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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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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八月初,孙昭仪怀孕了。孙昭仪性子善良,一向同后妃们相处和睦,尤其喜欢娴妃,只是怕有人说她攀结,故不敢同娴妃来往。她真心喜欢陛下,此番有了孩子,高兴地睡不着觉。皇后怕她怀着孩子不长心,被人害了去,便做主把她接到承恩宫养胎。丛念第一次见人养胎,好奇极了,天天围在她身边问,孙昭仪反而很高兴。
自从宫变一事后,陛下对娴妃越发上心,事事都要过问,唯恐她不高兴,唯恐她受伤。丛念有时候看着陛下望着她的眼神,深得要溺死人,她又害羞又难过。
陛下这么喜欢她,为了她不惜包庇母族,可是她,好像从来没有像陛下喜欢她那样喜欢过陛下。陛下长得也很好看,对她也很好,什么都好,可是,她就是,她就是,看到陛下时心不会怦怦跳,不会忍不住想要看他。
但是她却会常常去找陛下,因为每一次,她都能与泽宋擦肩而过。有时候她会鼓起勇气向他点点头寒暄两句,他也总是笑着回答,但再没有别的话。陛下每次看到她来,都高兴极了,这时,丛念就会格外讨厌自己又格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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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丛念也怀孕了。陛下高兴坏了,每天都要去佛祖那儿烧香,保佑娴妃母子平安,又给她拨了十多个宫婢伺候,早早地请了女医,产婆围在她身边,每天都要守着她吃饭,不然就是叫皇后守着。皇后也十分上心,把她也接到承恩宫,好在承恩宫够大,住着绰绰有余,每天丛念都被人看着,把她憋的够呛。皇后想尽办法给她解闷,把宫外的有趣玩意儿都弄进了宫,又每天陪着她说话,聊聊孩子的名字,甚至想好了孩子将来的夫婿或是夫人。
这一天,皇后照例在丛念那儿陪她,安美人,孙昭仪也在。皇后看起来格外高兴,娴妃看着也笑:“姐姐,今日有什么好事呀?”
皇后给她喂了一颗酸梅,笑着道:“你还记得中元节那一天吗?”
“记得。”
“那天场面乱的很,女眷们四处逃窜,泽宋在湖边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就喜欢上泽宋了,一直缠着呢。”
孙昭仪犹豫道:“这......是不是会影响那姑娘的清誉啊?”
安美人却不在意:“姐姐,这算什么。我们女子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告诉他。一个人的人生如此短,白白虚度真是难过。”
只有丛念含着酸梅,问:“然后呢?”
“那姑娘风风火火,看着也憨憨的,单纯得很。泽宋起初不喜欢她,嫌她烦,但是也不像对别人那样冷淡,这缠着缠着,果然,昨日母亲传来消息,准备上府提亲了。”
孙昭仪笑了:“这是好事。”
安美人也附和。
丛念觉得口里的酸梅突然有些苦,一下吐出来,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皇后急忙握着她的手:“念念,没事吧?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想吐了?”
丛念回握住她,笑了笑:“没事。”
又问:“泽宋大人,中元节那天,救的是哪位姑娘?”
皇后眨眨眼:“念念猜猜?”
安美人也送了一颗酸梅给丛念:“娘娘,这怎么猜得出?京城中可这么多家小姐爱慕淳于小公子呢。”
皇后笑着看丛念,丛念突然心里就漏了一拍。
“是念念的姐姐,丛瑜。”
丛念吐出酸梅,一下推翻了面前的酸梅碟子:“怎么这么苦啊。”
皇后叫龄延撤下酸梅,重新去做一些吃食,又哄道:“念念不喜欢,我们就不吃,好不好?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好”
丛念低着头,声音软下来:“我没有生气,我没有,对不起,姐姐。”
安美人见她情绪不好,也哄着。只有孙昭仪,她看着丛念委屈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她只觉得心下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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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丛念被梦魇惊醒,这些日子丛念一直睡不踏实,总是半夜醒来,辜鸿便夜夜睡在榻下守着她。
她看丛念猛地坐起来,汗湿了一身,几缕青丝黏在素净的脸上,眼眶里隐隐有湿意。
辜鸿吓了一跳,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娘娘,怎么了?”
她的主子不说话,就望着外头的月亮。不知过了多久,她那个漂亮纯粹,笑得像花儿一样的主子,突然落下泪,用她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被他救下的姑娘,怎么只有一个呢?”
