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影的葬礼足够庄重肃穆。
可容纳千人的灵堂,素得只剩下黑白两色;缟色的花绵延,从灵堂的入口直至中央的棺椁,伴着低低的佛号,弥散的梵香,盛开了一路。
居中而坐的僧侣不曾停下手中念珠的拨动,微低的眉角只在身着丧服的宾客上前时才略略一颔首,继而再吟诵着祷告冥福。
他跪坐在祭坛的右侧,那个离乌色棺椁中的男人最近的位置,披着黑色的丧服纯粹得没有一丝装饰,只在微倾的脖颈处露出一丝里衬的白。
穿着丧服的日向族长走近了些,接过僧侣手中的线香正欲点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棺椁右侧的青年微卷的黑发和那再厚重的布料也抚不平、压不垮的脊骨挺立如刀。还有那短短一瞥下也能瞧见青年的背部是干干净净一片,不见任何家族的装饰,即使他出自木叶唯二的顶级大族。
于是日向族长点香的手微微一滞,直至淡色的烟袅袅升起,有一小撮烟灰滑落手背。
之后的敬香,鞠躬,礼仪毕恭毕敬。
礼毕,右侧的青年这才起立转身,对上日向族长的墨色眼瞳像是无机质的宝石反着森冷冷的光。
“节哀。”日向族长开口,礼节性的问候之后咽下了参加葬礼前打好的腹稿,“今晚是个不眠夜,风雨欲来啊。宇智波的,镜。”
“风吹柳动,而柳无折。族长认为呢?”黑发的青年淡然回应。青年的身侧,红发的妇人安抚孙女的动作倏然停顿,露出半边的线条坚韧宛如刀削。后排从凌晨直至傍晚守灵的少年少女脊骨未曾垮下过一刻。
本该是直系亲属的右侧核心座位,坐满着二代火影千手扉间的嫡系弟子下属和其兄长的遗孀。自千手扉间身死,有多少人暗地里讥笑着那个男人的孤家寡人,又有多少人包含恶意迫不及待地看到葬礼上血亲的座位空无一人。于是他们一点点掐着表,巴望着第一抹曦光从天空划过,他们就呼朋唤友赶紧套一层丧服浩浩荡荡地赶来,背部硕大的家徽被风鼓起得耀武扬威,带着心底那阴暗得见不了光的念头,在踏进灵堂的那刻,在眼珠子黏在棺椁右侧那满满当当的人群没有一丝家族装饰的丧服上,他们的脸扭曲了又扭曲,连一句于礼不合的讽刺也脱不出口。至多至多,就是甩一甩袖子,扇出几股无关痛痒的风。
“日向全族自然是出席明日的告别式。”对方回应得滴水不漏,言行间将中庸之道展现得尽致淋漓。
“辛苦日向族长了,晚辈还要替师长守灵,就不叨扰了。雨天路滑,族长还是早归的好。”青年还礼,继而恢复成跪坐的姿势,挺立成一尊瓷质的塑像,眼角绯红,面色怆然又克制。
离去前,双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
通夜式,灯不息,香燃之,人不憩。
他跪坐在离那具乌木棺椁最近的位置,他也跪坐在如山如海的烛光前,烟雾升起的最近处。微黄的烛光,浅灰的烟霭,模糊了祭坛上男人的面容,飘渺又虚幻。可他仍能清晰地描述出照片上男人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琉璃红的眸子勾起上挑的眼角细长,还是那头看上去扎人触碰时却分外软和的白发落雪。相片上的男人一定是身披着墨色的御神袍,正面露出一道暗红和着牙白的内衫,脖颈处佩着传自初代的沉重长链,面甲之下的容颜绘着红痕冷淡又肃穆。
