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阳照雪 ...
-
【一】
这次任务有些特殊,将近三个月过去,赵青阳才回到吴钩台。
天高云淡,薄雪微融。
一个半大的女孩子在他房门外探头探脑,赵青阳便把沾了血的衣衫拢好,伸手招她进来。
“有东西给我?”赵青阳熟稔地问。
小姑娘也不说话,递过来一个盒子。是凌雪阁弟子都有的东西——归元。
“谢谢。”赵青阳接过盒子,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你是阿雪新收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兰熙。”
赵青阳点点头,“第一次来吴钩台?以前都是霄月过来,他这次怎么没来?”
霄月是夜雪的徒弟之一,武艺虽然一般,但为人温和谦逊,办事也牢靠,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兰熙眨眨眼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师兄上个月出任务,死了。”
赵青阳愣了一下,仍旧只是点点头,“可惜了。你师父很难过吧。”
“师父说,是他学艺不精。”
赵青阳想了想,这确实像夜雪会说出来的话。
原本还在山下给霄月买了些点心的,他不在了,赵青阳便拿出来给兰熙吃,但被兰熙拒绝了。
小姑娘懵懂地摇头,“师父说,杀手不能吃甜。”
赵青阳噗嗤笑了,“这是什么歪理?”
兰熙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师父从来不吃甜,我也不吃。”
夜雪不吃甜么……赵青阳怔了怔。他清楚记得许多年前,在西湖边给夜雪买了一盒莲花酥。他吃得嘴边沾了许多碎屑,高兴得像个稚童。
夜雪自幼在昭明苑长大,天赋过人,是他们小队里年纪最小的成员。
当年“林深雪霁云开阳”也曾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啊……
“师叔。”兰熙轻轻叫赵青阳。
赵青阳回过神来,叹一口气,“你把这点心给阿雪带回去吧。”
兰熙看起来满腹疑问,但赵青阳已经又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了,便只好带着点心回昭明苑去。
而夜雪果然没吃那些点心。
兰熙再去师父房间的时候,赵青阳给的点心还原封不动放在桌上,已有些干硬了。
“我帮师父扔了吧。”
“不用。”
夜雪催动轮椅,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用火漆封了,递给兰熙,“给赵青阳。”
兰熙早就听霄月师兄说过,师父和赵师叔虽然从不见面,但常有书信往来。赵师叔每次出任务,都会把自己的归元送到师父这来呢。
兰熙走后,夜雪坐在桌边,静静地看了那盒点心一会儿。里面有一块莲花酥,虽不似西湖的手艺,但层层叠叠,看着也还可口。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两下莲瓣,然后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二】
赵青阳选择在一个雨夜离开。
雨声很大,但夜雪听见有人来,然后放了一样东西在窗台上。
他默数了十个数才缓缓起身,披上衣服,催动轮椅来到窗边。那应是赵青阳的归元,他每次出任务前,都偷偷拿到夜雪这里来,也不进屋,就放在窗台上,等夜雪睡醒,才会拿进屋里。
但今晚下雨,叫雨淋了总归是不好的。
夜雪撑开窗子,却猝不及防地对上赵青阳湿漉漉一张脸。
“……”
“阿雪。”赵青阳唤他。
夜雪把归元拿进来,用袖子擦干上面的雨滴。
他不说话,赵青阳也便不做声,只静静看他。
十七年了。上次见面,夜雪还是少年,如今却已鬓生华发。
“我走了。”赵青阳又道。
夜雪这才肯抬头看他。赵青阳也沧桑了许多,但目光仍是灼灼。
夜雪终于开口,“此间事了……”
“此间事了,”赵青阳打断夜雪的话,自顾自说下去,“林深雪霁云开阳,还是最好的小队。”
“一直都是。”
“那……我走了。”赵青阳说着,却一动没动,似是在等什么。
夜雪看着他,他也看着夜雪。
最后终是夜雪先叹了口气,“等我一下。”
早年林深雪霁云开阳得了圣上赐的一对神兵链刃,名叫临渊,一直是夜雪在用。后来夜雪的腿废了,临渊也被束之高阁。
现在临渊被赵青阳拿在手上,仍是锋芒毕露。
“我与你一起。”夜雪道。
【三】
林深雪霁云开阳小队六人原本所属淮南道,在十七年前那次任务中被派往南诏。