辜鸿不知道她的小主子在说什么,只好轻轻拍打她的背,哄她睡过去。
外头的月亮,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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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宋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丛夫人第二天进宫,也带了丛瑜。丛瑜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笑得幸福极了。她一看见丛念,就拉住她的手絮叨个不停:“妹妹,我听说陛下对你很上心,生怕让你磕了碰了不高兴了,我起初还担心,现在看来所言不虚。”
她摸着丛念的发髻,笑道:“真好,我妹妹就应该得到这样的荣宠。”
“妹妹,我听说皇后娘娘对你也好,这样就好,你待在宫里我和爹娘也放心些。对了,你知道吗?我要嫁给泽宋大人了。我是真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以后我们和淳于家结了亲,泽宋大人在宫里当差也能多帮着你些。”
“他在御前当值,你又和皇后娘娘交好,应该认识他,就是那个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丛夫人来拉她:“行了行了,你这样絮絮叨叨,念念都要被你念晕了,她怀着孩子呢。”
丛念只是笑,也不说话。姐姐看着是真高兴,母亲也高兴,他们家如今这样的境地,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而且,云苏姐姐也高兴,泽宋大人,应该也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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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淳于小公子与丛尚书嫡长女成婚。陛下和皇后,娴妃亲临淳于府。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整个淳于府挤满了人。陛下在宴中,封小淳于夫人为诰命,淳于小公子升一品,统领禁军。又晋娴妃为贵妃。这样大的恩典砸下来,丛尚书和淳于太傅慌慌忙忙谢了恩。
一时间,丛家和淳于家成了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氏族。
泽宋大人前来敬酒时,正看见陛下小心替丛念挑去她不喜欢吃的菜。泽宋站在他们面前,端起一杯酒:“陛下,皇后娘娘,娴贵妃娘娘,臣泽宋,敬你们一杯。”
皇后笑着回他,李宴却试了试丛念杯盏内水的温度才和丛念一起回敬他。
皇后习以为常,拿出一个木匣给泽宋:“姐姐准备的新婚礼物,是一对同心锁,往后,你要多照顾你的夫人,同她恩爱相守,共白头。”
丛念听了愣了一会儿,也招手叫辜鸿。
她抬头大大方方向泽宋笑:“泽宋大人,我是第一次给人准备新婚礼物,不知道该送什么,就亲手做了一只风筝。我的风筝虽是姐姐教的,但要说做风筝,我却比她强。”
泽宋接过去,是一只鸿鹄,画的惟妙惟肖,做得也精巧。
鸿鹄。
丛念看着这只被她精心打磨了数个日夜的风筝,有些惆怅。
她到底,是做不来鸳鸯的。
“喜欢吗?”
泽宋点头:“多谢娴贵妃娘娘。”
“你和姐姐喜欢就好。”
也不枉她费了那许多心思和时间。
没待多久,陛下和皇后都怕丛念怀着孩子受惊,早早地便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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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宋大人成婚后,仍在御前当差。只是丛念再也不主动去长安宫,皇子生下来以后也不常去。
皇子生下来以后,丛念性子变沉稳了些。宫里又添了新人,但陛下还是很宠丛念,无人可替,后宫里说丛念是狐狸精转世的传言传的沸沸扬扬,丛念全都不理会。那些新进宫的后妃来拜见她,她也不理会,只是整日整日窝在皇后身边,听安美人和孙昭仪拌嘴。孙昭仪总是拌不赢,但就是乐此不疲,生下皇子之后性格反而开朗了些。
又过了三年,丛念又怀孕了。头次生孩子时,丛念吃了很多苦。所以这一次陛下更加上心,有时候丛念看着,就想,陛下这么多年如此对她,为什么她就是喜欢不上他呢?
娴贵妃生下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小淳于夫人刚好怀了第二个孩子。
次年小淳于夫人生下一个女儿,月子过了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进宫看丛念。丛瑜抱着孩子,同她聊天,时不时也说一些泽宋大人的事。
晚上,丛念留她住一宿,丛瑜便没有出宫,只是让泽宋把孩子带回去。她和丛念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牵着手,都没有说话。
良久,丛瑜开口道:“妹妹,陛下待你还是很好吗?”
“嗯,他待我很好,好到...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那就好。”
“姐姐,泽宋大人……他待你好吗?”