可他也能隔着乌漆漆的棺椁细细勾勒出师长沉睡的容颜。血污下模糊的脸庞早已被他用皂荚一点点浸着清水用细绸子晕开擦去,拿起早已摆好的画笔掩去按摩过后不再僵硬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刮伤,用白色的涂料混入一点朱砂调成师长阳光下肌理温润的色调,烧好的眉笔淡淡扫出一层细眉又打上浅淡的灰白。而上万道起爆符下破碎支离的肢体残骸收纳后又一点一点从混着骨血的泥泞中拣出,再一寸一寸拼好固定,缠上细长干净的绷带,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棉布长袍,主体是深深的蓝,像极了那年他们出任务时潜入的深海。袍子足够宽大,盖得住那一小段怎么也找不回的部分。妆容完毕,他将师长的遗体轻轻打横抱起,在乌木的棺椁北枕而放,最后一次抹平长衫上褶皱的纹,把蹭上师长脸颊的细发轻轻拨开,郑重地将剃刀置于合掌的胸前,最后再看一眼师长嘴角微弯的弧度,他师长的一切就被薄薄的白布覆住了所有的细节。
祭坛上的遗像是二代的火影,棺椁内的男人是千手扉间。
在这空空荡荡的灵堂,他能感受到的温度,也只有烛火不断跳跃的光亮。而那些带来温度的白烛也终将随着光亮慢慢滴落,凝结成暗色地毯上斑驳的烛泪。
他同棺中的男人间隔着数层细长白烛组成的荆棘交错丛生,耳边是细风穿堂而过,随着每一批祭奠的宾客撩起门前漆黑帷缦的动作时断时续,让暖黄的火苗出现微不可闻的扭动,也带来远处人耳难辨的微声窃窃私语,从天明直至暮色西沉,燃灯满堂。
“啧啧,那右边的位置还不是靠别族七拼八凑起来的,就差没在背后贴个千手的标签了。”
“谁让这姓千手的就被他拆得只剩下他兄长的那一脉了。”
“倒是我们家的这位赶着送终做给谁看呢。”
“好歹也是师徒一场,上位的吃相也不能太难看了。”
“一个正儿八经的宇智波给一个千手送终,活久见啊。”
他漠然地听着行走间带动的衣料摩挲声愈来愈近,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无视了僧侣手中的线香就那样径直上前,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祭坛上的相片,还算顾忌着周围的嘴角被压成半翘不翘的弧度,良久才极不情愿地拱了拱手略略一欠身,算是应付了对那位殉国的影祭拜的任务。而后便迫不及待地将目光转向他,在看到他身上空无一物的装饰时眼角划过一丝自以为掩盖得很好的嫌恶和呵斥。
“没让外人守通宵的道理。”为首的老者傲然道,丝毫不在意凝成冰的氛围,率先甩开大袖扬长而去。
“你还要穿这身皮多久,差不多得了,别把家族的正事忘了。”紧随其后的人借着还礼的动作用唇语无声催促。
“不会让家族等太久的。”他微微躬身,在身旁几乎实质的怒火下,脱口还不忘使用敬语。
“不久。”目送着红白的家徽鱼贯而出,他轻声开口,像是丝绸摩挲过刀刃的触感,奇迹般地抚平了身后的蠢蠢欲动。
灵堂重归梵音低低的吟诵,木鱼的钟声重重地敲在每一位守夜人的心上。
等,他硬生生压下眼角浮起的勾玉纹样,袖子下的双手握拳青筋毕露。
等,所有人从齿缝间逼出这个音节,强迫自己推演计划的细节。
海域之下,早已巨网密布。洋流在推波助澜,游戏的鱼群却无知无觉。
他们在等,等骤然收网的那一刻。跪坐的人群,他们眼底酝酿着风暴,那是足以燃尽荒原的星火灼热。
“有经验的渔民知晓,水下的网越是松弛,捕获的效果越好。过度的紧绷与迫切,只会让你的网锁住猎物时被轻易地挣断。镜,你是控网人,你撒网的状态会影响水下每一个网眼的准度,适当的松弛是为了更好地麻痹对手,以逸待劳。” 那时的师长卸下面甲,侧着头,温声教导。在那次出海任务的空暇,他们也曾沐浴着余辉的霞光,指尖钩着鞋子的一角,让白浪亲吻光裸的双脚,掩去沙滩上的足迹两行,眺望着归航的渔船满载鱼虾。
所谓沂水春风,莫不如是。
那是他的师长啊。
“镜大人,时间到了。”有声音自阴影中传来,宛若石子掷入池塘。是他的玄猫轻巧地上前,仰起淡金色的瞳孔向主人示意,镶着白边的前掌不经意间轻轻拍地三下。
此刻,偌大的厅堂寂静无声。
下一秒,青年轻抬起了右手,身后的星火归于克制的宁静。在满室或明或暗的目光下,他起身,立如松柏,振袖一挥,宛若雷霆乍惊。拾阶而上,端得是庄重肃穆,一个眼神便让为首的僧侣不由自主地鞠身奉上朱红的香。
