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蹙眉》栖灵

2、第2章 “没有泡不

　　时至今日，黛眉闭上眼，仍能看到那天，记忆里所有的景物都被染上一层血红。
　　她仍能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仍能看到眉儿认真的眼神。
　　她还能感觉到老仆宽大的双手紧紧箍在她的腋下，因为她的挣扎，抓得她生疼。
　　她似乎依旧坐在那辆运输杂物的骡车上，回望。
　　照理说，除了冲天的火光之外，她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可她的记忆里，却分明看见了火场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看见那柄长剑穿过眉儿的身体，又抹过母亲的脖子。
　　她觉得自己离得那么近，看得那么清晰。
　　外面大堂突然一阵喧闹，把她拉回现实。
　　黛眉回过神来，揉了揉被掐红的掌心，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修整了妆容。
　　她知道，那阵喧闹代表着入幕之宾已经选出，既然琼姨并没有特意派人来通知什么，想来事情是顺利地按照计划进行了。

　　太子荒淫，冯舍人亦好美人，这是京都中尽人皆知的事。
　　众人都说这君臣二人上行下效，简直绝配。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和冯舍人经常会互相交换美人来享乐，让人颇为不齿。
　　黛眉随琼姨回京都之前，就已将这些都打探清楚。
　　黛眉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定是被人陷害。
　　然而当初与此案有关的人都已经销声匿迹，柳家所有旧人也死的死，散的散。
　　只剩下早年受过父亲恩惠的琼姨和当年带她逃出的老仆，可以坚定地告诉她，她父亲绝不是那以公谋私的人。
　　可是父亲虽然忠正廉洁，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遇他人走歪门邪道，他总能圆滑地婉拒又不得罪人，应该不会有人非要致父亲于死地不可。
　　除非，那人的目标不是父亲，而是为了削弱父亲辅佐之人的势力。
　　当初黛眉躲在扬州，缩在琼姨给她准备的小屋里突然想明白这一点时，不由感到一阵恶寒和绝望。
　　当年朝中二皇子、三皇子都隐隐有与太子争锋的势头，而不管别人翻出多大风浪，父亲都只认正统，极力维护太子。
　　父亲身居要职，他的支持对皇子来说很重要。
　　父亲死后，太子高瑾泽的势力就大不如前，人也是日渐消沉，后来竟然沉溺于声色，再少有建树。这也印证了黛眉的猜测。
　　而当年是由彻查二皇子被刺一案牵扯出父亲的案子，所以，最有可能下手的人，只剩下在那个案子中一箭双雕的三皇子高瑾烁。
　　为了自己争夺权力，就可以轻易地让别人家毁人亡，这种人，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黛眉想查清当年真相，想为父亲翻案，想为家人报仇，可是对手是当朝的三皇子，她怎么能不绝望？
　　黛眉也想得明白，要扳倒三皇子，靠她自己一介弱女子是必然行不通的，最好的选择，是当朝太子。
　　接近太子，就是接近当年的人和事，更是接近三皇子的敌人，不仅有利于她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让她有复仇的希望。
　　多年以前，她就缩在那个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想，想一条接近太子的路。
　　后来，太子和冯舍人的上行下效，让这冯舍人，成了她接近太子最好的踏板。
　　多年筹谋策划，现在，她终于以让自己从官家小姐沦为青楼娼妓的代价，踩上了这块踏板。
　　这时，黛眉听见了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走近，掀起帷幔，果然是那张戏谑轻佻的脸。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流露出些许拿捏得当的妩媚，又以恰到好处的优雅，为他斟了杯酒。

　　冯子渊掀开帐幔，看清黛眉姑娘的瞬间，脚步顿了顿，呼吸都轻缓了。
　　这些年来，他尽览京都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身姿摇曳似微风拂柳，眼眸顾盼如星光流转。一低眉，一抬手，三分青楼女子的风情，三分大家闺秀的教养，余下是如诗如画的韵味。
　　冯子渊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这就是他们寻找多年的人，是可以助他们完成大计的人。
　　但他越是确定，越是隐隐感到有些可惜。

　　冯子渊在黛眉姑娘的阁楼上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之后满面春风，一摇一摆地上了他那辆标志性的华丽专用马车，打道回府。
　　街上许多人见着他的马车，都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马车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准备在前方路口拐弯，就在它减速的过程里，从车上跳下一个穿着素色粗布衣的普通书生模样的人，向巷子里走去。
　　普通书生打扮的冯子渊穿过小巷，来到了京都倍受文人墨客喜爱的尚茗楼。进门之后，也不用人招呼，自己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包间。
　　每天，像他这样来茶楼参加大小聚会，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的读书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一进门，冯子渊就看见包间里已经有了一个人，穿着低调又不失华贵的玄色衣裳，正低头稳稳地倒茶。
　　那人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连一瞬的颤动都没有，壶中的茶水就这样自如地倾入杯中。
　　冯大公子丝毫不见外，径自走到茶几边坐下，歪着身子看着对面的人，开口戏谑道：“三殿下，自从您想出了这么个私会的法子，我这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可是被锻炼得越来越好了。”
　　高瑾烁依旧专心泡茶，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放下手中的茶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怎么样？”
　　“你这个人一直都这么讨厌。”冯子渊嫌弃地撇了撇嘴，但还是说起了正事，“这次的很好。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我觉得她一定可以。”
　　高瑾烁端起面前的一杯茶，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是国色天香，还是才华横溢？这些年，好的还少么？”
　　“她和那些庸脂俗粉可不一样。”冯子渊难得这么肯定地反驳对方，想起自己掀开帷幔之后见到的女子，脸上竟流露出些许怀想，“你说的她都有，但是她还有更多。我从未见过这样让人动心的女子。”
　　对面的人端着茶慢慢地品着，没说话。
　　冯子渊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接着说，于是皱了皱眉，有些忐忑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只是，我看她与我往日所见的风尘女子皆不同，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不是那些普通青楼女子为了唬人装出来的矜骄。只怕是不能甘愿为我们所驱使。”
　　高瑾烁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拿起一杯茶放到他面前：“尝尝。”
　　冯子渊不明就里，但他一路赶来，又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就渴了。而且他素来知道三皇子烹茶手艺一绝，于是也不客气，端起茶饮了一口。
　　茶一入口，浓郁而清雅的香气即刻弥漫在他的口鼻之间，温热的茶水携着一股寒冽之感拂过他的唇齿。他猛然睁大了眼睛。这杯茶成了他今天遇到的第二件“从未见过”的事。
　　“好茶！”尝尽天下珍馐、品尽美酒佳铭的富贵公子冯子渊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同时也产生了富家公子专属的疑惑，“可是，你这是什么茶？味道如此独特，我竟从未尝过。”
　　高瑾烁欣赏着他的反应，慢慢地吐出两个字：“绿雪。”
　　冯子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可能？你不要以为绿雪稀罕我就没尝过啊！绿雪虽然珍贵，味道却不好，和你刚刚给我的，根本是云泥之别！”
　　高瑾烁似乎对他的反应更满意了，心情大好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缓缓道：“没有泡不好的茶，只有不会泡的人。只要费些时间和心思，运用恰当的技巧，再难泡的茶，都能泡好。关键是，要看这茶，它值不值得本王花这个时间和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