鱼那天神般的面孔缓缓从一丛珊瑚中显露出来时，好几个小姑娘已经按捺不住地小声吸气，不少人窃窃私语地赞叹着这种生物惊人的容貌。
迟弦埋头蹲在角落里，手下的画笔一刻不停。
他大学是美院雕塑系的，习惯性地带个本子随手涂涂画画。自从来到这里后，他的涂鸦对象就固定成了人鱼，本子上全是人鱼各种各样的速写，不管是游泳的姿态还是休憩的模样。寥寥几笔勾勒出人鱼的身姿后，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隧道，银白的鱼尾正好从上方缓慢游过。迟弦一直觉得这条人鱼有种虚弱的美感，明明游动的幅度并不大，但那种奇妙的感觉一直盘旋在心里。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缓缓落笔，流畅的线条伴随着纸笔摩擦沙沙的声音，仿佛笔下的人鱼也灵动了起来。
画面中人鱼肩胛骨的位置多了一对镂空状的骨翼。
传说人鱼王族的特征除了金发碧眼银尾，便是肩胛骨背后的骨翼。
但是这条人鱼没有，是真的一丝痕迹也没有。
迟弦无意中听到段尧和其他人提起过，海洋馆宣传中所谓的“王族人鱼”是假的，最后一只王族人鱼已经在三十年前的科学院寿终正寝了，这条人鱼的王族特征经过证实也只是基因突变，他的肩胛骨里并不存在骨翼的结构。
但海洋馆却利用这点，源源不断地吸引来了游客。
人鱼再像人，也不过是赚钱的工具而已。
迟弦凝视着人鱼在鱼群中穿梭的身影，忍不住皱了下眉。
又来了。
刚才人鱼的尾巴摆动和身体的游动姿态有细微的不协调，感觉像是突然往前栽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看了看四周，游人都在专注于欣赏人鱼，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人鱼的动作有轻微的不协调，基本每次人鱼在海底隧道出现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情况，然而询问段尧得到的回复是人鱼之前骨翼受的伤还没好，他不知道迟弦早就听到了人鱼不是真正的王族。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临时打工的，有些内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但不妨碍他内心起疑。
“哇，你是在画人鱼吗，画的好漂亮啊。”有路过的女生停驻赞叹道，“不过为什么你的画里会有翅膀？”
“啊这个嘛，”迟弦收回在人鱼身上的目光，挠了挠头，“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应该有这对翅膀。”
女生没有听太懂，有些困惑地离开了。迟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开始跟着人鱼的游动方向移动着画画。中途出现的几次不协调都被他极快的描绘下来了，还圈起来在旁边写上了“不协调”三个字，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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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迟弦借口饲养区没有打扫，被段尧骂了一顿后成功留下来加班了。
今天的人鱼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对劲，下午的时候连续出现了好几次往前栽的情况，快闭馆的时候，展示区里也没有人鱼的踪迹，据说是去检疫池进行例行检查了，但上一次例行检查明明才做了没多久，而且迟弦记得那次检查后人鱼连续几天的精神都不太好，投喂的饵料都有残留，但同事都说是正常反应。
“去你妈的正常反应，别是强迫进行什么奇怪的实验吧！”迟弦一边用水管冲洗着地面一边吐槽，想了想作为卑微打工人却骂了甲方爸爸，又很怂地加了一句，“我就留下来看看，什么都不做，如果是我想多了，我发誓接下来一周我都认真切金枪鱼。”
饲养区是装有监控的，不过就算没有，迟弦也不敢光明正大地靠近池子，刚入职时段尧郑重警告过他，平常只用打扫饲养区的外围，内圈是绝对不能靠近的，这条人鱼仍具有攻击性，如果不在保护装置开启的情况下进入内圈，有被袭击的概率。
“看样子是以前有人被袭击过吧。”迟弦叹了口气，“所以人鱼馆这么核心的地方居然破例收了我这个临时打工的，看来那次袭击吓跑了不少人。唉，不过他这么有攻击性怎么不干脆放了啊，在池子里他不开心管理人员也提心吊胆的，虽然真的可以靠脸吃饭……”
寂静的场馆内只能听见水流冲击地面的水声和迟弦的自言自语，而不远处平静的水面缓慢扩散开了一道水痕，泛起了阵阵涟漪，倒映在天花板上的水光也轻轻晃动。
银白的人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水池边缘。
“啊我的天……”迟弦处转身的一瞬间骤然看见水池上冒出一个不明生物的头颅，差点吓得把水管扔出去，看清楚是人鱼后松了口气，“是你啊，不声不响地冒出来太吓人了……”
人鱼缓缓地破水而出，苍白的皮肤在水光的反射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垂着纤长的、还挂着水滴的眼睫，看上去静默如水边的阿狄丽娜。那缕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眼下，隐没在水中的长发如藻类一样铺散开，纠缠，沉浮，显出一种类似于妖气的勾人气质。
而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很容易能瞥见那精巧的锁骨和白皙的人身，那流畅的肌肉线条蔓延到腰部就化为了一条矫健的银白鱼尾，隐蔽在粼粼的水光中。
有人说人鱼和中古神话中的海妖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他们的美貌其实是一种杀人的刀。
迟弦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下意识要移开目光时，人鱼微微抬眸，对他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
那一瞬间迟弦觉得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受到了空前的挑战。那粒轻悠悠挂在人鱼纤长的眼睫的水珠随着那次眨眼顺势滚落下来，滴落在水面的细碎声音清越地回荡开，叩击在迟弦那脆弱的耳膜上，一直从心底里传导到灵魂深处。
迟弦的心跳漏了半拍。
太……太妖孽了，太要命了……
时间正在缓缓地凝固。
迟弦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两点若隐若现的幽绿，碧绿的瞳仁妖异得宛如浸泡在雪山湖泊里的翡翠，却又沁着一丝凛冽的水汽，这样魅惑又冷淡的矛盾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口干舌燥地想要更加靠近。
他混沌地想，造物主怎么会造出这么完美的生物呢，以前聊斋中蛊惑人心的精怪大抵就是如此了。
等等，蛊惑？
就像一盆刺骨的冷水迎头浇下，迟弦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种飘飘然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低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自己离内圈仅有半步之遥了。
这只人鱼刚刚在蛊惑他踏入内圈！
他震惊地倒退几步，脑海中突然闪现过早上那种相似的感觉，看来那个时候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中招了。
他不愿去细想如果刚刚他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会是什么结果。
或许是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有点呆的小饲养员居然挣脱了自己的蛊惑，人鱼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他将身体略微上浮，发丝沾染的水流顺着修长的脖颈挂在锁骨的凹陷里，随着那个抬头的动作露出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长时间的浸泡在水里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开来，在无数次水流的冲刷下泛出不健康的惨白。
迟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直视他的眼睛了？……上周有个饲养员因此失足掉进饲养池的事你忘啦？”
“什么？进食不畅？小迟你别想太多了，都是正常反应啦。”
奇怪的踉跄一样的前倾、不协调的肌肉配合、莫名的蛊惑和攻击性……无数碎片化的细节伴随着同事敷衍一样的回答，回荡在迟弦刚勉强从蛊惑中挣脱出来的脑海中，每一下都振聋发聩，响得他战栗。
“你……”迟弦艰涩地开口，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只是喃喃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你……被穿了锁骨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