他已经站在距离师长的遗像最近的地方,恭恭敬敬的三拜,弯身将朱红的香插入祭坛。
有淡色的烟缭绕在他与师长之间。他的鼻尖是温润的檀香。
有愈发暗沉的烟挟着愈发浓烈的檀香缭绕在人与人之间,室内与室外。
有烟融入窗外的雨,和着鲜血渗进污浊的泥泞。
他不必再压制眼中的血色。勾玉的飞速旋转成妖异的纹路。
写轮眼的暗示、幻术下被操控的五感、迷香的药物诱导,共同编织成了昏昏然欲睡的梦。
这堂间弥漫的,哪是什么静气凝神的檀香,分明是披着温润皮囊的罂粟,连骨子里都沉淀着上瘾的毒。
制香为毒,温柔刀,无声放大隐秘的欲望,冷眼旁观入侵者无知无觉的沉沦丑态,剔骨不见血。
“阿镜,记着,鱼触了网,不要急哄哄地收网,任他们一层一层地往里钻,让丝线缠得他们逃无可逃。你试一下。”那时的师长,也曾随性扬帆出航,让微咸的海风拂面,手把手教他如何下网。
尚是清醒的入侵者瘫软着四肢查克拉尽失,徒劳的咒骂唤不醒沉浸于梦魇的同谋拔刀相向,口中不自觉吐露内心的肮脏野望。
老师,阿镜该收网了。他在心底默念着,他守在棺椁前,身前是刀光剑影的巨网,入侵者的鲜血不配玷污他师长的灵前。
满目是金色的锁链交织成的疾风骤雨,矫若游龙出海,或是链身蛇缠般的绞杀,或是链端幻化成的利刃刀锋直捣黄龙。
封印术·金刚封锁。
写轮眼下,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一团团象征生息的查克拉火苗在锁链的海洋中成为无根的浮萍飘摇又飘摇,最后化作燃尽后的齑粉在世间了无痕迹。掠夺的锁链魇足地粗壮了几分盯上了新的食物。
这才是真正的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风暴眼处的红发女人一身黑衣肃穆,晦涩难懂的符文自眉心处蔓延,抿起菱唇冷艳又凌厉,发髻下的符咒发烫着无风自舞。
她只是一人,却率着千军万马。
由成千上万道查克拉锁链组成的千军万马,协同着覆盖整个灵堂的幻术打造成碾碎困兽的牢笼。
漩涡水户的身旁,是通灵的妖物宛若最忠心的侍从,铸成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随着带狰狞鬼面的祭祀指尖翻飞的印记手起刀落,隐约可见鬼面下露出的红发几缕。
源源不断的入侵者前仆后继,宛若扑火的飞蛾,涌向那间明知必死的牢笼。
过载的人数导致原先编织的幻境岌岌可危。
“变阵。”被通灵物护在身后的鞍马庆太对着幻术班喊道,率先屈指结印,“干扰敌军,辅助绞杀。”
下一秒,冲向暗部直刺心口的长刀骤然偏移了几寸,抓住敌方失误的暗部一个险而又险的擦身而过后,是敌人望向胸前匕首的死不瞑目。
节省体力,舍弃过于累赘的沉浸式幻术,真假参半的细节诱导无疑更适合此刻的混战,防不胜防,才是幻术的优势。
看着倒在面前入侵者露出的护额样式以及云雷高原特有的黝黑肤质,和入侵者中偶尔划过几张眼熟的面孔,勾玉的血色眼睛,鞍马庆太的眼角划过一丝憎恶,“通敌的叛徒。”
“庆太,十点方向三十米处,敌方三人,叛忍一位。”奈良从容不迫的指挥在他脑内响起。不必回头,他就能想象出以谋略出众的奈良是如何通过山中的秘术联络从白眼的信息反馈中迅速安排恰当的补位。
“活捉木叶叛忍,云隐死伤不论。”
只是活捉而已。看着叛忍身体一个踉跄撞上暗部的刀,被封印术困得半死不活,庆太也只是蹙了蹙用劲过度的眉心,准备再度结印。
倏然,他的背后爬上黏糊糊的一团,在察觉源源不断的查克拉回复后,他干脆放开了紧绷的后背。
谢了,木叶的小公主。借着蛞蝓回复的查克拉,力竭的忍者们又再次迎刃而上。
锁链的中心,金发的小忍者哪怕额间汗水津津,掌下的光芒却未曾停歇。