“他也待我很好。可是……可是我觉得他并不喜欢我。”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他已经待我很好了,我这辈子,不会遇到比他待我更好的夫君了。府里的事账房的钥匙他全都交给我,会留心给我带些吃食和玩意儿回来,对孩子也很好,可是,我就是觉得他并不喜欢我。”
“姐姐……”
“罢了罢了,不提了。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分难得了。念念,你也要珍惜,要好好的。”
丛念留下眼泪,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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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皇后娘娘也遇喜了。陛下并没有那样高兴,太后和丛念却高兴疯了。太后想着这可是当朝的第一个嫡子,十分重视,送了许多东西,还把淳于夫人召进宫陪皇后。丛念从皇后有孕开始,就忙着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名,织衣服,每天待在皇后身边,陪她讲话,那些当初她怀孕时玩的把戏又都被她找了回来,每天琢磨着怎么让她高兴。皇后性子本就淡,让她高兴本就不容易,尤其是她还不想生这个孩子。
“姐姐,别不高兴了,不然孩子出生时也是皱着眉头的,你瞧孙昭仪的孩子,多可爱啊。”
安美人也道:“你就想着,这个孩子不是陛下的孩子,而是你的孩子。将来等我们老了,就看着这些孩子打打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皇后这样想着,也就接受了这个孩子。
丛念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会这样不想和陛下扯上关系。
皇后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没熬过来。陛下,丛念,安美人,孙昭仪,纯妃,淳于小公子夫妇,淳于太傅,淳于夫人,太后,都守在门外。一夜过去,丛念听见皇后凄惨的叫声,心疼地大哭起来。陛下强行抱着丛念回宫,才让她休息了会儿。
次日,皇后总算是生下了一个皇子。只是身体从此越来越差,又把丛念急得直哭,每天给她找名医寻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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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过了六七年,陛下的身子也开始不好。他年轻时便不注意身体,整日整夜地批阅奏折,上了年纪这些藏着的病便全都爆发出来。
他不肯再纳妃子,每日专心政务,闲了便去寿安宫,跟丛念聊聊天,给她带些礼物,教教孩子念字。
这几年,后宫的子嗣总算是兴旺了些。纯妃和孙昭仪又生下一个公主,安美人生下两个皇子
。
大多数时候,丛念和皇后都待在一起。皇后的孩子生得像她,性子淡,偏偏丛念的小三和小五小六性子都活泼得很,尤其喜欢粘着皇后的小七。
太后薨逝前,逼着陛下立了小七为太子。但是前朝后宫的人都知道,他想立小三为太子。京城众人都觉得,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了。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小三和小七的关系,就是说断袖之癖都有人信。
为此皇后和丛念也是有些头疼的,小七这样性子淡的人,却从小就喜欢蹭在小三身边。小七年纪还小,可小三若是这样被人误会,找不到媳妇如何是好。
然后她们就发现,小三委实争气。一次诗会,他撞见谢将军家的女儿,便对她一见倾心。使出浑身解数逗谢姑娘开心。他带着谢姑娘来见皇后和丛念时,丛念方意识到,原来,日子过去这么久了。
她的小三,都要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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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成家那天,陛下亲自雕了一个玉戒送给他。陛下当时身体已经非常不好,她看着陛下熬的眼眶通红,手颤颤巍巍,一下子酸了鼻子。
当晚,她熬了粥送去长安宫,陛下见到她激动地像个孩子一样。丛念陪着他,一口一口喝,时不时便说两句话,唠唠家常。
丛念回了宫,难受得哭出来。
从那天以后,她开始经常送些自己做的吃食,有时什么也不送,就只是陪他聊聊天,给他泡盏茶。陛下一下子像年轻了几岁,高兴地不行。她再也没有见到泽宋大人,他已经调到别的高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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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年,陛下去了。小七继承帝位,虽然仍有帝位之争,但朝中比较有地位的皇子像小三,小五都向着小七,其他人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皇后和娴贵妃都移了住处,被尊为太后,安美人,纯妃,孙昭仪被尊为太妃。
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过去。丛念也时常从皇后那儿或是小淳于夫人那儿得到一些消息,说泽宋大人升官了,说泽宋大人有孙女了,说泽宋大人成了今年春闱的主考官,说泽宋大人有天晚上喝酒说他想念先帝,想念年轻的日子。
总之,都是儿孙满堂,仕途平坦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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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去的那一天,娴太后娘娘头上戴着“云鬓”,坐在她身边坐了一天一夜。陛下和王爷来劝都没有用,也不肯让任何人碰她。
丛念就坐在她身边,觉得脑子里什么都转不过来,她看着这样一张姣好的面容,怎么都不愿相信她再也醒不过来。身边似乎来来往往很多人,说了许多话,但她都听不进去。
直到听见有一个人叫她:“娴太后娘娘。”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苍老又低沉,她转过头,是泽宋。
泽宋已添了些银发和皱纹,但长得还是很好看,亭亭玉立,面容的冷峻已被时光磨了大半。
他眼边淌着泪,声音却是冷静的:“娘娘,太后娘娘该下葬了。”
泽宋走近要牵她的手,像那年的中元节,丛念却没动:“不是,不是。姐姐怎么会离开我呢?小七还没成亲呢?我们昨日还商量哪家的小姐配的上小七。姐姐……姐姐,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的,对吧?”
泽宋慢慢拂去她的眼泪:“娘娘,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此生,有你陪着姐姐,姐姐过得很开心。”
“别难过,你从来不是一个人。”