进了苍山洱海,他们才发觉异样。
“南诏军的实力,与情报所写有很大出入。”队长林深皱起眉头,“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接应的人还没有来。”
“机枢府鲜少出错,还是再等等。”
不是林深不相信机枢府的情报,只是这次任务从一开始就有些蹊跷。林深的直觉告诉他,此次任务怕是不会顺利完成。
按照上峰的安排,前来接应的是“剑赴明月歌”小队队长苏剑。
但来人是个女子。
她划着一只竹筏,停在岸边,声音柔柔道:“苍雪映月隐千山。”
林深上下打量她,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好接了暗号:“金乌照海碎星芒。”
女子点头,“我叫容歌。苏剑受伤了,所以换我来。大家跟我走吧。”
那筏子不算大,走在最后的赵青阳才抬了一只脚,就被林深推了下去,“这筏子太小了,你上来我们都要沉进洱海。你还是别进城了,在外接应吧。”
赵青阳愣愣地看着队长,先前没说需要留人接应啊?
林深却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
“那我们就走啦。”容歌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青阳一眼,轻飘飘地划着竹筏远去。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赵青阳都在懊悔,当初没有看懂队长的那一眼。
苍山葱郁,洱海静谧。
十天后,赵青阳看见小队的信号弹,再赶到现场的时候,还以为踏进了修罗地狱。
血肉在地上堆积,踩上去湿滑黏腻。赵青阳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险些扑倒在林深脚边。
林深被一柄剑钉在柱子上,剑从他肋下穿过,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明霁的半个肩膀连同右臂都被削了下去。
云影的手脚都没了,一双眼睛只剩下血淋淋空洞。
路开胸口生生撕裂,竟是被掏了心。
夜雪……夜雪的腿……赵青阳不敢再看。
“太可惜了,林深。”容歌一袭红色长裙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你们比剑赴明月歌更令我惊喜,也更令我失望。”
她冲赵青阳眨眨眼,然后缓缓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那是一张与容歌完全不同的,鲜艳妖媚的脸。
“不……不……”赵青阳思绪混乱,呼吸急促,他甩开链刃,朝这女人刺去,她却转瞬之间换了一个方位。
“姐姐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她笑得极盛,伸出手扭开墙上机关,旋即不见了。
湖水顷刻间开始倒灌。
林深被水呛到,醒了过来,看见赵青阳趴在墙上,想要关掉那个机关。
“青阳……”
“队长!”
“跟着水流走……”林深已是气若游丝,“阿雪……带阿雪……”
赵青阳用链刃把夜雪和自己绑在一起。或许是洱海仁慈,送他们到了很远很远的村子。
夜雪的双腿被钉了一百七十四根封脉钉,回到凌雪阁时,已回天乏术了。
“你该救队长。”他说。
赵青阳不知怎么回答。如果可以,他也想带林深走,想带每一个人走。
夜雪伤愈后被调到昭明苑教习新弟子,赵青阳很快也加入了新的小队。
夜雪从那时开始拒绝与赵青阳见面。
赵青阳也从那时开始,每次任务前都将自己的归元送到夜雪手上。
【四】
兰熙又走在送归元的路上,只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墓林。
叶红似血的树上,新挂了九枚腰牌。
迟了整整十七年。
有个高挑的男子负手站在树下,听见兰熙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先生。”兰熙行礼。
李泌看见兰熙手里的归元,“是赵青阳的?”
兰熙点头,递给李泌。
“当年的确是机枢府出了叛徒。剑赴明月歌和林深雪霁云开阳……两支小队十一个人,只活了他和夜雪两个。”
“夜雪觉得自己不该活,一直生青阳的气,时至今日也不肯来墓林送他。”
李泌无奈地打开归元,却久久没有动作。
属于赵青阳的归元里,静静地躺着两枚腰牌——
赵青阳,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