混战中,隐匿的刺客引而不发,像是潜伏的毒蛇,抓住猎物松懈的一刻露出獠牙。就是现在,他抓住护卫的松懈,左冲右突如狼似虎,抓住漩涡水户操控锁链无暇顾忌身旁的刹那将手伸向金发的女童,近了,更近了,他的眼角是再也压抑不住的贪婪,“千手的公主,初代的后裔。”
那是他们,最重要的筹码呀。面巾笼罩下的人舔了舔嘴角,露出几分得逞的快意。比起云隐一心的刺杀,他们的目的就是浑水摸鱼带走千手最尊贵的象征,为了复兴千手的荣光,不过是和昔日的死敌私下的交易,让一些不成气候的云隐余孽消耗一直阻碍他们的人群,届时,他们可轻而易举坐收渔翁之利啊。
突如其来的阵痛让其握着暗器的手不受控地一松,淬了毒的针头从指缝间滑落,他哀嚎着缩起酸液腐蚀的手掌,看到腰间不知何时缠上的锁链,感受着体力、查克拉的流逝,眼底满是扭曲的恨意。
“漩涡水户,千手扉间已经躺在棺材里死得不能再死了,你这副忠心护主对着同族的人下手的样子做给谁看?你身为初代火影的遗孀竟不想着让族长的后代上位,反而任由千手扉间解散千手,把火影的位置,传给一个宇智波!你以为宇智波上位,会对千手有多大的优待?”
刺客的面巾早已滑落,露出一张让千手纲手很是熟悉的脸。
“族叔?不,你是木叶的叛徒。”她无法将眼前这张疯狂咒骂的脸同平日里那个笑着喊她小公主的憨厚汉子联系在一起。
二爷爷的话,小纲现在好像懂了。小纲的姓氏,真的是个很沉重的存在。她闭上眼,不忍直视。
“二爷爷,小纲发现族里裕子奶奶的孙女阿栀她不姓千手哎。”她眨着深琥珀的眼,像是一只树袋熊似的趴在拿着卷轴的男人身上,蹭开火影长长的袖口,贴着对方冰冰凉凉的肌肤舍不得放下。
“小纲公主会因为阿栀她不姓千手就不和她玩吗?”白发的男人索性放下卷轴,将袖子高高揽起,将金发的女童圈在怀里,方便他的小公主纳凉。
很多时候,千手纲手看不懂她二爷爷眼中的神色,但并不妨碍她将那对琉璃红的眸子用余生全部的时光珍藏,遇上一个偶然间有所触动的时刻,从记忆的箱笼里珍重地取出细细擦拭。
“为什么不和阿栀玩?爷爷不是说小纲可以和木叶所有的孩子做朋友?阿栀她又不是不参加家族的活动,不跟族里的大家打招呼,不找族里的小伙伴玩。阿栀只是不姓千手,而且大家平时都千手千手的叫的话不是谁也认不出谁了吗?”她隐隐知道着什么,却无法像大人一般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只是一股脑地将孩子的想法全部倒出。反正她的二爷爷总是会很认真地听小纲讲话,她贴着冰冰凉凉的手臂,终是敌不过午后的困倦,开始打起了小小的哈欠。
“小纲说的很对,只要是在木叶,和平常一样,姓不姓千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小纲感觉族里的长老很不开心,这是为什么?”
“那小纲排了好久的队伍想买一份烧仙草,可是店主却把最后一份烧仙草给了排在小纲后面一位的客人只是因为这个客人和店主认识,小纲会很生气吧?”
“生气,因为这不公平。”
“所以这就是特权,而有些特权带来的影响远比小纲吃不到烧仙草的后果更严重,可他们还是想一直拥有它,因为特权太好了,好到舍不得放手,而这就是人心。”白发的男人看着怀中的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似懂非懂,也只是包容地笑笑,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
“睡吧,木叶的小公主。”
“二爷爷,你说的人心,真的好奇怪啊。”她轻轻地开口,示意着蛞蝓推开,一步一步走到她族叔的跟前,攥起了凝着查克拉的拳头。
“我,是木叶的纲手。”她转身,没有再往坑洞中那个气若游丝的叛徒回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